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23
心疼
張英英爹孃來河灣村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反而是劉氏有些惴惴不安,早上看見兩個穿戴整齊的生人往這邊走。
等走近了才認出,竟是張英英那多年未見的爹孃。
她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對夫妻穿著中山裝,手裡提著旅行袋,看著比村裡支書還氣派。
她忙不迭起身和張父張母敘話,和他們說老大一家分家後不和她住一起,堆著笑指了路。
等那兩人走遠,劉氏跌坐回門檻上,手心直冒冷汗。
她想起秀歌出生時自己想用她換糧食,想起在張英英還沒出月子便讓她把工作讓給國俊,想起老大摔斷腿後立馬分家讓他們一家自生自滅,想起對張英英一家的種種苛責。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在她腦子裡打轉。
她原以為張家老兩口早就不管這個遠嫁的女兒了,哪承想人家突然找上門來,看那架勢怕是來者不善。
劉氏的糾結張英英一家並不關注。
此刻,張父張母正在院子裡慢慢踱著,目光細細掃過這僻靜的院落。
院子收拾得是齊整,柴火歸置得利索,牆角那小塊菜地也長得鬱鬱蔥蔥。
他們心裡清楚,女兒有那份奇遇,吃喝用度上定然短不了,孩子們臉上紅潤的氣色也印證了這一點。
可這院子的位置實在太偏,離村中心熱鬨的人家遠遠的,孤零零的。
土坯院牆好些地方都掉了皮,露出裡頭紮著的草秸,透著一種被排擠在外的冷清。
堂屋裡的桌椅板凳也老舊得很,邊角都磨得發亮了。
張母的目光最後落在女兒那雙雖然乾淨、卻明顯因常年操持而指節略顯粗大的手上,心裡猛地一抽。
去年女兒去黑省,隻說家裡一切都好、旁的一句苦也沒訴。
可現在,看著這偏僻的院落……張母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又酸又澀。
她拉著張英英在炕沿坐下,握著她微涼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英英,你跟娘說實話……你婆婆,還有老宅那邊,這些年是不是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分家那會兒,是不是被欺負了?”
張英英臉上立刻漾開一個寬慰的笑,反過來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娘,您想哪兒去了。都陳年舊事了,提它做什麼。您看我們現在,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不知道多清淨。”
她語氣輕鬆,將過往的艱難一語帶過。
可她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張母心裡就越發不是滋味。
她自己的女兒,自己瞭解,從小就倔強要強,天大的委屈也習慣自己嚥下去,報喜不報憂。
這背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張父背著手,在女兒家這間雖然整潔卻難掩簡陋的堂屋裡慢慢踱著步,目光幾次落在女兒沉靜的側臉和外孫女們嬉笑的身影上,心頭那股想要將她們全都帶離此地的念頭越發強烈。
他沉吟良久,終是歎了口氣,在張英英對麵坐下,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深切的無奈:
“英英,我和你孃的意思是,等我們在滬市安頓下來,還是想方設法,把你們一家都接回去。”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眼神清明而理智,“隻是眼下這政策,卡得緊,戶口是頭一等的大事。”
他伸出手指,無意識地在陳舊的小方桌上劃拉著,分析著那幾乎密不透風的壁壘:
“要想把你們的戶口都遷進滬市,眼下看,隻有兩條路,還都走得艱難。”
他抬眼看向女兒,“其一,是給和平在滬市找一個正式的工作,得有單位接收,能解決戶口指標。這需要機緣,也需要過硬的關係,不是一時半刻能辦成的。”
“其二,”他的目光裡帶著憐惜,“就是你,能考上滬市的中專。以學生的身份,或許能把戶口遷過去,連帶孩子們的戶口也可能有些指望。可你……”
他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女兒早已過了安心讀書的年紀,肩上是沉重的家庭擔子,這條路同樣希望渺茫。
他說完,屋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張父的分析條理清晰,將現實的冰冷枷鎖毫不避諱地攤開在女兒麵前。
他知道女兒有空間,能保衣食無憂,可這偏遠的村落,這複雜的婆媳關係,終究不是長久安居的理想之地。
滬市的不管是教育環境還是生活都比窩在一個小小村莊要好的多,最重要的是離的近些,他們老倆口也能安心,他還是得想想辦法。
張英英聽著父親的話,心裡也清楚這其中的難度。
她看著父親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疼惜與不甘,心頭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
她伸手給父親續了杯水:“爹,您彆太為我們操心。眼下您和娘剛回去,萬事開頭難,先顧好你們自己。我們在這兒,日子總能過下去。往後的路慢慢再想辦法。”
她轉向身旁眼眶還泛著紅的父母,語氣放得輕緩,將話題引開:
“爹,娘,你們這一回去,就能見著英瀾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仔細摺好的紙條,上麵是弟弟在翻砂廠的詳細地址,“這是英瀾現在的住址,他肯定天天盼著你們呢。”
提到小兒子,張父張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眼神裡立刻充滿了慈愛和急切的思念。
張母接過紙條,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看了又看,喃喃道:“好,好……總算能見到英瀾了……”
張父也伸長脖子看著地址,眉頭卻微微蹙起:“英英,你最近可有收到英瀾的信?他在那邊,一切都好吧?”
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們得到了平反,脫離了苦海,自然也希望兒子能早日擺脫那沙土漫天的環境。
張英英搖了搖頭,臉上也露出憂色:“有一段日子沒來信了。我上次收到信,還是春耕他寫信來告知羅富桂事件的訊息,後來就再沒訊息。”
她頓了頓,寬慰父母:“不過沒訊息也許就是好訊息?說不定他那邊也正在經曆像爹孃這樣的變動,隻是還沒定下來,不方便寫信?”
張父和張母在小村莊待了兩天,享受了一把含飴弄孫的快樂,然後依依不捨的收拾行囊。
晨光微露,村口的土路上,往縣裡去的牛車已經等在那兒。
張父張母收拾妥當,準備啟程。
張英英將兩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色字樣的軍用水壺遞到父母手中,水壺沉甸甸的,裡麵灌滿了清澈的靈泉水。
“爹,娘,路上口渴,喝這個。”她輕聲說,眼神裡帶著隻有自家人懂的深意。
張父張母立刻會意,這是女兒最珍貴的饋贈。
兩人接過水壺,不約而同地用雙手緊緊捧住,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將其貼身抱在懷裡,用胳膊牢牢護住。
張母還特意將外衣攏了攏,確保水壺不會晃動。
“放心,爹孃明白。”張父鄭重點頭,抱著水壺的手臂收得更緊。
他們深知這泉水的神奇,更明白這是女兒無法言說的秘密和最深切的孝心。
牛車緩緩啟動,張父張母不住回頭揮手。
直到牛車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儘頭,張英英一家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