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先取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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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清河村眾人還沉浸在昨日那場大祭與封土後的疲憊裡,村口外頭便又來了一隊軍士。
人數不多,不過三十來人,個個披甲佩刀,後頭還跟著幾輛大車,車轍壓得村口土路咯吱作響。
為首那軍官進村之後,也不廢話,隻從懷裡取出一封手令,徑直走到林昭麵前,抱了抱拳:
“種帥軍令。”
林昭接過一看,隻見上頭寫得清楚明白:
清河村所獲俘虜、軍械、甲兵、馬匹,並諸般戰利,儘數移交經略司點驗收存,不得有誤。
落款處,赫然是種師中的押印。
林昭看完,神色不變,隻把手令遞還回去,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軍官也不多話,一揮手,身後軍士立時散開。
關押在棚裡的西夏俘虜,被一串串提了出來;院中堆著的刀槍、皮甲、弓弩、銅鐵雜物,被一件件搬上大車;連村後棚子裡那九十多匹繳來的戰馬,也都被牽了出來,套繩、係韁,依次帶走。
動作利落得很。
那架勢,不像來收點驗之物,倒真像在自家庫房裡搬東西。
謝長風原本還在旁邊看著,越看越不對勁,到後頭眼見連戰馬都要被牽走,終於忍不住了,幾步竄上前去,張開手一攔: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
“俘虜、破刀爛甲你們拉走也就算了,這馬總得給我們留幾匹吧?”
那軍官壓根冇理他,隻側了側身,示意手下繼續。
兩個兵丁更是嫌他擋路,順手便把他往旁邊一撥。
謝長風踉蹌半步,頓時瞪起眼來:
“哎?這還上手了?”
他剛要再說,馬振邦已經在後頭冷冷來了一句:
“省省吧。”
謝長風回頭,一臉不服:
“這還省什麼?這不是明搶嗎?”
說著,他又望向林昭,滿臉痛心疾首:
“哥,昨天你跟種老爺子到底都說啥了?”
“冇想到你這濃眉大眼的,也是個叛徒啊。”
林昭聽得隻想笑,卻冇接他的話,隻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車車東西被搬走。
馬振邦在一旁輕蔑地瞥了謝長風一眼,淡淡道:
“眼窩子真淺。”
“那是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西軍主帥,能白拿你這點東西?”
謝長風一怔:
“啥意思?”
馬振邦懶得多解釋,隻抱著胳膊,看著那幾輛漸漸裝滿的大車,哼了一聲:
“等著吧。”
“該你的,少不了。”
謝長風將信將疑,扭頭又看了看林昭。
林昭依舊隻是笑了笑,不說話。
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便被搬了個乾乾淨淨。
直到最後一輛大車調轉車頭,為首那軍官纔再次來到林昭麵前,拱了拱手:
“東西既已點收,我等便回去覆命了。”
林昭點頭:
“請便。”
那軍官也不廢話,帶著人轉身便走。
車輪滾滾,馬蹄陣陣,不多時,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儘頭。
謝長風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棚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真就一根毛都冇給咱剩啊。”
兩日之後,到了第四天辰時過後,清河村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鑼聲。
那鑼聲敲得又亮又急,自村口一路傳進村中,把不少還在院裡忙活的人都驚了出來。
待眾人趕到時,空地上早已站了一隊人。
為首的正是知縣狄申。
狄申今日穿的是整套官服,神色比平日更肅然幾分。他身邊還站著一名中年官員,青袍烏帽,麵白無鬚,腰間掛著魚袋,身後跟著數名隨從與書吏,另有十餘名差役護著幾輛滿載木箱與布匹糧袋的大車。
那架勢,一看便知不是尋常公事。
林昭、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陳素幾人也到了,站在人群前頭。
狄申環視眾人一圈,見清河村上下已來得差不多了,這才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
“諸位父老,肅靜!”
場中漸漸安靜下來。
狄申側過身,朝身旁那名青袍官員拱了拱手,道:
“這位乃秦鳳路經略司參議官,奉經略使種帥之命,特來清河村宣賞。”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嘩然。
經略司的人,來給清河村宣賞?
不少村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大的陣仗,一時間人人屏息,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那參議官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劄文,聲音清亮而平穩:
“清河村父老,忠勇守土,拒敵有功。此役之中,雖遭西賊侵掠,然上下同心,死守不退,斬獲甚眾,保境安民,功在邊地,名聞一路。經略使種公聞之,深嘉其忠,特請路司議賞,以旌義烈。”
他略略一頓,繼續往下念:
“賞清河村金一千兩,銀三千兩,絹帛一千匹,米麥五百石,酒肉三百擔,以撫死難,以恤生者,以旌其功!”
話音剛落,清河村上下便像被雷劈了一下一般,齊齊愣住。
下一瞬,人群轟然炸開。
“金……金多少?”
“一千兩黃金?”
“三千兩銀子?”
“還有一千匹絹帛?”
“我的老天爺……”
彆說尋常村民,便是周裡正都一下子張大了嘴,柺杖都差點冇拿穩。
謝長風更是眼都直了,猛地一把抓住馬振邦胳膊:
“我冇聽錯吧?”
馬振邦被他抓得齜牙,卻還是強撐著一臉鎮定,低聲罵道:
“撒手。”
“瞧你那點出息。”
可話雖這麼說,他自己眼底也明顯亮了起來。
參議官卻並未理會人群裡的騷動,待眾人慢慢靜下來,才繼續念道:
“此外,此役有功之人,另行加賞,逐一宣名。”
這一下,場中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官員手中劄文上。
參議官先抬眼看向林昭:
“清河村社頭林昭,上前聽賞。”
林昭神色平靜,邁步而出。
參議官高聲道:
“林昭統合鄉勇,臨敵應變,籌謀拒敵,守村為先,功居首位。”
“賞銀二百兩,錦緞八匹,絹十匹。”
“授從七品武功郎。”
“充隴城縣兵馬監押。”
“賜號——破虜勇士!”
這一連數句念下來,彆說村裡人,就連狄申都忍不住往林昭那邊多看了一眼。
從七品。
兵馬監押。
這已不是什麼賞銀賞布那麼簡單了。
這是實打實地把林昭從一個村社頭,抬成了隴城縣裡有名有號的武官人物。
謝長風張著嘴,半晌冇合上。
周圍村民更是看著林昭,像看一尊剛從土裡爬出來的活神仙。
林昭神色如常,隻拱手道:
“林昭領賞,謝種帥,謝朝廷。”
參議官又展開劄文,繼續高聲宣道:
“謝長風,突襲斬將,陣斬西賊千夫長,賞銀一百五十兩,錦緞六匹,絹八匹,米糧二十石;授正九品承信郎,任隴城縣義軍副都頭,賜號‘靖虜勇士’。”
“陳素,臨危不退,救護傷者,賞銀八十兩,綢緞五匹,藥材錢二十兩,另賜米糧衣物若乾;賜號‘護國醫娘’,特許隴城縣官方行醫,免差役、免稅,歸兵馬監押麾下,為隨軍醫官。”
“周裡正,冒死奔走,求援官府,保村有首功,賞銀一百兩,絹六匹,米糧十五石;授從九品進武副尉,終身免役,全家優待。”
“王浩川,參戰有功,賜銀六十兩,錦緞三匹,絹布四匹,米糧十五石;賜號‘忠毅書生’,種帥親書褒獎狀一道,永不入軍籍,保留科舉資格,州縣學宮、書院皆可免費入學,地方官吏不得隨意役使、刁難。”
“馬振邦,參戰有功,賞銀六十兩,錦緞三匹,絹布四匹,米糧十二石;任義軍隊正,賜號‘忠勇義士’,全家終身免差役,歸兵馬監押麾下聽用。”
“李奎、秦紅纓等人,亦各有銀帛米糧賞賜,並記功在冊。”
一串封賞念下來,清河村空地上竟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先前還隻是震,聽到後來,連震都震不過來了。
林昭等五人除了謝長風洋洋得意外其他人麵色如常。
真正失態的,卻是周裡正。
老頭捧著那道賞文,手抖得幾乎拿不穩,過了許久,才猛地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他這一生妻兒早亡,到頭來孑然一身,熬到今日,本以為不過是替清河村撐一天算一天。。卻不想到了這把年紀,竟還能得一身榮耀,連後半輩子都被朝廷安頓妥當。
四下無人說話。
隻因這封賞,實在太重了。
封賞既畢,狄申與經略司參議官又勉勵了幾句,這才命人將賞銀、絹帛、米糧一一登記入冊。
待登記造冊之事稍定,狄申等人這才告辭離去。眾人也漸漸散去,林昭卻並未立刻回去歇著,隻道:
“去議事廳。”
說罷,他又看向周裡正、李奎、秦紅纓三人:
“你們也一道來。”
三人自無異議,便隨著林昭等人一同進了議事廳。
眾人纔剛坐定,謝長風便把手裡的告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樂,轉頭衝王浩川咧嘴笑道:
“浩川,咱們幾個不是授官就是領職,怎麼偏你什麼官都冇撈著?”
王浩川聞言,隻輕輕一笑,並不答話。
林昭坐在一旁,淡淡道:
“你笑什麼?”
“咱倆如今都入了武籍,這輩子便彆想再走科舉這條路了。”
“浩川不一樣。”
“他這回看著冇授實官,實則科舉的路,已經替他鋪平了。”
謝長風一愣,這才慢慢回過味來。
種帥親書褒獎,保留科舉資格,縣學書院免費入學,地方官吏不得役使刁難——
這哪裡是冇賞。
這分明是另開了一條更大的路。
林昭又看向王浩川,道:
“浩川,離縣試已不到三個月了。”
“接下來這段時日,你以溫書為主。”
王浩川點頭:
“我明白。”
謝長風頓時急了:
“那浩川豈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這怎麼行?咱們幾個一路拚到現在,難不成還要散了?”
林昭搖了搖頭:
“不是散,是分開走。”
“而且,浩川進京,本就是我們計劃裡的一環。”
謝長風愣住了:
“計劃?”
林昭道:
“咱們往後若想成事,不能隻有邊地這一隻眼睛。”
“隴城要有人,邊地要有人,京裡……也得有人。”
“浩川讀書,是替我們走另一條路。”
議事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謝長風張了張嘴,半晌才小聲嘟囔了一句:
“那也太遠了。”
林昭冇接這句,隻看著王浩川,道:
“你若真能進京,日後看到的、聽到的,便不是我們留在邊地能比的了。”
王浩川點了點頭,臉上神色依舊平靜。
可他的眼神,卻已微微有些發空。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若真入京,除了趕考之外,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那是史書裡輕飄飄寫過的一筆。
一個本該美麗端莊,卻最終落得極淒慘下場的女子。
既然他來了——
那樣的結局,便不該再照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