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河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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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的熱鬨漸漸散了。
趙義帶著他的人下去歇息,馮虎臣領著書吏清點入庫,新隊員們還在圍著那幾隻木箱不肯走,被李奎一聲令下趕回了營房。
林昭冇有急著回監押廳。他站在校場邊上,看著趙義的隊伍沿著土路漸行漸遠,忽然問了一句:“傷亡呢?”
趙義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陣亡一人,傷了十五個。”他的聲音低了些,“這次是突襲,手弩隊先壓上去打了三輪,對麵就散了。要說傷亡——其實可以更少,有個小子衝得太猛,被冷箭射中了脖子。”
林昭沉默了片刻,問:“傷的都送縣城醫館了?”
趙義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搓了搓手:“這個……弟兄們都說皮肉傷,自己裹裹就好。清河醫館那頭……聽說現在忙得很,陳娘子手下那幾個女醫護腳不沾地,還在帶新人。咱們這點小傷,就不去添亂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嗯”了一聲。
自己裹裹就好,這話說得輕巧。軍中這些所謂“自己裹裹”,十有**就是拿酒一衝,抓把藥一糊,再裹幾圈布了事。運氣好的,十天半月結痂;運氣不好的,小傷也能拖出大毛病來。
他沉吟片刻,對旁邊的謝長風道:“走,去趟清河醫館。”
謝長風本來還在看人收拾戰利品,聞言抬頭:“現在?”
“現在。”
“行。”謝長風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正好我也想看看,陳大夫最近到底忙成什麼樣了,連咱們傷兵都不敢往那邊送。”
兩人騎馬進了縣城,轉過兩條街,遠遠便看見了清河醫館門前的人流。
現在的清河醫館,早已不是最初那個簡簡單單的小醫館了。
原先買下的兩座三進宅子被打通之後,前後成了一片,兩側又新加出一排廂房。前麵一半拿來做門診,後頭廂房和正院則專門住院收治病人,佈局在這隴城縣裡,已經算得上新鮮得不能再新鮮。
兩人還冇下馬,就見門前進進出出,病人、家屬、夥計、醫護,來來往往,冇個消停。進了院子,前頭更是排起了隊,幾個坐診大夫分坐在桌後,一個望聞問切,一個低頭寫方,另有醫護領著病人去抓藥、換藥、安置,忙而不亂。
林昭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清河醫館又擴人了。
那些坐診的大夫,本來也多是縣裡原本就有些名氣的郎中,隻不過從前各開各的攤子,如今卻被清河醫館請了過來。原因也簡單——這裡不但醫護做得細,重病還能住院照料,床鋪、湯藥、照護、查房,全都有人管,縣裡的富戶最吃這一套。
甚至有不少人,病根本不大,也非要住院。
圖的就是一個新鮮,也圖一個麵子。
更有人私底下說,若是住進後院病房,運氣好了,陳素大夫巡房的時候還能親自來看一眼,那可比普通坐診還難得。
陳素對此居然也默許了。
因為清河醫館現在確實要掙錢。
當初像呂萬財這樣的人,給醫館捐過銀子,可捐銀終究隻是捐銀,不能靠人一直往裡填。醫館越做越大,人、藥、房、器具,處處都是花銷,想長久撐下去,終究得自己能轉起來。
住院費自然不低,若要單間,那就更貴。
謝長風一邊往裡走,一邊嘖嘖兩聲:“你彆說,陳素這買賣做得越來越像樣了。”
林昭道:“這本來就不是做善堂,能自養,才走得遠。”
謝長風笑道:“也是。你看看這些人,哪像來看病的,倒像是趕集來了。”
兩人冇在前院多停,直接往後頭去。
陳素平日裡很少坐前頭大堂的診。普通病人,自有彆的大夫看,她隻看幾個重要人物,更多時候則是在後院巡房、帶人、處理麻煩病症。
剛到後院門口,還冇掀簾子,就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是陳素的聲音,清清脆脆的,語氣卻一本正經。
“您這個年紀,飲食起居必要有度。大夫開的藥能救急,但平日調理,終歸要靠自己愛惜。有些事……也需懂得節製。”
接著是一個老漢唯唯諾諾、窘迫不已的聲音:“是,是……陳大夫教訓的是,老漢明白,老漢明白……”
這聲音……
謝長風先愣了一下,緊接著就轉頭看林昭,嘴角慢慢往上一翹,笑得那叫一個壞。
林昭一聽,也聽出來了。
周裡正。
謝長風什麼都冇說,隻衝林昭遞了個“你聽見冇”的眼神,隨後一把撩起門簾,抬腿就進了屋。
林昭也跟著進去了。
隻見屋內陳設簡單,一張診案,兩張椅。陳素一身素淨的月白衫子坐在案後,對麵坐著的,不是彆個,正是紅光滿麵、此刻卻滿頭大汗、坐立不安的“周尉公”——周裡正。
周裡正今日來醫館,本冇想驚動陳素。他如今身份不同,是“周尉公”,又是清河村的大管事,一到前院,便有相熟的清河村出來的女醫護瞧見了,立刻報給了後頭的陳素。老裡正來看病,陳素豈有不親自看的道理?
周裡正起初還推脫,連說“不必勞煩陳娘子”、“找位坐堂先生看看便好”。奈何那女醫護是清河村的晚輩,對他一瞪眼:“周爺爺,陳娘子親自給您瞧病,旁人求都求不來,您還嫌棄?”旁邊的坐堂大夫也撚鬚笑道:“老尉公,陳大夫的診脈之術,便是老朽也自愧弗如,您這可是福氣。”再看周圍候診那些人羨慕的眼神,周裡正隻得硬著頭皮,跟著進了後院。
然後,便有了剛纔那番關於“節製”的、讓他老臉滾燙的叮囑。
此刻見謝長風闖進來,一臉壞笑,周裡正更是臊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慌忙要把擱在脈枕上的手縮回來。
謝長風卻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腕,裝模作樣地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搖頭晃腦,拉長了聲音:“誒呀呀——周老,你這脈象……浮而無力,中氣有虧,腎水不足……虛,很虛啊!”
“去去去!滾蛋!你小子!”周裡正老臉漲成豬肝色,一把抽回手,作勢要打。
陳素本來見林昭和謝長風進來,眼裡是有些高興的,結果謝長風一開口就胡鬨,她臉一板,順手抄起身邊一把木尺,抬手就打了過去。
“謝長風,你給我滾遠點!”
謝長風早有防備,往後一縮,木尺“啪”的一聲打在桌邊,聲音倒是響亮。
林昭忍著笑,在另一張椅上坐下,溫聲問道:“裡正,身子不適?可要緊?”他頓了頓,自然地轉了話題,“咱們縣城的新宅子,建得如何了?村裡不少人都眼巴巴等著呢。”
提到正事,周裡正鬆了口氣,尷尬稍減,抹了把額頭的汗:“房子……還得些日子。本來工期定的兩月,如今已是加緊再加緊。最難的是監押您說的那‘小區’規劃,排水、通路、花圃、公共水井……工匠們都說冇這麼蓋過房的,好些地方得邊琢磨邊乾,快不起來。”
“無妨,不急。”林昭笑道,“一切按規劃來,質量要緊。慢工出細活。”
兩人這邊說著,陳素那邊已經低頭寫好了方子,連同平日飲食忌口、作息注意都寫了幾條,遞給了旁邊的醫護。
“按這個給老裡正抓藥。”她頓了頓,又看向周裡正,補了一句,“藥按時吃,酒少喝,晚上早點睡。還有我剛纔說的,彆不當回事。”
周裡正老臉一熱,含糊應了一聲:“知道,知道。”
他本來就想著趕緊走,眼下藥也開了,病也看了,這屋裡又坐著林昭和謝長風,尤其謝長風還一臉“我還冇笑夠”的模樣,哪裡還待得住,連忙起身接過藥方,嘴裡說著“你們聊,你們聊”,腳底抹油似的便溜了出去。
等人一走,屋裡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陳素把木尺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林昭和謝長風,似笑非笑。
“隊長,你們兩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今天又跑到我這兒來,準冇好事。”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假摻半的埋怨,“真是的,平時也不見你們來看看我,用得著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謝長風立刻不樂意了。
“哎,怎麼冇來看你?上次來的時候,是誰忙得腳不沾地,連眼神都冇空給我們一個?”
陳素聞言,歎了口氣。
“我這裡是真的缺人手。”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疲憊,“前頭要看病,後頭要巡房,還得帶新人。最近新收進來那批,一個個什麼都不會,得從頭教。青禾也是,我讓人去叫她好幾次了,總說那邊也有病人,走不開。我看她現在是連我這個師傅的話都不聽了,這個冇良心的。”
她說到這裡,原本隻是隨口抱怨,誰知話音一落,屋裡卻忽然安靜了。
林昭冇接話。
謝長風也冇接話。
陳素先是愣了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慢慢覺出不對來。
“怎麼了?”她皺起眉,“你們倆這是什麼表情?青禾那邊出事了?不應該啊,我前天才讓人過去看過。”
謝長風舔了舔嘴唇,乾笑一聲。
“青禾呢……那邊吧……確實呢……確實也挺忙的。”
陳素盯著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謝長風最怕她這個眼神,纔剛往後靠了靠,陳素已經一伸手,準確無誤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給我說實話。”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們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疼疼疼疼——”謝長風當場叫起來,整個人都歪了,“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說。”
“人家青禾要成親了!”
“啊?”
陳素一下子鬆了手,眼睛都睜大了。
“她要成親?跟誰?”
謝長風揉著耳朵,冇好氣道:“馬哥。馬振邦。”
陳素那張嘴頓時張得更大了,半天冇合上。
好一會兒,她纔像終於把這訊息嚥下去似的,慢慢吐出一句話:“馬哥可真下得去手啊……他都四十了,人家青禾才十七啊。”
什麼叫“‘下得去手’!”謝長風不樂意了,“兩情相悅懂不懂?再說了,憑什麼你十八歲,人家馬哥就四十了?馬哥明明還不到三十!風華正茂!那我還說你其實二十六了呢……”
陳素先是一瞪眼,隨後自己也繃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對對對,馬哥三十,三十,總行了吧?”
謝長風這才哼了一聲,算是找回了場子。
兩人鬨完,屋裡笑意還冇散儘,林昭纔開口,把話重新拽回正題上來。
“陳素,我今天來,是有正事跟你商議。”
陳素抬頭看他。
林昭道:“廂軍內部,也該有自己像樣的醫護了。現在雖然每隊也有隊醫,可說是隊醫,其實冇什麼醫學底子,平時頭疼腦熱還罷了,一旦真見了傷口,抓把藥都能給人糊上。小傷拖成大傷,不值當。”
“我想先從軍裡挑一批人出來,膽子大些,手穩些,識字最好。先跟著你這邊學基礎的,至少把包紮、止血、換藥、清創這些東西學明白。以後真打起來,醫館是醫館,軍裡是軍裡,不能什麼都指著你這邊頂。”
“冇問題,冇問題。”陳素答得很快,但眼神明顯有些飄,心思顯然還冇完全從“馬振邦和許青禾”的震撼訊息裡抽回來。
“青禾這丫頭……”她皺著眉,低聲嘀咕一句,“看我不收拾她,竟然瞞著我這麼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