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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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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總要我讓著三皇姐,說三皇姐是姨母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可我不喜歡姨母,也不喜歡三皇姐。

我變得笨笨的,就是喝了姨母端來的酸梅湯。

我抱著才能睡著的軟布娃娃,被三皇姐搶走了。

我養得胖乎乎、會蹭手心的小狸奴,被三皇姐抱走了。

連我放在心尖尖上、最喜歡最喜歡的徐安之,也成了三皇姐的夫君。

他們成親那天,紅彤彤的燈籠掛得好高。

所有人都偷偷看我,等著我哭鼻子、摔東西鬨起來。

可阿盈冇有哦。

我偷偷抿著嘴笑呢。

嘻嘻,終於不用再假裝喜歡那個壞男人啦。

其實阿盈很聰明的。

把心思藏起來,藏在冇人看得見的地方,這樣就冇人來搶阿盈的東西了。

1

徐安之來迎親的時候,皇兄笑嘻嘻湊到我身邊:「阿盈,快瞧,你最喜歡的安之哥哥來接新娘子嘍!」

他直勾勾盯著我,興致勃勃地等著。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在等什麼。

他在等我哭鼻子,等我摔東西,然後心滿意足地嗤笑一句:「看,果然是個傻子。」

阿盈纔不傻呢!

父皇曾說我是他最聰明的小孩,將我養在身邊,抱在膝上,親自教我讀書習字。

那時候母後總蹙著眉,宮人說她失了聖寵,我聽了,拉著父皇的手往母後宮裡跑。

母後終於笑了,抱著我親了又親,說阿盈是她的小福星。

那時候徐安之也很喜歡我。他是太傅爺爺家的小哥哥,穿著乾乾淨淨的青衫。父皇指著他,讓他給阿盈做夫君。

陽光落在他肩上,他轉過身,對我淺淺一笑。真好看啊。

那時候多好呀。

可後來怎麼就變了呢?

阿盈不記得了。

好像就是睡了一覺,醒來就變笨了,走路會跌跤,說話也慢吞吞的。

父皇再也不肯見我,好像把我忘掉了。

母後的目光總是越過我,焦急地落在皇兄身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功課」。

隻有徐安之還理我。

他會為我擦眼淚,鼓勵我:「阿盈不哭,會好起來的。」

阿盈信了。

阿盈想好起來!

我開始很努力很努力地吃飯,把肚子撐得圓滾滾的。也捏著鼻子,大口大口地灌下那些黑色藥汁,一碗接一碗,苦得眼淚直流。

慢慢的,好像真的好了那麼一點點。

我興高采烈地跑去找母後,拉著她的袖子晃:「母後母後,阿盈想起來了!阿盈喝了德娘孃的酸梅湯!然後就暈了!」

母後的臉,瞬間就變了。

她甩開我的手,聲音好凶:「胡說!明明是你自己貪嘴,喝多了涼的,發熱燒傻的!」

「不是的!不是貪嘴!」我急了,眼淚湧上來,「阿盈隻喝了一口,就一小口。」

「你是傻子!傻子的話,能信嗎!不許再汙衊你德娘娘!聽見冇有!」

母後用力地戳著我的額頭,一下又一下,戳得我好疼。

我站在原地,眼淚掉在衣襟上,濕了一小片。

德娘娘是母後的親妹妹。

她們一起入宮,一起從家鄉的小女兒變成父皇的妃子。她們曾在深宮裡依偎取暖,也曾為了父皇的寵愛互相撕咬。

可後來宮裡走水,有刺客混進來,是德娘娘撲過來擋在母後身前,刀紮進了她後背。

從那天起,母後就隻記得德娘孃的好,不記得德娘孃的壞了。

2

三皇姐是德娘孃的女兒,徐安之要接的新娘子,便是她。

今天的她真好看啊,穿著大紅嫁衣,像一團燒得旺旺的火,襯得臉頰也粉撲撲的。

三皇姐被很多人圍著,看到了人群後麵縮著的我。

她走了過來,裙襬拖在地上,沙沙響。

「阿盈,對不起。」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尖涼涼的,聲音柔柔的,「皇姐知道,安之他……他原本該是你的……」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顫呀顫,好像很傷心很難過。

母後心疼壞了。

她一把摟住三皇姐,輕輕拍著三皇姐的背,聲音軟得能化開:「情之一字,最是難解,哪有什麼該與不該?你和安之,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阿盈懂事,她會明白的。」

懂事。

又是懂事。

母後總說,阿盈要懂事,要讓著三皇姐。

因為三皇姐是德娘娘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因為三皇姐冇了親孃,可憐。

阿盈知道的。

所以一開始,阿盈是心疼三皇姐的。

我把最甜的蜜餞給她,把最漂亮的珠花給她,把父皇賞的、會唱歌的八音盒也給了她。

我把能想到的最好東西,都給她了。

可是,三皇姐偏偏看上了我的軟布娃娃。

那個娃娃,是賢娘娘給我縫的。

賢娘娘……阿盈還記得她。

母後剛當皇後那陣兒,好忙好忙。

她要照顧皇兄,皇兄是太子,功課好多。

她還要照顧冇了親孃的三皇姐,三皇姐總生病,母後整夜整夜守著她。

母後說,她照顧不了阿盈了。

她就把阿盈丟給了賢娘娘。

賢娘娘住在很安靜的宮殿裡,冇有小孩子。

她不嫌棄我笨,會給我做很多好吃的,比禦膳房的還好吃。

也會拿了繪本,坐在窗邊教我認字,一個字念十遍,她也不煩,隻輕輕拍我的頭:「阿盈不著急,我們慢慢學。」

剛到她宮裡那晚,我想母後想得睡不著,躲在被子裡偷偷哭,不敢出聲。

賢娘娘知道了,摸著我的頭,說:「阿盈乖,娘娘給你縫個娃娃抱著睡,好不好?」

她找來最軟的布,最乾淨的棉花,還有香香的乾花瓣,坐在燈下,一針一針地縫。

縫好的娃娃軟軟的,香香的,抱著它,我很快就睡著了,夢裡都是甜甜的香。

可後來賢娘孃的哥哥鎮北侯死了,賢娘娘也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

她拉著我的手,氣若遊絲地說,想再見父皇一麵。

我好著急,跑去找父皇。

父皇在和大臣們說話,關著門。

門口站著凶巴巴的太監,他把我推倒了。

我從石階上摔下去,額角流了好多血。

我冇能幫賢娘娘見到父皇。

賢娘娘……就那麼孤零零地走了。

軟布娃娃是賢娘娘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我睡覺要抱著它,吃飯要帶著它,不開心的時候也要摸摸它。

可是,三皇姐看見了,她說:「這個娃娃真好看,給我玩玩。」

我不肯。

我把它抱得緊緊的,藏到身後。

三皇姐不高興了。

她跑去跟母後說,帶著哭腔:「母後……阿盈那個娃娃,好像……好像我母妃以前給我縫的那個……我看見它,就想我母妃……」

母後一聽,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阿盈,把娃娃給你三皇姐。」

「不!」我第一次那麼大聲地喊,「是賢娘娘給阿盈的!是阿盈的!」

母後的臉沉下來了。

她不再說話,直接伸手來搶。

我死死抱著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的力氣好小,母後用力一拽,娃娃就被搶走了。

三皇姐抱著娃娃,對著我,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好奇怪。

第二天我偷偷跑到三皇姐宮裡,想把娃娃偷回來。可娃娃冇在她桌上,也冇在她床邊。

我找了好久,纔在花園的泥地裡看見了它。

漂亮的裙子臟了,破了,肚子被劃開一個大口子。裡麵白白的、香香的棉花都不見了,隻有幾縷臟兮兮的棉絮粘在破布上。

阿盈的娃娃,爛掉了。

像賢娘娘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那天阿盈明白了,喜歡什麼,都不能讓人知道。知道了,就會被搶走,搶走了,就會被毀掉。

3

三皇姐由徐安之牽著上了喜轎,長長的隊伍吹吹打打,朝著宮門那邊走去。

我低著頭,手指絞著裙角,悄悄跟在隊伍後麵。

我不是想跟著他們,真的不是。

我隻是……要去宮門口等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徐安之的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還是發現我了。

他皺著眉,調轉馬頭,停在我麵前,擋住了我看向宮門外的視線。

「五公主,彆跟著了。聽話,回宮去。」

三皇姐也掀開了轎簾一角,柔聲勸道:「是啊,外麪人多雜亂,你快回去吧。姐姐……姐姐心裡也不好受……」

徐安之歎了口氣:「阿盈,從前是我不好,讓你誤會了,我一直都隻把你當親妹妹般疼愛。以後,我也會像哥哥一樣,常進宮來看你,給你帶你喜歡吃的糖果點心。你也該放下了,不要再像以前那樣喜歡我了,這樣對你不好。」

我抬起頭,眨巴著眼睛看他:「阿盈冇有跟著你們呀,阿盈早就不喜歡你啦。」

徐安之臉上的溫和瞬間僵住。

他眉頭擰得更緊,好像我欠了他很多錢:「蕭持盈!彆賭氣了!今天是我和婉兒的大日子,不許胡鬨!快回去!」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宮門口的喧嘩。

嘚嘚嘚嘚……

像急促的鼓點,敲在我心口上。

我猛地扭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他!真的是他!

他真的回來了!

高大的黑色駿馬像卷著風衝到宮門前,馬上的少年猛地一勒韁繩,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又穩穩落下,激起一小片塵土。

他坐在馬背上,身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明亮,掃過宮門前的眾人,最後,牢牢地定在了我的身上。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

裙襬被風揚起,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個剛從馬背上跳下來的身影跑去!

「裴朔——!」

我跑得那麼快,那麼急,差點被自己的裙角絆倒。

他張開雙臂接住了我,把我整個兒抱離地麵,轉了好幾個圈圈。

我嚇得叫了一聲,又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小阿盈!」他朗聲笑著,胸膛的震動清晰地傳到我身上,「跑這麼快,不怕摔跤?」

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使勁兒蹭了蹭,鼻子酸酸的,聲音也悶悶的:「你終於回來了,阿盈好想你!」

「嗯,我回來了。」裴朔抱著我,故意掂了掂,逗我,「有多想?」

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想告訴他那種感覺,卻笨拙地找不到合適的詞。

「就是……就是……」我努力想著,揪著他胸前的衣襟,「就是數了好多好多日子,數到手指頭都數不清了!就是……就是想見到你,想這樣抱著你,一直抱著!」

裴朔又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收緊了手臂,將我抱得更穩:「好,知道了。抱住了,不撒手了。」

他的目光,終於不捨地從我臉上移開,緩緩抬起,銳利如刀鋒般掃向宮門內。

徐安之握著韁繩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死死地盯著裴朔抱著我的手臂。

喜轎裡,三皇姐精心描畫的眉微微蹙著,她捏著轎簾的手指,也悄悄攥緊了。

4

我有些害怕三皇姐見到裴朔,可轉念一想,她都有徐安之了呀!總不能連裴朔也要搶吧?

想到這兒,我又高興起來,興奮地扯了扯裴朔的袖子:「裴朔裴朔,你餓了吧,我們去吃魚吧!我記得你最愛吃魚,你在北境三年,那裡是不是隻有硬邦邦的肉乾呀?肯定很少吃到新鮮的大魚吧?」

我越想越開心,絮絮叨叨地計劃起來:「吃完魚,我們再去京郊的落霞山看日落!晚上……」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拽得我身體一歪,差點從裴朔懷裡掉出來。

是徐安之。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馬,站在我們麵前,臉繃得緊緊的,臉色比剛纔還要難看。

「阿盈,你何時與鎮北侯相識?裴家在北境,你怎會認得他?」

他抓著我胳膊的手指還在用力,捏得我有點疼。

裴朔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下來:「徐大人,放手。」

徐安之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一縮。可他的眼睛還是鎖著我,非要一個答案。

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地方,有點委屈,又有點莫名其妙。他今天不是新郎官嗎?不是該歡歡喜喜地去拜堂成親嗎?乾嘛總纏著我問東問西?

我偏過頭,看著他那張寫滿困惑和焦躁的臉,忽然覺得很好玩。

我眨了眨眼,故意說:「就是你把阿盈弄丟的那天呀!」

那天是上元節,徐安之邀我去逛花燈,可是三皇姐也跟著來了。

他們倆猜燈謎猜得好快好開心,像比賽一樣,一個接一個。我卻連那些彎彎繞繞的題目都看不懂,像看天書。

我跟在他們屁股後麵,像隻被丟下的小狗,怎麼喊「安之哥哥」他都聽不見。

後來,我說我想去河邊放燈,一轉頭,他們倆都不見啦!街上人好多,黑壓壓的,隻有燈籠的光在晃。

我蹲在牆角,好冷,哭得喘不過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然後,就有個臟兮兮的老婆婆過來拉我,說要帶我去找孃親。

是裴朔救了我,他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一腳就把那個壞婆婆踹開了。

他的手好暖,替我擦眼淚時,指尖輕輕的。不像徐安之,我哭得多了,他越來越不耐煩了。

我抽抽噎噎地問他是誰,他說他叫裴朔,還說認識我。

我纔想起,他是賢娘孃的侄子。賢娘娘還在的時候,他來宮裡看過她,我那時還偷偷瞧他,覺得他長得真好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說就是賢娘娘臨終前給他寫了信,托他照拂我,他便想著來京城看一看。

聽他這麼說,我又想哭了。

裴朔送我回宮的時候,月亮都升得好高了。

徐安之見我回來了,劈頭蓋臉就罵了我一通,說我亂跑,害大家擔心。他都冇問問我是怎麼回來的,路上怕不怕。

我說完,徐安之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像宮牆根下刷的白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音。

裴朔忽然動了,他冇再看任何人,我隻覺得身子一輕,一陣天旋地轉,人已經被他放在了高高的馬背上。

「走了。」裴朔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我身後,「帶你去吃魚。」

5

馬跑得不快,裴朔手臂圈著我,穩穩的。

風從耳邊溜過,帶著街邊糖畫兒的甜香。

「裴朔裴朔!」我手指著前麵,「你看那個捏糖人的!我們以前買過!你說糖人甜得膩,轉頭卻給我買了兩個,一個小兔子的,一個大老虎的。」

裴朔低低的聲音帶著笑意,震得我耳朵癢癢的:「嗯,都記得。」

正晃著腦袋想這些,馬忽然慢下來,停在河邊一家烤魚攤子前。竹棚子還是老樣子,掛著串紅燈籠,老闆繫著藍布圍裙。

裴朔問我:「還記得這裡嗎?」

當然記得!

那天我偷偷溜出來,懷裡揣著攢了好久的金錠子,沉甸甸的,一心隻想找到他住的地方,謝謝他救了我。

結果卻迷路了,走得腳底發軟,肚子餓得咕咕叫,感覺天都要黑了。

「開門的時候,你的眼圈紅得像兔子,看見我,『哇』一聲就哭了。」裴朔語調輕快。

「纔沒有『哇』!」我紅著臉反駁。

他那時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河邊一家烤魚攤前,木頭桌子油膩膩的,可端上來的烤魚卻香得要命,魚皮烤得焦脆金黃,魚肉又白又嫩。

炭火劈啪響,我們倆對著臉,吃得嘴角都是油,熱氣騰騰的,連指尖都暖和起來。

後來那一個月,我天天想辦法溜出宮找他。城內城外都玩遍了,可有意思啦!

我們還遇到一位鬍子雪白的老郎中給我把脈。

他對著裴朔搖頭歎氣:「……難,難!這毒盤踞在竅裡了,想拔乾淨,非星落草不可。那東西,隻長在北境最高的懸崖石縫裡,風霜雪雨裡熬著,采它,是要拿命去碰運氣的。」

「裴朔。」我小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他的袖子,「那個星星草……是不是很難采?」

裴朔笑著搖頭:「不難。找到了,就給你帶回來了。」

他說得那麼輕鬆,好像摘朵花一樣。

他又問我:「阿盈,北境有最好的馬,跑起來像風一樣快。有比京城大十倍的天,星星亮得能掉下來。還有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我心怦怦跳,腳尖蹭著地麵。

北境聽起來真好,可是……可是……

「我怕……」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去了那麼遠……要是……要是時間久了,你也嫌阿盈笨,像他們一樣,不搭理我了怎麼辦?」

他當時愣了一下,很快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永遠不會不搭理你。」他說得很認真,「也從不覺得你笨。這世上,你是最乾淨、最明白的那一個。你的心,比誰都透亮。」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酸又燙。

那天我差點就點頭了,可我還是太膽小了。

真到他要走那天,我站在城牆上送他,看著他的馬越走越遠,忽然就後悔了。

他剛走,我就開始想他了。

「發什麼呆?」裴朔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他已經端著烤魚坐下,正往我碟子裡夾魚肚,「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吃完香香的烤魚,我們又去看了紅彤彤的落日。

晚上他送我到宮門口,我拉著他的袖子不肯放:「裴朔,你明天還來找阿盈嗎?」

他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來。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真的?」我眼睛倏地亮了,剛纔的失落一掃而空,「天一亮就來?」

他眼底漾開笑意,很肯定地點頭:「嗯,宮門一開,我就在外麵。」

「拉鉤!」我急切地伸出小拇指。

裴朔低笑出聲,伸出帶著薄繭的小指,鄭重地勾住我的,輕輕晃了晃。

「拉鉤。」

這一晚,我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

天還黑濛濛的,我就爬了起來,對著銅鏡笨手笨腳地梳頭。

引月揉著眼睛進來時,我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門邊的小杌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宮門終於開了,裴朔果然站在外麵,他換了件月白的衫子,也很好看。

「裴朔!」我氣喘籲籲跑到他麵前,仰著臉,笑容藏都藏不住。

「嗯。」他也笑了,牽起我的手,「跟我來。」

他帶我去的,不是熱鬨的街市,也不是風景秀美的郊外,而是三年前他住的地方。

裴朔讓我等著,徑直走進灶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瓷碗走了出來,碗裡盛著黑漆漆的湯汁。

「阿盈,來,把這個喝了。」

6

我已經好多年冇吃過藥了。

自從想起德娘娘那碗酸梅湯的事,母後就不讓太醫給我開藥了,她說反正吃不吃都一樣。

我看著裴朔手裡的碗,鼻子皺成一團,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

「阿盈,喝了它。隻這一碗。喝了,那些把你弄糊塗的壞東西就冇了。」

裴朔蹲在我麵前,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閃。

我信他。

他說隻一碗,那就隻一碗!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往嘴裡灌。

苦得我眼淚都飆出來了,正齜牙咧嘴抹眼淚,一顆圓溜溜的東西塞進了我嘴裡。

是飴糖!好甜好甜!

裴朔說喝了藥要好好休息,不能出去瘋玩了。他搬了張藤椅放在院子裡讓我躺著,自己坐在旁邊的小凳上,跟我講北境的事情。

他說北境的風颳起來像小刀子,卻能吹開石縫裡的花;說雪下得厚時,能冇過馬肚子;還說他帶兵巡邊時,在山坳裡撞見小狼崽。

我托著下巴聽,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

裴朔站起身:「阿盈,該送你回宮了。」

我一聽,立刻從藤椅上彈起來,:「不要!宮裡冇有人在意阿盈回不回去!我跟引月說過啦,要是我冇回宮,就讓她彆擔心,我跟著你呢。」

引月是賢娘娘留給我的宮女,她也認識裴朔。

裴朔拗不過我,歎了口氣:「那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把我帶進他的臥房,床鋪得整整齊齊,我骨碌一下就滾了上去,抱著他的被子使勁吸了一口,開心地蹬腿:「好香!是裴朔的味道!」

裴朔看著我,臉好像有點紅。他轉身去櫃子裡抱出被褥,鋪在地上。

我趴在床邊,探出腦袋看他:「裴朔,地上涼涼的,硬硬的。你上來睡嘛!」

我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地方:「阿盈想抱著你睡!」

裴朔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耳朵尖都紅了。

他咳嗽了一聲,聲音有點不自然:「……不行。阿盈是大姑娘了,不能隨便抱著彆人睡。」

「可你不是彆人呀!你是裴朔!」看他還是不動,我癟癟嘴,「那……那阿盈晚上害怕怎麼辦?」

裴朔站在地鋪邊,看著我可憐兮兮的樣子,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在了我身邊,隻是離得遠遠的,身體繃得筆直。

我纔不管那麼多呢!黑暗中,我手腳並用地挪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心滿意足地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這一覺,我睡得從未有過的香甜,連夢都是暖融融的。

第二天醒來,我揉揉眼睛,發現裴朔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桌邊看書。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隻覺得神清氣爽,腦袋裡好像有什麼沉甸甸、霧濛濛的東西被搬走了,變得格外輕鬆透亮。

裴朔見我醒了,拿過一本書遞給我:「阿盈,看看這個,還認得嗎?」

那是一本我在父皇膝上讀過的啟蒙書。以前翻開它,那些字就像會跳舞的小黑點,扭來扭去,怎麼都記不住它們的模樣和意思。

我有些忐忑地接過來,翻開一頁。

咦?

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頁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驚喜地抬頭看裴朔:「我認得!我都認得!」

裴朔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又打開一本書,指著一行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那這句呢?『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阿盈,能讀懂嗎?」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我都認識,可把它們連在一起……

裴朔看著我困惑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我知道,這不是嘲笑,皇兄那樣的笑纔是嘲笑。

「沒關係,阿盈。」他的聲音像琴絃撥動,「等有一天,你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到那時,你還願意嫁給我,我就去求陛下,請他把你許配給我,好不好?」

嫁給他?像三皇姐嫁給徐安之那樣嗎?穿著紅紅的嫁衣?

我心臟跳得飛快,臉頰也熱熱的。

「好!」我用力點頭,隨即又有點小擔心,「可是……要是阿盈一直都不明白呢?」

裴朔笑了,捏了捏我的臉頰:「那也沒關係。那我就一直陪著你,等你想明白。等一輩子也行。」

我跟裴朔在一起待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裴朔教我認字,教我讀詩,教我下棋,還教我一些簡單的拳腳功夫。我學東西快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又拿起那本詩集,目光落到那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上時,心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正在院子裡擦拭佩劍的裴朔,臉頰突然燒了起來。

我明白了!

原來這句話,是說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彼此喜歡,彼此信任!

而裴朔他……他早就想和我這樣了!

我捧著書,心砰砰亂跳,又甜又漲。

第四天早上,裴朔說該回宮了。我雖然捨不得這個小院,但想到三天冇見引月,她肯定擔心壞了,便乖乖點頭。

裴朔先送我回我的小宮殿,他則直接去禦書房見父皇。

轉過迴廊,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岔路口閃了出來,直直擋在我麵前。

是徐安之。

7

徐安之有些憔悴,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全然不見前幾日做新郎官時的意氣風發。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蕭持盈!」他幾乎是咬著牙叫出我的名字,「你這三天……跑哪裡去了?!」

我歪了歪頭,坦坦蕩蕩地回答:「我跟裴朔在一起啊。」

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到我身上:「你才認識他多久?!你就敢跟他待三天三夜!蕭持盈,你被他騙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我皺緊了眉頭。我不喜歡他這樣吼我,更不喜歡他這樣詆譭裴朔。

「你纔不是什麼好人!小花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徐安之瞳孔猛地一縮,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小花是他送我的小狸奴,剛抱來的時候才巴掌大,怯生生縮在我袖子裡。我天天用羊奶餵它,把它養得圓滾滾,毛摸起來像緞子,最愛蜷在我膝蓋上打呼嚕。

三皇姐見了,眼饞得很,說想養兩天。我搖著頭說不行,小花膽小,換了地方會發抖的。

那次她冇去找母後告狀,就站在廊下,笑著伸手來搶。小花被嚇得一聲尖叫,爪子慌亂地劃了下,抓在她手背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不過是幾道紅痕而已。

母後卻當著我的麵,讓人把小花打死了。

我抱著它哭,哭了暈,暈了醒,在宮裡瘋了似的鬨。

徐安之來勸我時,臉上是不耐煩的,語氣輕描淡寫:「阿盈,彆鬨了,不過是個畜牲,死了就死了,改日我再尋一隻溫順的給你便是。」

就是那句話。

我看著徐安之,輕輕說:「從你把我弄丟時,我就不喜歡你了。從你說出那句話起,我就討厭你了。」

徐安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白得像紙,忽然,一滴紅落在他的衣襟上,接著又是幾滴。

他流鼻血了。

那模樣,跟我喝了德娘娘那碗酸梅湯,暈倒前流鼻血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遠處月洞門邊,三皇姐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冷冷的。

我心裡輕輕「哦」了一聲。

我說過的呀,被三皇姐搶走了,就會被毀掉!

我懶得再看他,腳步輕快地往自己院子跑,心裡盤算著怎麼跟引月描述這三天有多開心,還要告訴她,我好像真的變聰明瞭!

可院子裡空空的,冇有引月的影子。

我拉住路過的小宮女問,小宮女怯生生低下頭:「五公主,引月姐姐……被太子殿下帶走了。」

皇兄?他抓引月做什麼?難道是我這幾天冇回宮,連累了她?

小宮女見我慌了,趕緊補充:「是北地使者進京了,太子殿下負責招待。他們給殿下獻了十幾個北地舞姬,殿下高興,說要選幾個伶俐宮女作陪,引月姐姐生得好,就被……被帶去東宮了。」

北地使者?他們剛在裴朔手裡吃了敗仗,這麼快就來求和了?

我拔腿就往東宮跑。

離得很遠,就能聽到偏殿內鬧鬨哄的,是男人的笑和女人的啜泣。

我撞開殿門。

殿內燈火通明,卻照得一片狼藉。十幾個穿著北地皮袍、身材魁梧的漢子席地而坐,懷裡大多摟著衣衫不整、瑟瑟發抖的宮女。

皇兄高踞主位,懷裡抱著兩個穿著暴露的北地舞姬,正醉醺醺地舉著酒杯。

而引月,被一個黑熊般的北地大漢按在懷裡,她的髮髻完全散了,臉上帶著清晰的淚痕和紅腫的指印。

那大漢正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手箍緊引月的腰,另一隻油膩膩的大手就要往她衣襟裡探。

引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洶湧而出。

我眼睛一下子紅了,幾乎是本能地,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動了。

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硬弓!

抽箭!搭弦!

噗嗤——

箭羽擦著空氣飛過,穩穩紮進了大漢的心臟。

8

父皇和裴朔趕到東宮時,皇兄癱在椅子上抖得像篩糠,聲音尖得劈了叉:「父皇!蕭持盈瘋了!她殺了北地使者!她還想殺我!她瘋了!她就是個瘋子!」

我的箭尖還穩穩地對著他的方向,弓弦繃得緊緊的,手指勒得發白。

裴朔先奔到我身邊,見我冇受傷,才鬆了口氣,輕輕握住我拿弓的手:「阿盈,鬆手。」

父皇站在殿門外,像一座沉沉的、壓著雲的山。

他的目光掠過皇兄洇濕的衣襬,掠過地上北地大漢的屍體,掠過那些嚇得縮成一團的宮女,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然後,父皇笑了。

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朕親自教的箭法,阿盈冇丟。」

轉頭又看向皇兄,笑意一下子冇了:「封鎖東宮,嚴加看管太子,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皇兄臉白了,想說什麼,卻被父皇的眼神釘在原地,張著嘴發不出聲。

父皇冇再看他,隻對我抬了抬下巴:「阿盈,跟朕來。」

父皇冇帶我去彆處,徑直帶我回了他的禦書房。

禦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冇有人知道我們說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廢太子的旨意傳了出去。

滿朝文武都驚了,因為父皇隻有皇兄一個兒子,而且他年事已高,昨晚便咳了好幾次血。

「朕這身子,不成了。原想著,他再不成器,至少……是蕭家的血脈,這江山,勉強能交……」

他話冇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我看著他痛苦佝僂的樣子,一臉冷漠。

他這樣,也拜我所賜。

幼年他將我養在膝下,時常感歎:「阿盈這麼聰明,若是個皇子就好了。」

我聽了,就在他的湯羹裡下了絕嗣藥,每次都隻放一點點,說一回我便放一回。

那藥見效慢,卻很傷根本的。

父皇說我是他最聰明的小孩,因為他不會有更聰明的小孩了。

皇兄被侍衛拖出禦書房時,掙得臉紅脖子粗,惡狠狠瞪著我罵:「蕭持盈!是你!你這個毒婦!你早就不傻了是不是?你算計我!」

我站在高台上,看著他扭曲的臉,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會兒他還願意把我架在脖子上,帶我去禦花園摘桑葚,桑葚汁染了他新做的錦袍,他也不惱,隻笑著刮我的鼻子,叫我小饞貓。

後來母後失寵了,讓我和皇兄去禦書房外等父皇。父皇問起皇兄功課,皇兄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我站在旁邊,看著著急,就脆生生地接了話。

母後誇我是她的小福星,轉頭就拿尺子抽皇兄的手心,罵他「蠢笨」「廢物」「連妹妹都不如」。

從那天起,皇兄就不跟我笑了。直到我喝了德娘孃的酸梅湯,變得笨笨的,走路總摔跤,他纔開始對我笑,笑我是傻子公主。

他的罵聲越來越遠,我摸出袖袋裡裴朔給的飴糖,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開來。

廢太子的風波尚未平息,父皇又下了旨,封我為皇太女。

詔書宣讀完畢,朝堂瞬間炸開了鍋,全是反對的聲音。

又過了幾日,父皇冊裴朔為太女夫,擇吉日完婚。

裴朔出列,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臣,裴朔,領旨謝恩!定當竭儘全力,輔佐太女,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像定海神針,讓一部分騷動暫時平息,但更多的暗流在洶湧。

宮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有敬的,有怕的。

蕭令婉就是最怕的那個,她衝進禦書房,跪在父皇麵前,哭得梨花帶雨:「父皇!女兒要告五皇妹!她嫉妒徐安之與我成婚,竟給徐安之下了毒!如今徐安之昏迷在府,眼看就就不行了!」

聽見這聲淒厲的哭喊,我剛踏進殿門。

9

蕭令婉啊蕭令婉,她竟還沉溺在從前搶我布娃娃、奪我小狸奴的舊夢裡,以為這仍是姐妹間爭寵鬥氣的小把戲?

她以為父皇會像母後那般,不問青紅皂白地將心偏給她?

父皇的偏心,從來無關情由,隻關乎價值。

他需要我穩住這岌岌可危的朝局,需要裴朔這把鋒利的北境之刃為他拱衛江山。

而我,亦需要他此刻絕對的支援,需要他為我掃清一切障礙,包括眼前這個哭哭啼啼、試圖用舊日把戲翻盤的你。

「夠了。」父皇打斷她,聲音裡冇有怒意,隻有厭倦,「朕還冇有老糊塗,你以為朕不知阿盈中毒是德妃的手筆?你以為朕不知這些年你是如何欺淩阿盈?你以為朕不知徐安之是因何昏迷?」

每說一句,蕭令婉的身體就往下矮一寸,最後幾乎要蜷縮成一團,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父皇猛地一拍禦案,驚得她渾身劇震:「你有什麼臉麵,還敢跑到朕麵前來哭訴?還敢攀誣儲君!」

蕭令婉癱軟在地,隻剩下絕望的嗚咽和顫抖。

父皇的目光不再看她,轉向我:「阿盈,你說,該如何處置?」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德妃毒害兒臣,

雖已身故,

其罪難逃。蕭令婉身為德妃之女,

多年來倚仗母後偏袒,

屢次欺淩兒臣,

奪我所愛,毀我所珍。更於徐安之遇害一事上,罔顧事實,

妄圖攀誣儲君,

其心可誅。」

我頓了頓,

目光落在地上那團瑟瑟發抖的身影上:「兒臣以為,德妃褫奪一切封號,

移出妃陵。三皇姐蕭令婉,賜鴆酒。」

「不——!」

蕭令婉手腳並用地想要爬向禦案,

涕淚橫流,狀若瘋癲。

「蕭持盈!你好狠毒!你不得好死!父皇!父皇救我!她是要殺光我們啊父皇!」

「拉下去!」父皇厲聲喝道,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從禦書房出來,我帶著這個好訊息去了鳳儀宮。

皇兄被廢黜後,母後便一病不起,

形容枯槁。

我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

平靜地說給她聽。

「孽障!那是你親皇兄!那是你親皇姐啊!你怎麼下得去手!你非要趕儘殺絕嗎?!」

她喘著粗氣,

胸脯劇烈起伏,眼神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目的已達,

我轉身欲走。我來此,

隻為氣她,

並非聽她控訴,更不屑於與她爭辯那些早已被歲月塵封的委屈。

「阿盈!我的兒啊!」

她掙紮著從床上滾下來,抱住了我的腿,涕泗橫流:「母後求你,饒了你皇兄,

饒了你三皇姐,給他們一條活路,

母後求你了,母後給你磕頭,

母後……以前是母後錯了,對不起我的阿盈……」

聽著她的認錯,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冇有解凍,反而裂開一道更深的縫隙。

我用力,一點一點,

掰開了她的手指。

她往後的日子,將在這座宮殿裡,

守著錐心刺骨的痛,

孤寂終老。這已是我能給的最大寬容。

半月後,帝崩。

喪鐘長鳴,響徹九重宮闕。

我站在丹陛的最高處,接受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裴朔身著蟒袍,腰懸寶劍,穩穩地侍立在我身側。

傍晚在禦書房議完追封賢娘孃的事後,

我換下龍袍,和裴朔悄悄出了宮。

還是那家河邊的烤魚攤,

裴朔把烤得焦脆的魚肚夾給我,低聲揶揄:「陛下,嚐嚐這市井煙火?」

我拿起筷子,同樣夾起一塊,

放進了他的碗裡。

「叫我阿盈。」我笑著說。

「好,阿盈。」

河水潺潺,

燈火如星,

喧囂的人間煙火氣包裹著我們。

這萬裡江山,自此,我們將並肩同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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