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21
平反
河灣村的魚塘在暑氣中竣工,粼粼水光映著日頭。宋家俊兄弟出人意料地留了下來,擔任看守。
窩棚雖簡陋,卻比老宅自在。
兄弟倆白日巡塘,夜晚枕著蛙聲入眠,不必再看三房臉色。
宋家俊將挖塘工分全數留給奶奶,唯獨看守補貼攥在自己手裡,這是他們自立的第一步。
這日,張英英端著沉甸甸的洗衣盆,正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初夏的陽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識抬眼望向自家院門。
這一眼,讓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兩個她日夜牽掛,卻以為遠在天邊的人。
洗衣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濕漉漉的衣服散落一地,沾上了泥土。
張英英卻渾然不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微微顫抖,腳步像是被釘住了,又像是突然被解開了束縛,踉蹌著、幾乎是跌撞著撲了過去。
“爹……娘?”
聲音是破碎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張父和張母聞聲回頭。
他們穿著雖舊卻漿洗得乾淨整齊的衣裳,手裡拎著鼓囊囊的行李袋,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是清亮而急切的。
然而,當他們看清撲過來的女兒時,心猛地一沉。
女兒的臉色竟比上次在黑省相見時還要憔悴暗淡幾分。
張母的心瞬間揪緊了,所有預設的問候都忘了,隻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
她慌忙丟開手裡的袋子,張開雙臂迎上去:“英英,我的英英啊!”
張英英一頭紮進母親懷裡,帶著皂角清苦氣息的味道瞬間包圍了她。
她緊緊抱住母親瘦削的腰身,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滾燙地浸濕了母親的衣襟。
“娘……真的是你們?我不是在做夢吧?爹……”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一旁同樣眼眶發紅、強忍著激動的父親,語無倫次,手指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生怕一鬆手,眼前的幻影就會消失。
張父看著女兒這般情狀,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沉沉的、帶著無儘憐惜和愧疚的應答:“哎!英英,是爹孃,我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他彎腰,想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手指卻也有些不受控製地發顫。
院門“吱呀”一聲被秀琴從裡麵拉開。
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她是被門外不尋常的動靜引出來的。
一開門,她就愣住了。
隻見她娘正和兩個麵生的老人緊緊抱在一起,哭得說不出話。
孃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淚水糊了滿臉,那是秀琴從未見過的脆弱模樣。
而那兩個老人,也紅著眼眶,尤其是那位老奶奶,一邊掉眼淚,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孃的後背,嘴裡喃喃著:“好了,好了,英英不哭了……”
秀琴皺起了小眉頭,她依稀記得好像很久以前見過這兩位老人,但記憶太模糊了,像蒙了一層霧。
她身後,聽到動靜的秀棋、秀書也好奇地探出頭來,更小的秀畫則拉著秀歌,和秀詩、秀詞一起,擠在門縫邊,幾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全是茫然和一點點害怕。
“娘?”秀琴遲疑地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下意識地想將妹妹們擋在身後一點。
這聲稚嫩的呼喚讓沉浸在巨大情緒中的三個大人微微一震。
張英英猛地回過神,意識到嚇著孩子們了。她連忙從母親懷裡抬起頭,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把臉,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情緒激動,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讓人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轉身對著孩子們,尤其是對著秀琴,哽咽著介紹:“秀琴,秀棋……快,快叫外公,外婆,這是這是孃的爹孃,你們的外公外婆啊。”
她說著,又忍不住落下淚來,但這次是帶著喜悅的淚水。
她伸手,將還有些發懵的秀琴輕輕攬到身前,推向自己的父母。
張父看著眼前這個眉眼間已有幾分女兒影子的大外孫女,再看看門縫裡那一排小腦袋,心頭百感交集,酸澀與喜悅交織。
他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聲音有些沙啞:“是秀琴吧?都長這麼大了……”
張母更是蹲下身,朝著孩子們張開雙臂,眼淚止不住地流,語氣卻無比溫柔:“好孩子,彆怕,到外婆這兒來……”
院子裡,大的迷茫,小的怯生生,兩位老人滿心激動又小心翼翼,而張英英站在中間,淚眼婆娑地看著這隔代初見的場景,情緒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張英英趕緊拿著爹孃帶來的東西回了小院家裡,秀琴則是懂事的將娘落下的衣服用盆裝起來打算待會用水涮一下再晾曬。
將爹孃帶來的行李放在堂屋牆角,手腳麻利地給二老倒了溫水。
張父張母坐在凳子上,目光卻像是不夠用似的,細細打量著屋裡的陳設。
泥土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窗戶上貼著的舊窗花雖不新奇,卻貼得端正。
炕上的被褥疊得整齊,雖然看得出有些年頭,但漿洗得發白,透著清爽。
幾個小的孩子被秀琴帶到裡屋去了,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秀琴帶著妹妹們重新漂洗衣物的細碎水聲。
這日子,看著是整齊的,甚至比他們預想中要好得多。張母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看到女兒比在黑省時更顯清瘦的臉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剛平複的情緒又翻湧起來,隻強忍著。
張英英卻顧不上這些,她將水碗推到父母麵前,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希冀的光:“爹,娘,你們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是不是……是不是羅富桂那事查清楚了?組織上給你們平反了?”
她腦海裡已經勾勒出最理想的畫麵。
冤屈得雪,父母恢複名譽,光明正大地回到滬市。
張父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激蕩的心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乎要被遺忘的尊嚴:
“今年開春化凍後,我和你娘正在地裡刨茬子,就看見兩撥公安前後腳來了村裡。頭一撥,神色嚴肅,把我們叫去仔細盤問羅富桂的舊事,問我們張家和他的淵源。”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村裡人那時候才恍然明白,他們一直瞧不上的臭老九,祖上竟是傾家蕩產支援過抗戰的紅色資本家,你爺爺是為了給前線送藥,死在鬼子轟炸下的。”
張母在一旁輕輕拭淚,介麵道:“是啊,那些年挨的罵、受的白眼村裡人知道實情後,眼神都不一樣了,老村長心裡過意不去,當天就給我們換了輕省的活計,隻讓我們看看倉庫,記記工分。”
“這還得多虧了你之前給的那些藥,”張父感激地看了女兒一眼,“我和你孃的身體底子慢慢養回來了些,加上不用再乾重活,調養了這幾個月,精氣神都回來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潤了潤發乾的喉嚨,臉上煥發出一種光彩:“緊接著,第二撥公安就來了,態度客氣得很。他們明確告知,組織上經過嚴密審查,認定羅富桂構陷罪名成立,決定為我們徹底平反!恢複我和你娘原來的工作職務,查封的張家老宅,也全部發還。”
說到發還老宅時,張父的聲音再次哽咽,他用力握住張英英的手,眼圈通紅:“英英,你說的對!堅持下去,總有團聚的一天,爹孃……總算等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