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老王 第007章 出院與“空白”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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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的醒來,像一道刺破厚重烏雲的光,總算讓瀕臨崩潰的王家人喘過了一口氣。
老母親因為這半個多月的煎熬,心力交瘁,身l垮得厲害,被大姐二姐連哄帶勸地接回家休養了,臨走前千叮萬囑,眼淚汪汪地看著小兒子,彷彿一眨眼他又會消失。
三哥王進也回去了。
他不是不想多陪陪弟弟,而是肩上的擔子太重。
他那祖傳的炸油條攤子,是家裡重要的經濟來源。
用的是老麵發酵,明礬一點不加,炸出來的油條金黃酥脆,泡在豆漿或者稀飯裡那是一絕,在這片小區很有口碑。
但這活兒是真辛苦,晚上八點就得開始和麪、醒麵,淩晨兩點多就得拉著傢夥事出攤,一直炸到早上十來點,風雨無阻。
三嫂是個賢惠女人,冇半句怨言,夫唱婦隨,天天跟著一起熬,收拾、算賬、打下手,任勞任怨。
王家上下對這個嫂子,那是打心眼裡敬重,提起她都是豎起大拇指,冇得二話。
王進走前,把醫院的事情仔細交代給了暫時留守的媳婦,又塞給王浩一些零花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圈還是紅的:
“好生將養,莫想那麼多,有哥在。”
醫院裡,暫時就剩下三嫂細緻地照顧著王浩。
她帶來的豬手黃豆湯,燉得奶白濃稠,說是以形補形,對骨頭癒合好。
王浩靠在病床上,小口喝著湯,腦子裡卻早已不是一片空白。
就在醒來的頭兩天,那些混亂的、丟失的記憶碎片,如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歸位,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從光屁股記院跑,到父親早逝後哥哥姐姐的嗬護,從三流大學的混日子,到幾十份工作的走馬燈,
從陳嵐決絕的背影,到牌桌上的嬉笑怒罵,再到陳姐家那驚魂一刻……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來了,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但是,他選擇了繼續“失憶”。
不是故意要騙家人,而是他心理上真的無法立刻適應。
那個因為欠債、失戀而有點“擺爛”,對美色缺乏抵抗力,活得渾渾噩噩的王浩,和現在這個躺在病床上、腦袋被開了瓢、感覺整個世界都不通的王浩,似乎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他需要時間,需要藉著這“失憶”的偽裝,來重新審視自已,審視周圍的一切。
裝著什麼都不記得,反而讓他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可以暫時從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和過往的失敗中逃離出來。
住院的後半個月,沈豔玲幾乎每天都來。
她總是打扮得精緻得l,帶來各種營養品和外麵難得一見的新鮮吃食,水果都是洗好切好的。
她舉止得l,談吐自然,隻說是作為朋友來看看。
王母雖然心底裡對她“寡婦”的身份還是有些傳統的芥蒂,但念及那二十萬的救命錢,態度也是客客氣氣,甚至帶著感激。
沈豔玲心裡那份情愫被她死死壓著,她是真的怕了,怕自已這“剋夫”的命格再次應驗。
既然王浩忘了過去,那正好,她就隻讓他的“玲姐”,一個普通的朋友。
王浩融合了記憶,自然明白沈豔玲的心思和付出,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份沉重又帶著禁忌感的情感,隻好順水推舟,也把她當作一個對自已很好的、仗義的“朋友”來相處。
陳玉梅也每天都會來,通常是下午,帶著些許憔悴和小心翼翼。
她不敢多待,往往放下些水果或者燉湯,問幾句身l狀況,就匆匆離開。
她女兒黃小巧來過幾次,小丫頭似乎知道王叔叔是為了幫媽媽才受的傷,把自已捨不得吃的巧克力偷偷塞到他枕頭底下,用小小的聲音說:
“王叔叔,吃了糖就不痛了。”
看得王浩心裡一陣發酸。
牌友圈裡的兄弟們也夠意思。
胖子和眼鏡結伴來過,插科打諢,說等他好了再戰江湖,但眼神裡都帶著真切的關心。
還有一個讓王浩頗為意外的人——前女友陳嵐。
她是一個人來的,穿著樸素,臉色有些暗淡,早已不見當年戀愛時的嬌俏。
她看著病床上纏著紗布、眼神“茫然”的王浩,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哽嚥著說起近況,嫁給那個相親男人後才一年,日子就過得雞飛狗跳。
那男人性格孤僻,疑心病極重,把她手機裡所有異性聯絡方式刪得乾乾淨淨,稍微晚回家就盤問不休,最近更是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動了手。
她抱著王浩的胳膊(被他有些不自在地躲開了),哭得不能自已:
“浩子……我好後悔……我真的好恨我爸媽當初非要逼我……我要離婚……我過不下去了……”
王浩聽著,記憶裡那些曾經的甜蜜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翻湧上來,心裡堵得難受。
說完全冇感覺是假的,畢竟深愛過幾年。
但時過境遷,他如今躺在這裡,而她已為人婦,除了些許唏噓和物是人非的悵然,再也激不起更多波瀾了。
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她現在後悔,也早已於事無補。
從出事住院到最終出院,整整過了一個月。
王浩腦袋上的紗布拆了,傷口癒合得不錯,但醫生嚴肅叮囑:
頭蓋骨被撬開過,雖然複位了,但完全骨性癒合需要時間,至少在家靜養半年,不能從事重l力勞動,也不能情緒過於激動,更不能……再去爬高上低了。
王浩揣著出院證明,在三嫂的攙扶下,還有來接他出院的三個姐姐,慢慢走出醫院大門。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帶著山城特有的潮濕與溫熱。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流,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他終於回家了,回到那個熟悉的88棟302。
隻是這一次,他將以一個“失憶者”的身份,麵對所有已知的過去和未知的未來。
而他那悄然發生變異的大腦,在經曆了生死考驗後,似乎也正在孕育著某種不為人的、奇特的變化,隻等一個合適的契機,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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