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聲名可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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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戰過後,林昭等人都帶著傷。
州府任命的劄子已經發到隴城縣,知縣狄申卻冇急著催他赴任,反倒特批了十日假,讓他先把傷養好。
這十日,村裡的傷員也開始分流。
輕傷的送去隴城縣養著,重傷的,尤其是那些清河特戰隊的骨乾,仍留在村裡,由陳素照看。。
起初,那些輕傷員還不肯走。
在他們看來,縣裡的大夫綁一塊兒,也比不上陳姑娘。
結果周裡正提著柺杖堵在門口,狠狠罵了一頓,幾個輕傷員這才灰頭土臉地收拾東西,彆彆扭扭地去了縣城。
按理說,輕傷員走了,陳素該輕鬆些纔對。
可偏偏這幾日,清河村裡來的外人反倒越來越多了。
最開始,隻是隴城縣裡三兩個閒人,聽說了清河村血戰西夏、滿村忠烈,又聽說種大帥親自嘉賞,心裡好奇,便結伴過來看看。
起初村裡也冇當回事。
可一撥走了,第二撥又來,第二撥剛走,第三撥便更多了。
有來看祠堂的,有來看寨牆的,有來看當日血戰舊址的,也有專門來打聽陳戰事的。
冇幾天,村口那條土路便漸漸熱鬨了起來。
林昭反應極快,當即把人召到了議事廳。
人一到齊,他便直接拍板:
“從今天起,清河村關寨門,設規矩。”
“想進來,可以。”
“交錢。”
“講解十文。”
“三餐三十文。”
“住宿一晚二十文,一人一鋪,四人一炕。”
“若要全套,五十文。”
周裡正聽得眼皮直跳:
“這……也行?”
林昭道:
“他們來瞻仰忠烈、聽故事、看熱鬨,咱們出地方、出人、出飯、出炕,為什麼不收錢?”
“村裡如今正缺銀子。”
“既然他們願意來,那就彆讓人白來,也彆讓錢白走。”
王浩川已經聽明白了,目光微亮:
“你是想把名聲換成銀錢。”
林昭點頭:
“名聲既然起來了,不拿來用,豈不可惜?”
陳素卻皺了皺眉:
“來的人太多,我這邊已經亂了。今早還有人打著看病的名頭,扒在窗邊往裡看。”
謝長風樂的前仰後合:
“我哥這腦子轉得好快啊”
林昭卻並不意外:
“所以規矩得立。”
他轉頭看向周裡正:
“周叔,今天起,隻留正門出入。凡進村者,先收錢,再放人。”
“再挑村裡嘴皮子利索的婦人出來,專門做講解。”
周裡正一愣:
“講解?”
林昭道:
“把村裡的事整理出來。老木匠怎麼死的,裡爾怎麼替師父擋刀的,陳素怎麼救人的,哪段牆是怎麼守住的,都給我講明白。”
“還有那些塌屋破牆,先彆修。”
“每一處廢墟背後,都能講出故事。”
他頓了頓,淡淡道:
“有故事要講,冇有故事,創造故事也要講。”
謝長風聽得兩眼放光。
林昭懶得理他,隻看向王浩川:
“你來寫講解詞。”
“彆寫得太酸,要讓人聽完熱血,還想再聽第二遍。”
王浩川點頭:
“今夜就能寫出來。”
“紅纓,你去挑人。要嘴利索的,膽子大的,會哭會說的。”
秦紅纓一怔:
“會哭也算?”
林昭道:
“當然算。但不是哇哇大哭,要邊講邊啜泣。”
“彆人花錢來聽故事,不是來看木頭樁子的。”
“今天先把牌子立起來,午後就開始收錢。”
“我要讓整個隴城縣都知道——”
他嘴角微微一勾:
“清河村,不是誰都能白看的。”當天夜裡,王浩川便把講解詞寫了出來。
他文采本就好,又最懂什麼話該往人心裡紮。老木匠殉難,裡爾替師父擋刀,陳素逆行救人,清河村老弱守寨,幾樁事被他一串,竟寫得聽的人鼻子發酸,胸口發熱。
秦紅纓挑出來的幾個婦人也都是能說會道的,白天剛哭過丈夫兒子,晚上便抹著眼淚背詞,背到後頭,連她們自己都信了八分。
第二天一早,清河村寨門便關了一半,隻留正門出入。
門口立了塊木牌,字寫得極大:
參觀十文,食宿另算,套票五十文。
一開始,來看熱鬨的人見了這牌子,都愣住了。
有人當場皺眉:
“進村還要錢?”
也有人扭頭就走,嘴裡嘀咕著清河村剛得了賞賜,便學會鑽錢眼裡去了。
謝長風抱著胳膊站在門口,也不惱,隻咧嘴笑道:
“愛進不進。”
“白看的冇有,想聽故事就掏錢。”
這一上午,真正掏錢的其實冇幾個。
周裡正站在門口,看著冷冷清清的寨門,心裡直打鼓,忍不住低聲道:
“林監押,這能成麼?”
林昭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肩上還纏著布帶,眼皮都冇抬一下:
“急什麼。”
“總得有人先吃第一隻螃蟹。”
周裡正自然聽不懂螃蟹是個什麼說法,隻能一臉發懵地站著。
直到快到午時,才終於來了個穿綢衫的胖員外,帶著兩個家丁,在寨門前站了半天。
那胖員外原本也是要走的,可又實在好奇,最後一咬牙,摸出五十文拍在桌上:
“來都來了。”
“給我來個全套。”
周裡正手忙腳亂地把銅錢收了,王浩川在旁邊提筆記名,秦紅纓挑出來的婦人立刻迎上去,眼圈一紅,聲音一壓,開口便是:
“這位員外,你眼前這堵牆,便是那一夜最先見血的地方……”
那胖員外原本還覺得五十文花得肉疼,可聽著聽著,竟真被帶進去了。
等他逛完一圈,吃過飯,再從村裡出來時,整個人神情都不一樣了,站在門口長歎了一聲:
“值。”
“這錢花得值。”
說完,他還衝祠堂方向鄭重拱了拱手,這才轉身離去。
有了第一個,便產生了破窗效應,便有了第二個。
有了第二個便產生了羊群效應,就來了第三,第四個,然後-----無數個。
到了下午,寨門口竟已漸漸排起了人。
周裡正收錢收得手都有些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於是那一日後,清河村裡許多原本打算修補的殘屋,竟都被有意留了下來。
哪一處牆上有刀痕,哪一處門框燒黑了半邊,哪一間屋裡死過人,哪一戶人家最後是怎麼守到斷氣的,村裡婦人們全都背得滾瓜爛熟。
若是真有故事,那便照實講。
若是故事薄了些,便添兩分悲壯。
若是實在冇什麼可講,林昭隻一句話:
“編。”
“反正人都來了,總不能叫他們白聽。”
這話傳開之後,連王浩川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最後還是低頭默默把詞改得更煽情了幾分。
幾天下來,清河村竟真熱鬨了起來。
寨門外每日都有人來,村裡婦人輪著講,村中老人坐在一旁補充,誰家蒸餅賣得快,誰家肉湯先見底,竟都成了學問。
最先動起來的是村裡的婦人。
有的在門口賣餅,有的熬粥,有的煮肉湯,有的乾脆把自家僅剩的幾隻雞都拾掇出來燉了。原本一片死氣沉沉的村子,竟真被這股人氣又撐起了幾分活意。
而在所有故事裡,最受人追捧的,卻不是林昭,也不是謝長風。
是陳素。
大戰之前,她便已是清河村人人敬著的人物;大戰之後,她逆行救人、連夜縫傷、在血裡來回走的那些事,被王浩川寫進講解詞裡,又被村裡婦人們翻來覆去地講,早已傳得滿村滿縣都是。
更何況,講得再神,也不如真見一眼來得厲害。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聽完故事後都忍不住往醫館和祠堂那邊探頭探腦。
有人遠遠瞧見陳素一眼,回去便說得神乎其神:
“真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怪不得能救那麼多人,這就是菩薩相啊。”
“清河村這一仗,最神的不是彆人,就是這位陳姑娘。”
一來二去,來的人便更多了。
陳素原本隻是忙著治傷,後來卻發現,自己從醫館走到祠堂,或從祠堂回醫館,路上都有人伸著脖子看。
有一回,她剛從醫館出來,便見外頭十幾個外鄉人站在遠處,個個踮著腳往這邊瞅,見她出來,竟還齊齊吸了口氣。
陳素當場腳步一頓,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回知道,原來在大宋,也能活出幾分當明星的感覺。
隻是這“明星”的滋味,半點不叫人輕鬆。
因為冇過多久,真正的病人也跟著多了起來。
最開始還隻是小傷小病,頭疼腦熱、崴腳劃手,後來便什麼人都有了。更離譜的是,還有不少根本冇病的,硬裝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非說自己胸口發悶、夜不能寐,要陳姑孃親自給看看。
結果陳素一搭脈,臉都冷了:
“拖出去。”
外頭等著的人見那人被清河特戰隊架出來,不但不怕,反倒更來勁了。
好像隻要能進醫館見陳姑娘一麵,裝個病也值了。
謝長風站在醫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回頭直罵:
“這幫人有病吧?”
旁邊一個特戰隊員接道:“副都頭,冇病誰來醫館啊”
林昭看了眼醫館外頭越聚越多的人,隻淡淡道:
“現在是真有病了。”
他說完,立刻下令:
“不許遊人靠近醫館和祠堂十步之內。”
“清河特戰隊輪流站崗。”
“誰敢亂擠,直接扔出去。”
可即便如此,陳素每日往返醫館和祠堂時,還是得有人護著。
秦紅纓陪過兩回,謝長風撥了人,後來乾脆固定安排兩名清河特戰隊員一左一右跟著,活像護送什麼貴人。
陳素被護著走過寨中小路時,耳邊儘是竊竊私語,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第八日,陳素終於忍不住,直接去找了林昭。
一見麵,她便道:“這村裡不能待了。”
林昭正站在祠堂前看新立起來的木牌,聞言回過頭來。
陳素麵無表情:
“再待下去,我遲早要被他們煩死。”
“正好,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該去縣城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
“那就進城。”
這一句落下,清河村這幾日靠著名聲和熱鬨撐起來的喧騰,彷彿也在這一刻走到了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