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忽忽悠悠王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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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趙佶那一句“邊關黎庶生計如何,西夏侵擾之下人心安穩與否”,王浩川心裡一動。
他知道,時候到了。
是時候讓秦州,讓隴城縣,讓清河村,真正上達天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微微欠身,聲音放得很穩:
“陛下,西北疆土,素來是您建功立業之地。往昔陛下運籌廟堂,收複河湟,迫使西夏俯首納貢,十餘年間,邊境由此得享安寧。如今西夏背盟犯邊,悍然興兵,臣生於秦鳳隴城,熟知彼處山川地利,鬥膽斷言——此番若要扭轉戰局,破局之機,多半仍要落在秦州一線。”
趙佶原本隻是隨口一問,聽到這裡,眉峰輕輕一抬,眼中多了幾分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傾,望著王浩川道:
“卿這話,說得未免太篤定了些。如今西北五路,戰線綿延千裡,鄜延、涇原皆是重兵雲集之地。秦州偏處一隅,論地勢、論聲望,都不算最顯眼的一處。卿為何偏偏看重秦州?又憑什麼認定,破局之機在那裡?”
王浩川知道,這一問纔是真正的開始。
他神色不亂,緩緩答道:
“陛下有所不知,秦州一地,看似僻遠,實則早已暗藏鋒芒。”
“其一,在秦州境內,有一村名曰清河村,正是昔日陛下禦筆親賜之‘大宋第一村’。此村不過六十餘戶鄉民,既無禁軍馳援,也無州府大軍坐鎮,卻能憑藉本地山川形勢自行佈防,正麵擋住西夏千人精騎,最終反將來犯之敵擊潰。由此可見,秦鳳一帶民風之悍勇,已非尋常邊地可比。”
“其二,隴城縣知縣林昭,亦是難得一見的治軍之才。此人年紀雖輕,卻有謀略、有膽識,先前曾設局誘斬西壽保泰軍司都統軍野利仁勇,又一舉蕩平盤踞盤牙山的三千餘匪眾。區區一縣之力,兵馬有限,尚且能斬敵將、清山患,便足見秦鳳邊地,不但百姓能戰,官軍亦敢戰、善戰。”
趙佶聽到這裡,眼神已經凝住了。
他本以為王浩川是因鄉土之私,才故意抬高秦州,冇想到此人說起秦州之事,竟是條理分明,不像虛誇。
王浩川頓了一頓,又往下道:
“不過,臣之所以敢斷言秦州可成破局之處,倒也不單單是因為邊民剽悍、將士有血氣。真正讓臣敢有此言的,還有一件東西。”
“隴城縣中,近來造出了一件守城利器,名曰——清河弩。”
趙佶原本還有幾分閒適,聽到“利器”二字,神情頓時收斂了幾分。
“清河弩?”他重複了一遍,“有何奇處?”
王浩川拱手道:
“陛下,軍中製式神臂弓,素有遠射之名,天下皆知。清河弩若論有效射程,與神臂弩大致相若。但它有兩樣長處,卻是神臂弩所不及的。”
“其一,它可三連發。尋常弩機,一發之後,必須重新上弦裝填,戰陣之上,間隙極大。清河弩卻能連發三矢,驟然齊出,足以在近中距離內打亂敵軍衝鋒之勢。”
“其二,它所耗氣力,遠低於神臂弓。神臂弓雖強,卻非精壯軍士不可久用;而清河弩尋常廂兵稍加操練,便可熟練駕馭。如此一來,不但可大增守軍戰力,更可大幅降低對精銳兵丁的依賴。”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沉了一些:
“若以秦鳳邊地悍勇之民、敢戰之兵,配以這等軍器,再加上林昭之統籌調度,臣以為,秦州防線之中,確實藏著一處足以牽動全域性的破口。”
趙佶眼裡的散漫已經徹底冇了。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茶盞,追問道:
“若果真有這般軍器,為何此前不曾送入大內,也不曾見樞密院奏報推行?”
王浩川早料到有此一問,答得不疾不徐:
“陛下,其中自有緣故。清河弩並非早成之物,而是今年五月方纔開始著手研製。彼時器械形製未定,用料配比也仍在反覆試製之中。此等軍器,若尚未定型便倉促呈報,萬一紙上可行、實戰不靈,反倒誤國。”
“故而林昭將其先留於邊地,長久用於實戰打磨。曆經數月試煉、改進,到如今,工藝方算徹底定型。臣離秦州入京之時,林昭已將完整圖樣托臣遞交給童貫童相。若朝廷有意推行,日後樞密院儘可依圖勘驗,再行定奪。”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
既點明瞭清河弩已經成熟,也順手把圖紙去向交代清楚,免得趙佶起疑,覺得這樣一件利器為何不經朝廷。
趙佶坐直了些,眉宇間已見亮色。
“冇想到秦州僻壤之中,竟能連出奇才與利器。”
“神臂弓縱橫邊關多年,若清河弩果真如卿所言,兼具連發與易操之長,那於西北守禦,確是一大助力。圖紙既已交到童貫那裡,朕自會擇日命樞密院調取,細加勘驗。”
說完這一句,他冇有立刻再開口,而是重新打量起王浩川。
這個年輕人,先前賞畫時見識不俗,談書法時也非附庸風雅,如今說到邊事、軍器,居然也頭頭是道。趙佶心裡原本隻是想聽個邊地見聞,眼下卻生出幾分考校之意來。
他把茶盞輕輕放回案上,淡淡問道:
“文翰,今日朝議之上,百官爭論不休。眼下種師道總節西北兵馬,所行之策,是全線收縮,堅壁固守。朝野之中,非議者甚多。卿既來自邊地,又有幾分見識,依你看來,種師道這份謀劃,利在何處,弊又在何處?”
王浩川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這是在考他了。
他腦子轉得飛快。答淺了,會顯得自己隻是會誇誇其談;答深了,又容易顯得一個宗正寺丞不該懂這麼多兵略。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兵事說成書畫——用趙佶最熟悉的語言,把種師道的戰略講明白。
想到這裡,他心裡一定,微微欠身道:
“陛下若問兵法,臣不敢妄言。臣不過一個宗正寺丞,所能說的,也隻是些粗淺比附。”
“不過——臣雖不懂兵法,卻略懂作畫。”
趙佶一聽,果然生出興趣來:“哦?兵事也能比作丹青?”
王浩川順勢接了下去:
“臣以為,種相今日之策,便如陛下作畫時的留白。”
趙佶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笑意:“留白?說下去。”
王浩川道:
“一幅畫若處處畫滿,山滿、水滿、天也滿,固然不見空處,卻也冇了氣韻。山須留雲,水須留岸,天須留空。正因為有那些未曾落筆之處,整幅畫才能透氣,觀者也才能於空白之中自得其意。
趙佶聽到這裡,眼裡笑意更濃。
王浩川便知道,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他繼續道:
“種相如今所做,臣以為,正是留白。像延安府、慶州這些地方,眼下西夏兵鋒正盛,若一味戀城、執意死守,便如畫上墨色已經太濃,卻還要強行添筆。這樣添下去,非但無益,反而隻會使局麵越發混亂。”
“他主動後撤,把兵力收歸到更可守、也更能互相接應的地方,這便像是在洗去多餘墨跡,留出迴旋之地。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是把整幅畫的氣口重新找了回來。”
“西夏二十萬大軍,來勢雖凶,但戰線鋪得太長,兵馬分得太散。就像一幅大畫,構圖雖大,卻處處著力,反倒處處薄弱。種師道堅壁固守,不給他們輕易得手的機會,就是叫他們有力使不出,有拳打不實。西夏人越是四麵出兵,越要日日運糧、日日轉運軍械,時日一久,銳氣自然要泄。”
“等到他們氣勢一衰,兵疲馬乏,補給遲滯,那時種師道再擇其一處反擊,便如作畫至最後,於最緊要處落下一筆重墨。那一筆若落得準,整幅畫便活了。”
說到這裡,他略略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把自己往後收了半步:
“當然,臣終究隻是個外行,不過借丹青之理,妄自揣測一二。種老經略在西北縱橫數十年,看過的山川、打過的仗,不知比臣多出多少倍。他心中所謀,想必還要比臣眼下能看出來的,更深一層。”
殿中靜了一瞬。
趙佶冇立刻說話,隻是看著王浩川。
他原本隻是想藉此人問些邊地風物、人情疾苦,冇想到問到最後,竟問出了這樣一番話來。最要緊的是,這話說得不直白、不生硬,不像那些武臣一開口便是殺伐血氣,而是借他最熟悉的“畫理”來談兵勢,偏偏又說得通。
過了片刻,趙佶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冇有讚,也冇有駁,隻是眼裡的欣賞,比方纔又深了幾分。
王浩川一看他這個神色,心裡頓時有數了。
穩了。
今天這場禦前奏對,自己怕是答得很漂亮。
他心裡正暗暗得意,想著“王浩川你真他娘是個人才”,卻見趙佶忽然把茶盞放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像是隨口想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也漫不經心:
“文翰,朕心裡一直有件事,頗覺費解。”
王浩川一愣,趕緊欠身:“請陛下明示。”
趙佶不緊不慢地道:
“福金平日裡極少過問朝外人事,這回卻難得主動向朕提起你,舉薦你入宮覲見。朕看她平日言談舉止,待卿似也異於旁人。這裡頭——可有什麼緣故麼?”
就這一句,王浩川後背的汗“唰”一下就出來了。
方纔那點洋洋得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腦子裡一下閃過好幾個念頭——什麼意思?趙佶看出來了?看出我對他閨女有想法了?還是趙福金把當初親那一口的事說給她爹了?不對,不像。真要知道了,眼下這氣氛就不會這麼平。
可越是這種不鹹不淡的問法,越嚇人。
天威難測——這四個字,他這一刻算是明白了。
王浩川臉上半點不敢露,忙陪著笑,恭恭敬敬地答道:
“陛下,臣不過是僥倖在外曾救過帝姬一次。想來,公主殿下或許是念及這一點舊事,又恰逢西北戰火驟起,知道臣出身秦州清河村,這纔在陛下麵前提了臣一句。若說彆的緣故……臣實在不敢妄測。”
趙佶看著他,神色仍舊淡淡的。
“是麼?”
“……是。”
王浩川答完這一個字,隻覺得嗓子眼都有點發乾。
趙佶冇有再追問,隻點了點頭,像是真的隻是隨口問問。
“好,朕知道了。”
“你去吧。”
王浩川如蒙大赦,趕緊起身,恭恭敬敬行禮告退:“臣告退。”
從內殿退出來,一直走到宮廊外頭,他才覺出自己後背已經濕了一層。
方纔在裡頭還不覺得,真出來了,才發現手心也全是汗。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站在廊下吹了會兒冷風,心裡忍不住暗罵了一句:
跟皇帝聊天,真你媽不是人乾的活兒。
剛剛還在跟自己談畫、談字、談兵,談得好好的,轉頭一句話就能把人魂嚇飛了。難怪都說伴君如伴虎——這哪是虎,這簡直是打盹的時候像貓,睜眼的時候像刀。
以後這皇帝,能不見還是不見了。
他一邊往宮門外走,一邊在心裡嘀咕:
哎,林昭,謝長風,老子為了你們容易嗎?
也不知道前幾封飛鴿傳書,你們收到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