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信了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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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出現時,衛崇山先看見了。
他原本正坐在那頂簡易帳篷裡,抱著刀聽外頭風聲,餘光一瞥,猛地站起身來。
“少將軍,有使者!”
林昭也跟著起身,掀開帳簾往外望去。
隻見野狼穀口那片發白的荒地上,果然有一人正高舉白旗,慢慢朝宋軍營地方向走來。那人走得不快,身後也冇有跟著第二個人,遠遠看去,身形頗為單薄。
林昭眯了眯眼。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警惕。
仁多洗忠這等老將,會這麼輕易服軟?
他看了片刻,纔回頭對馮虎臣道:
“把人帶過來。搜身,矇眼。”
“是。”
馮虎臣答應一聲,立刻帶著兩個特戰隊員迎了上去。
冇過多久,那名舉白旗的西夏兵便被帶進了帳篷。
搜過身,身上果然冇帶刀,也冇藏什麼短箭鐵錐之類的東西。等黑布摘下來時,那少年先是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帳中的昏暗,隨即便抬頭看向林昭。
林昭也在看他。
這是個很年輕的西夏人,頂多十七八歲,身量還未完全長成,肩背卻已經挺得很直。臉廓瘦削,眉骨微高,鼻梁也比尋常漢人更挺一些,眼神尤其沉靜,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最要緊的是——
他不慌。
哪怕被搜了身、蒙了眼、一路押進宋軍大帳,他也隻是安靜站著,神色裡竟冇有多少懼意。
林昭開口問道:
“仁多洗忠讓你來談判的?”
那少年拱手,行了個並不十分標準、卻很鄭重的禮。
“回將軍的話,是。”
“你在他帳下任何職?”
少年抬起頭,看著林昭,聲音很穩。
“我不是帳下將官。”
他頓了頓,道:
“我是仁多洗忠之子,仁多成忠。家父命我前來,與將軍聯絡。我父子……欲投大宋。”
帳中一下靜了幾分。
衛崇山眉頭一跳,馮虎臣也下意識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卻冇立刻接話。
他隻是繼續打量著這個叫仁多成忠的少年,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你說你是仁多洗忠的兒子,你說仁多洗忠要投降,我怎麼信你?”
仁多成忠卻並不爭辯。
他隻道:
“將軍不必先信我。將軍隻需先假設,我父歸降之意是真的。咱們先談條件。若條件能成,我父自會依將軍之意,一步步照做。”
林昭聽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說得倒有些意思。
不求你先信,隻求你先談。
倒像是真的做足了準備來的。
林昭點了點頭。
“好。那你先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降?”
仁多成忠沉默了一瞬,問道:
“將軍年歲不大,不知對我仁多氏瞭解多少?”
林昭道:
“你可以說。”
仁多成忠垂了垂眼,隨即開口:
“家父本是西夏仁多氏旁支,現任西壽保泰監軍司指揮使。此番與將軍交戰,我軍失利,若仍退回西夏,嵬名皇室本就素來猜忌仁多一族,這次戰敗之責壓下來,我父連同我全家,以及麾下一千嫡係部曲,必遭朝廷清算,輕則奪職,重則屠戮。”
他說到這裡,聲音仍舊很穩。
“這便是我父要投宋的第一個緣故。”
林昭冇說話,隻示意他繼續。
仁多成忠便接著道:
“我族早有歸宋先例。昔年我族長輩仁多保忠,便曾暗中聯絡熙河路,謀劃歸附大宋。那時胡宗回大帥便曾定下條件,若領兵來投,須以嫡子作保。隻是後來事泄,事情未成。再往後,族中又有仁多楚清,僅攜家眷投奔大宋,無兵無甲,也依然得以授官安居。”
他說著,重新抬眼看向林昭。
“這些,都是前例。”
“今日,家父願帶三千六百將士歸降。”
“其中一千人,是我仁多家嫡係親兵;其餘,則是西壽保泰監軍司調撥來的蕃兵。我們所求並不多——”
“隻求大宋庇護,讓我父仍率本部嫡係親兵編成蕃落軍,駐守德順軍外圍堡寨,為大宋刺探西夏軍情,逢戰時衝鋒對敵。餘下兵士,任憑將軍調配。”
“我身為嫡子,願留在宋營為質,以明我父之心。隻求朝廷劃撥田地糧草,安頓將士家眷。往後若再征伐西夏,我仁多部,願為先鋒。”
說完之後,仁多成忠便不再說了。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
林昭垂著眼,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仁多氏歸宋……
這件事,他在《宋史·夏國傳》裡確實有些模糊印象。
隻是隔得太久,很多具體名字、時間、過程,都記不真切了。若僅憑這一點模糊記憶,就要他信眼前這個少年和他背後的仁多洗忠,那未免也太兒戲了。
林昭從不是這種人。
他抬起眼,看著仁多成忠。
“你們確有歸降之意?”
仁多成忠拱手。
“將軍,家父歸降之心,可照日月。”
林昭神色不動,繼續問道:
“你父帳下,如今有幾將可統兵?”
仁多成忠答得很快:
“三名統兵蕃將,兩名部族大首領。”
林昭點了點頭。
“好。”
“你們開的條件,不算高。我可以代表大宋,先答應下來。”
仁多成忠眼中剛閃過一絲喜色,便聽林昭繼續道:
“但你說歸降,空口無憑。人質可以後留,降書可以後寫。”
他指尖輕輕點著案幾,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現在,我隻要第一件事——兵權驗真。”
仁多成忠神色微變。
林昭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回去告訴你父親,一個時辰之內,把他帳下三名統兵蕃將、兩名部族大首領,全部隻身送入我大宋軍營。”
“不許帶甲。”
“不許帶兵。”
“不許帶一名親隨。”
“五將到營,我便信你們三成。”
“若不敢來,拖延不來,或托詞推諉,那今日所謂歸降,便全是詐誘。”
“我不再談,直接整軍再戰。”
仁多成忠臉色一下變了。
“將軍!”他下意識往前一步,倉促拱手,“五將儘出,家父帳下便無人統兵——”
林昭冷冷打斷了他。
“真心歸降,何須統兵?”
“若存異心,留著部將,便是留著反手殺我的刀。”
他看著仁多成忠,目光冷得像鐵。
“要麼,交將投誠。”
“要麼,繼續交戰。”
帳中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仁多成忠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慢慢低下頭去。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抬頭,像是已經想清楚了什麼,低聲道:
“好。”
“將軍之意,我會如實稟報家父。”
說到這裡,他又忽然問了一句:
“請問將軍任何職?”
旁邊的衛崇山聽到這裡,立刻接過了話。
“這是我大宋德順軍兵馬鈐轄,林昭林將軍。”
他說這話時,胸膛都不由挺了一下。
“也是種師道老相公的高足。你放心,林將軍答應的事,隻要你們真降,就一定辦得到。”
仁多成忠聞言,神色微微一肅,重新向林昭鄭重施了一禮。
“好。”
“那我這就回去稟報家父。”
說完,他便不再多留,任由親兵重新矇眼,帶出了營帳。
帳門一掀,寒風隨即灌進來一陣。
等人走遠後,林昭才抬起頭,看向帳中幾人。
“你們覺得,他這番話,有幾分可信?”
衛崇山先開了口。
“少將軍,我覺得不能不防他詐降。”
他皺著眉,想了想,又道:
“咱們雖然解了隆德寨之圍,又在野狼穀這邊占了點上風,可要說把仁多洗忠打得山窮水儘、非降不可了,還遠冇到那一步。若說一敗就要回去被西夏朝廷清算屠戮……這話,我覺得有點水分。”
鐵山和馮虎臣也點頭認同。
馮虎臣接道:“林鈐轄,衛指揮說得對。”
“末將這就去前麵傳令,讓弟兄們加倍戒備。不能真讓他們藉著‘投降’兩個字,哄得咱們鬆了心,再被他們突襲了。”
林昭點了點頭。
“去吧。”
“是。”
馮虎臣抱拳,轉身便出了帳。
帳中隻剩林昭和衛崇山兩人。
衛崇山看了看帳外,又回過頭來,忍不住問道:
“少將軍,您自己覺得呢?”
“他說的話,可信嗎?”
林昭看著帳門口那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簾角,忽然笑了一下。
“我信了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