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七品廷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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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角那一聲“陛下,西夏人有詐”,讓整個崇政殿驟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來處——殿角立柱旁,一個身著綠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那裡,身量不高,麵容清瘦,但目光沉穩。他手中執著一柄槐木笏板,站的姿勢恭謹而端正,位置卻在殿角,顯然不是今日廷議的預列席者。
王黼當即出列,麵色一沉喝道:“你是何人?崇政殿廷議,宰執以下,非召不得預聞。你一介微末小臣,妄議朝政。殿前失儀,該當何罪?”
那年輕人不慌不忙。他向趙佶深深一揖,道:\"臣宗正寺丞王浩川,今日輪值殿中,不揣冒昧,有幾句妄言,鬥膽陳奏。若有失儀之處,甘當其罰。隻是此事關乎社稷,臣若不說,心中難安。\"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先認錯,再請示,把決定權完全交到趙佶手上。即便王黼還想再斥,也不好當著皇帝的麵替他做主。
趙佶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殿角那個綠袍小官。他認出了這張臉——王浩川。之前,就是這個王浩川在福寧殿麵聖時,說過一番讓他印象深刻的話。他問邊關黎庶生計, 西北緊張的局勢,這個王浩川在奏對時說了一句:“臣以為,未來破局之處,就在秦州隴城縣一線。”其時朝中大多數人並未將隴城縣那個偏遠小縣放在眼裡
當時趙佶隻是覺得此人有些見識,並未深想。但如今回想起來,隴城縣確實成了這場戰爭中唯一打出勝仗的地方。而那個叫林昭的年輕人,也正是從隴城縣冒出來的。
趙佶抬手製止王黼:\"讓他說。\"
王黼一愣,看了趙佶一眼,見皇帝神色認真,便不再多言,退回了班列。殿中諸臣的目光再次彙聚到王浩川身上,神色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著看笑話。
王浩川再次躬身致謝,然後直起身來,卻不急於開口。他先轉向王黼,拱手道:“王相方纔所言,西夏此番確有罷兵之意,下官深以為然。若無罷兵之意,不必遣使跋涉千裡而來。這一點,是議和之基,無可爭議。”
他又轉向蔡攸,拱手道:“蔡樞密所言,兩麵作戰乃兵家大忌,速定和議方可專力北顧,下官亦深以為然。北麵金兵動向不明,若南麵能儘早安定,確實於社稷有利。”
再轉向鄭居中,拱手道:“鄭太宰所慮,鎮戎軍乃涇原咽喉,不可輕棄,下官更是五體投地。割地之事,關乎百年邊防,確非等閒。”
他一一肯定過去,姿態謙恭,語氣誠懇,彷彿他不是來唱反調的,而是來給各位相公做補充的。殿中諸臣被他這番舉動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你方纔在殿角喊“有詐”,現在又把所有人的話都誇了一遍,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浩川這才轉向禦座,正色道:“陛下,諸位相公所言,各有其理。然臣鬥膽,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於陛下與諸位相公。”
“西夏人所提條件,諸位相公都看過了。臣愚鈍,反覆思考,越想越覺得有一處說不通——”
他頓了頓,緩緩道:“兩國交戰,終戰談判有一個鐵律: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如今西夏人在戰場上分明占了上風——延安府被占,慶州被破,渭州被圍。他們手握大宋大片疆土,卻主動提出要歸還,隻換我朝割讓鎮戎軍一隅、增加歲賜三萬兩。這筆賬,臣怎麼算也算不明白。”
“若臣是西夏人,既然已經打下了延安府、慶州全境,便該以此為籌碼,向我朝索取更大的利益——譬如更多的歲賜,譬如更多的割地。這纔是戰勝國在談判桌上應有的姿態。可他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隻要一塊骨頭。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們覺得已經吃到嘴裡的肉,馬上就要被迫吐出來了。所以趕在被迫吐出之前,主動拿出來,換一點是一點。”
殿中微微騷動。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聲議論。
鄭居中微微頷首,介麵道:“王寺丞此言有理,尤其是那句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更是振聾發聵。他的話點出了一樁老夫方纔未曾深想的關節。西夏人若真有誠意,何不就地停火、遣使議和,而非要將已占之地先行歸還?這先還後和的順序,確實耐人尋味。”
鄧洵武也點頭道:“鄭太宰所言極是。若西夏人真心求和,大可維持現狀、就地談判。主動提歸還已占之地,反倒顯得急切了。”
王浩川向鄭居中和鄧洵武各施一禮,以示謝意,然後繼續道:“鄭太宰、鄧樞密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此外,臣還有一樁疑惑——近來隴城縣之役大捷,其他處也再無失地之報。雙方已然進入拉鋸之勢。而我大宋地大物博,人口億萬,戰爭潛力遠勝西夏。拉鋸日久,拖垮的必然是西夏,而非我朝。西夏人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急著來談,會不會正是因為——拖不下去了?”
蔡攸聽到這裡,開口道:“王寺丞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但即便如此,也隻能說明西夏人有求和之意,並不能證明其中有詐。”
王浩川拱手道:“蔡樞密說的是。下官不敢言其中一定有詐,下官隻是覺得還有一事值得細思——”
他略作停頓,語氣鄭重了幾分:“隴城縣方向,林昭全殲了野利典一萬三千精兵。此戰之後,隴城方向的西夏兵力已然空虛。以臣對林昭的瞭解,此人絕非打了勝仗便止步不前之輩。他手握清河弩這等利器,又剛剛吞掉對方主力,必然會趁勢反擊,擴大戰果。”
“西夏人這般急迫地遣使議和,會不會是——隴城方向又發生了什麼大的戰況,而我朝尚不知曉?”
鄭居中聞言,眉頭微皺,緩緩道:“王寺丞的意思是,西夏人此番議和,是為了搶在我朝得知某個訊息之前,把協議簽下來?”
王浩川躬身道:“太宰明鑒。下官正是此意。”
鄧洵武沉吟片刻,道:“若果真如此,那西夏人提出的四重恩赦,便不是恩赦,而是誘餌了。”
王浩川點頭道:“鄧樞密一語中的。歸還延安、慶州,豁免賠款,不追使節之責——樁樁件件,都是為了讓我朝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從而忽略鎮戎軍這條真正的條款。”
殿中沉默了片刻。
張邦昌出列,皺眉問道:\"王寺丞,林昭此人,此前確有捷報入京。但據我所知,不過是一城之捷。他能有這個本事,左右整個西夏東線戰局?\"
王浩川抬頭看了張邦昌一眼,冇有慌。
他不急不緩地說道:\"張相,清河村二百村民,可以打垮西夏一個千人隊。隴城縣三千人,可以全殲西夏一個萬人團,還生擒主帥。這難道——\"
他頓了一下,看著趙佶,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趙佶的眼神變了。
他想起了之前看隴城縣捷報時的情形——歎了口氣,覺得杯水車薪。可現在被王浩川這麼一拆:二百人破千人,三千人殲萬人、生擒主帥。這哪裡是杯水車薪?
他之前可能低估了那個年輕人。
蔡攸沉默了片刻,道:“王寺丞所言,雖有道理,但畢竟隻是推測。若無實證,以此為由拒絕和談,萬一錯失了收複失地的良機,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王浩川深深一揖:“蔡樞密所言極是。臣手中確無實證,臣也不敢以此為由拒絕和談。臣隻是懇請陛下——暫緩簽約,先遣快馬赴京兆府覈實前線戰況。若覈實無誤,再簽不遲;若覈實有變,則今日險些中了西夏人的圈套。”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語。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趙佶坐在禦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若有所思。王浩川的話雖然冇有實證,但邏輯上確實站得住腳——尤其是那句“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讓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西夏人若是真的占了上風,何必主動歸還領土?除非他們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王浩川所言,雖無實證,但句句在理。西夏人此番議和,確實來得蹊蹺。”
他看向蔡攸:“蔡攸,你負責與西夏使臣談判。條件可以談,態度可以好,但有一條——拖。能拖幾日是幾日,著樞密院即刻飛遞各路,催促軍情入京。”
蔡攸躬身領命:“臣遵旨。”
趙佶又補了一句:“割鎮戎軍一事,絕不可鬆口。其餘條件,你相機行事便是。”
他冇有說具體的歲賜數字。作為皇帝,他不會在朝堂上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他隻需要定下原則——地不給,錢可以談。至於談到多少,那是臣子的事。
廷議至此,本該散去。
但王浩川冇有退下。
他站在原地,雙手握著笏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禦座上的趙佶,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什麼。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陛下——”
殿中諸臣正要退班,聽到這一聲,又停住了腳步。王黼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卻被趙佶一個眼神製止了。
“你還有話說?”趙佶問。
王浩川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躬身到底,聲音懇切:“陛下,戰報不到,協議不要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