【第33章 嶽飛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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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抱著秦紅纓,一步一步地朝城門走去。
他的臉上印著一個鮮紅的掌印,陳素那一巴掌像是打醒了他,又像是把他打得更麻木了。他抱著秦紅纓,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地走。
謝長風跟在他身後,沉默著。
馬振邦跟在他身後,沉默著。
陳素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後,沉默著。
四個人走在滿是血跡和碎石的黃土道上,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單調而沉重。
趙知讓從城門裡小跑著迎了出來。他滿身是血,官袍破破爛爛,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他看到林昭,快步迎上去,拱手道:“林知縣!城內已經初步清掃完畢,俘虜關押在南營,繳獲物資正在清點——”
林昭冇有停。他抱著秦紅纓,繼續往前走,像是根本冇有聽到。
趙知讓愣了一下,看著林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後麵的謝長風。謝長風朝他微微搖了搖頭。趙知讓閉上了嘴,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又走了一段路,楊大石從城牆上跑了下來。他渾身是汗,左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顧不上包紮,三步並作兩步追到林昭身側:“林巡轄!城防已經重新佈置了,四門都安排了哨兵,城外三裡內的斥候也派出去了——您看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
林昭冇有停。他抱著秦紅纓,繼續往前走,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根本就冇有看到楊大石。
楊大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昭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默默地放慢了腳步,退到了一旁。
整條官道上冇有人再說話了。所有人都看著林昭,看著他抱著妻子,一步一步地走進城門。
城門口,一陣騷動。
一隊人馬被守城的兵丁攔在了門外。領頭的是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歲上下,身材挺拔,麵容英武,身後跟著四十多個風塵仆仆的漢子。他們身後拉著七八匹馬,身上冇有甲冑,隻有隨身攜帶的兵器和行囊,一看就是長途跋涉趕來的人。
那年輕人被攔住後,冇有急躁,朝守門的兵丁拱了拱手:“在下相州湯陰人,嶽飛,前來投軍。路上抓到了一個西夏的官員,說是叫野利典——不知該交給哪位大人?”
守門的兵丁聽到“野利典”三個字,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聲音都有些變了:“你……你說你抓了誰?”
“野利典。”嶽飛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應該是西夏的一個將領。”
兵丁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官道上正在走來的林昭一行人,然後又轉回來,聲音帶著幾分敬意:“小將軍……您您再說下尊姓大名?”
“在下嶽飛。”
這四個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道上傳得很遠。
林昭忽然站住了。
他抱著秦紅纓,站在道中央,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了那裡。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城門口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然後他動了。
他抱著秦紅纓,一步一步地朝城門口走去。腳步比之前快了很多,不再是那種麻木的、機械的步伐,而是帶著一種急切——像是怕那個人走掉一樣。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林昭——剛纔趙縣丞和楊巡檢向他彙報,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現在卻抱著夫人的遺體,主動朝那個年輕人走了過去。
林昭走到嶽飛麵前,停下了。
他看著嶽飛。那張臉還很年輕,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年輕——眉宇間還冇有被歲月刻下滄桑,下巴上還冇有長出鬍鬚,眼神清澈而堅定,像一把尚未開刃的好刀。
“鵬舉。”林昭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發澀,“你來了。”
嶽飛愣住了。
他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但他一開口就叫了自己的表字——而且叫得那麼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樣。嶽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秦紅纓,然後又抬起頭來,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苦澀的笑意:“我夫人新喪,身上臟,就不與你握手了。恕我招待不週。”
嶽飛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抱著亡妻的年輕官員,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震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鄭重地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禮:“是末將來得唐突,打擾了。”
林昭冇有再多說。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謝長風:“長風,替我招待一下鵬舉。”
謝長風走上前來。他冇有說話,直接拉起嶽飛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嶽飛被這個動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剿匪時的隨軍參議,叫王浩川的。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拉起自己的手。
“鵬舉。”謝長風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抱歉,我嫂子新喪,大哥心情不好,不能好好接待你。回頭咱們再聊。”他鬆開手,又看了嶽飛一眼,那眼神裡有種嶽飛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敬重,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欣慰。然後他轉頭對趙知讓道:“趙縣丞,這是我兄弟,嶽鵬舉。好好招待。”
趙知讓連忙點頭:“是,是——”
他還冇來得及上前,馬振邦已經走了過來。他走到嶽飛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嶽飛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種情緒通過手掌傳遞過去。
“鵬舉。”馬振邦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怠慢了,回頭聊。”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跟上了林昭的步伐。
嶽飛站在原地,有些發懵。他完全不認識這些人,但這些人都認識他——不是那種聽說過他的名字的認識,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認識了很久很久的認識。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走到了他麵前。
她大約十**歲的樣子,穿著沾滿血跡的衣裳,手上還殘留著藥粉和血汙的痕跡。她的眼睛很紅,顯然是剛剛哭過,但她的目光很穩,穩穩地落在嶽飛臉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嶽飛的手。
“嶽鵬舉。”陳素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歡迎你加入。”
嶽飛站在那裡,被一個看上去隻有十**歲的美麗的姑娘握著手,聽到她說“歡迎你加入”,整個人都尷尬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又閉上。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他們不認識嶽飛,但他們認識陳素——那個在城門口帶著特戰隊員死戰不退的陳娘子,那個被稱作“素衣觀音”的陳娘子,那個在隴城縣威望不比林昭低的女人。她竟然主動握了一個陌生年輕人的手,還說“歡迎你加入”。
趙知讓趕緊上前,接過嶽飛手裡的韁繩,熱情得幾乎有些過分:“嶽將軍!久仰久仰!來來來,俘虜交給我,您和您的弟兄們先隨我進城歇息——”
嶽飛被他拉著往城裡走,一路上還在發懵。
他身後的王貴湊了上來,低聲問道:“哥,他們好像都認識你,跟你是老朋友似的。”
嶽飛想了想,遲疑著說:“會不會是王浩川王參議跟他們來信說明瞭?”
王貴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肯定是這麼回事兒!不然他們怎麼會知道你的表字?”
嶽飛也覺得這個解釋最合理,便不再多想,跟著趙知讓進了城。
隴城縣醫院的後院裡,一口薄棺已經準備好了。
陳素親自安排的。她冇有問林昭,自作主張選了最好的一口棺材,裡麵鋪上了乾淨的白布。她知道林昭現在顧不上這些,但她不能讓秦紅纓就這麼躺在地上。
林昭抱著秦紅纓走進後院的時候,陳素已經等在那裡了。她冇有說話,隻是指了指那口棺材。
林昭看著那口棺材,站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秦紅纓放了進去。她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了,但她的麵容依然是安詳的,嘴角那一絲笑意依然掛著,像是睡著了一樣。林昭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髮,手指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運回清河村。”他說,聲音很平,冇有起伏,“明天安排葬禮。”
陳素點了點頭。
林昭冇有再看棺材裡的那張臉。他轉過身,走出了後院。
縣衙裡,趙知讓已經安排好了議事堂。林昭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楊大石、李奎、鐵山、魯黑虎、趙知讓,還有幾個選鋒營的隊正,以及被臨時請來的嶽飛。
嶽飛坐在角落裡,有些侷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請來——他隻是一個剛來投軍的無名小卒,而這座屋子裡坐著的都是在剛剛那場血戰中活下來的將領。但他還是來了,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這些人對他的態度不一樣。
林昭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眾人,在嶽飛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點點頭,然後移開了。
“開始吧。”他說。
楊大石先開口了。
“西夏軍陣亡約四千人——這是按完整屍體數的。傷者不計其數,大部分逃散時被踩踏致死或重傷遺棄在戰場上。繳獲戰馬二千餘匹,兵器、甲冑、旗幟不計其數。”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我方——廂兵陣亡五百二十七人,禁軍陣亡八十三人,鄉勇陣亡二百五十六人,特戰隊員陣亡三十七人。百姓傷亡約兩百人,其中清河坊的女工……死了七個。”
堂中沉默了片刻。
林昭冇有表情變化,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彈藥呢?”
馬振邦接話了:“手榴彈消耗了一大半,弩箭基本打光了,佛朗機炮的子銃也損耗嚴重。如果西夏人再來一次,我們隻能跟他們拚刀子了。”
“他們不會來了。”林昭說,“至少短時間內不會來了。”
他看向楊大石:“城防繼續加固,斥候放出三十裡。傷員加緊救治,陣亡將士登記造冊。
楊大石抱拳:“是。”
議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外麵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兵丁跑進來稟報:“報!成紀縣李奎部八百廂兵到了!”
李奎蹭地站了起來,一臉驚喜:“我的兵來了!”
林昭點了點頭:“讓他們進城休整。”
冇過多久,又一陣馬蹄聲響起。
“報!伏羌縣鐵山部一千廂兵到了!”
鐵山也站了起來,咧嘴笑了:“總算到了。”
兩批援軍先後進城。李奎的八百人和鐵山的一千人都是步兵,從各自的縣城一路急行軍趕來,但因為走得慢,終究冇能趕上戰鬥。
後續兵力一到,林昭開始逐項覈對各路援軍情況。
問到清水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清水縣,”林昭抬眼,“為什麼隻來了五百選鋒營?其他廂兵呢?”
堂中靜了一瞬。
一個清水縣選鋒營隊正被叫了進來。
他進來之後,先跪下行禮,額頭上全是汗。顯然這問題他早就料到要問,隻是真到了這時候,還是不敢開口。
“說。”林昭的聲音很平。
那隊正喉頭動了動,低聲道:“回巡轄……秦娘子帶兵出營時,遭了清水縣巡檢廖仲阻攔。”
堂中眾人神色都變了。
林昭臉上卻還冇什麼波瀾,隻是繼續問:“怎麼阻攔的?”
隊正咬了咬牙,隻能說實話:“廖巡檢說……冇有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能調動。秦娘子與他理論,他執意不放。後來……後來雙方鬨翻了,還動了手。秦娘子這才硬帶著我們五百選鋒營闖出來,其他廂兵冇能一起出來。”
話音落下,堂中針落可聞。
謝長風慢慢抬起頭。
馬振邦的臉色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趙知讓眼角抽了抽,下意識看向林昭。
林昭坐在那裡,半天冇說話。
臉色鐵青。
過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不是冇聽見。
林昭纔開口。
“長風。”
謝長風立刻起身:“在。”
林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去一趟清水縣,把廖仲給我砍了。”
這話一出,堂中幾個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楊大石站在旁邊,眼中瞬間露出一股近乎敬服的神色,心裡隻剩一句話——不愧是種帥的徒弟,做事真他娘果斷。
趙知讓卻是心頭猛地一震。
那可是朝廷命官。
說砍就砍?
但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插話。
謝長風倒是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抬頭問了一句:“什麼理由?”
林昭看著他,冇說話。
那眼神冷得像刀。
謝長風和他對視了一瞬,嘖了一聲:“算了,我在路上想吧。”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腳下帶風。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林昭的聲音。
“長風。”
謝長風停下,回頭。
林昭坐在堂上,神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做得乾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