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29
傷患
張英英和宋和平剛收拾完碗筷,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哭聲。
宋勝俊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院子,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見到他們,話都說不利索了,隻扯著宋和平的衣角,語無倫次地哭喊:“大伯……大伯……快去老宅看看吧……打、打起來了……”
宋和平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他對老宅那些糟心事本能地反感,更彆提這些侄子侄女在他眼裡也沒幾個省心的。
他下意識就想甩開宋勝俊的手。
張英英卻按住了他的胳膊,衝著哭得淒慘的宋勝俊抬了抬下巴,語氣平淡:“去看看也行。”
宋和平見妻子發了話,又看宋勝俊哭得確實可憐,這纔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沉著臉跟著往外走。
三人剛走到老宅院外不遠,就見宋秀秀也氣喘籲籲地引著大隊長和支書急匆匆趕來,顯然也是剛被叫來。
兩隊人在院門口碰了個正著,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無奈和厭煩。
“怎麼回事?”大隊長沉聲問宋強俊。
宋強俊嘴唇哆嗦著,還沒答話,就聽見院裡傳來李招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劉氏帶著哭腔的勸解,期間還夾雜著宋建林痛苦的呻吟。
院門被推開,老中醫背著舊藥箱,被宋國文幾乎是拖著胳膊拽了進來,兩人都是氣喘籲籲。
可一踏進院子,看清裡麵的情形,所有人都愣住了,連老中醫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李招娣癱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小兒子宋國武,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都劈了叉。
宋國武蜷縮著,臉色蒼白,還在不住地咳嗽。
而更嚇人的是宋建林!
他半靠在院牆根,一手捂著腦袋,指縫間不斷有殷紅的鮮血滲出,順著手臂往下淌,染紅了大半邊肩膀和衣襟。
他臉色灰敗,眼神都有些渙散,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旁邊的宋家俊和宋強俊兩兄弟也好不到哪裡去,臉上、胳膊上都有明顯的抓痕和青紫,衣服也被扯得淩亂,喘著粗氣,但看起來都隻是皮外傷。
宋國文紅著眼眶,幾乎是哭著哀求老中醫:“李爺爺,快,快看看我爹,他流了好多血。”
老中醫不敢怠慢,連忙蹲下身,開啟藥箱,準備先給宋建林止血。
宋國濤和支書看著宋建林那血流不止的樣子,心裡俱是一沉。
這可不是普通的打架拌嘴了。
支書當機立斷,猛地一拍大腿,對站在門口的宋和平急聲道:“和平!彆愣著了!趕緊去國濤家把牛車套上,這血淌得嚇人!必須馬上送縣醫院!快!”
宋和平也被宋建林那一腦袋血驚了一下,聞言立刻應了一聲:“好!”轉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大隊長家跑去。
院子裡亂成一團,李招娣的哭聲、宋建林的呻吟、老中醫急促的吩咐聲、以及周圍鄰居聞訊趕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宋國文用那雙泛紅、充滿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剜著宋家俊和宋強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們生吞活剝。
牛車被宋和平利索地套好,停在了老宅院門口。
老中醫匆匆給宋建林做了簡單的頭部包紮,但血依舊隱隱滲出,他麵色凝重地叮囑李招娣:“建林媳婦,路上千萬扶穩了他,彆顛著腦袋。國武這孩子……”他看了眼還在李招娣懷裡低聲咳嗽、小臉痛苦的宋國武,“傷的不輕,千萬彆再亂動他的身體,到了醫院趕緊讓大夫用儀器好好查查。”
宋和平二話不說,上前攙扶起幾乎站立不穩的宋建林,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上牛車。
宋建林靠在車板上,閉著眼,臉色慘白,額頭的布條已被鮮血浸透大半,看著十分駭人。
李招娣哭得眼睛紅腫,聽了老中醫的話,更是心驚膽戰,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著呼吸,抱著宋國武,也跟著爬上了牛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彷彿生怕再有一點閃失。
劉氏急得團團轉,也想跟著上車,嘴裡唸叨著:“我得去,我得去看看我兒和我孫子……”
可她剛靠近車沿,一直沉默著、眼眶通紅的宋國文卻猛地伸出手臂,攔在了她麵前。
少年咬著嘴唇,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排斥。
車上,半昏半醒的宋建林也虛弱地掀了掀眼皮,看了劉氏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往日的順從,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懟,隨即又無力地閉上。
“奶奶,您彆去了。”
宋國文的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壓抑的怒火,“車上坐不下,而且醫院裡亂,您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劉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著國文那拒人千裡的眼神,又看看車上兒子那不願多看她的模樣,再想起剛才混亂中,宋家俊掄起板凳時,自己除了哭喊確實沒能做任何有效的阻攔,甚至在大孫子宋國文喊著要去叫大隊長時,自己還因為害怕家俊的名聲受損而伸手阻攔了一下。
她訥訥地收回手,站在原地,看著牛車,眼神茫然又無助。
宋國文不再看她,利落地翻身坐上牛車前沿,啞著嗓子對宋和平說:“大伯,麻煩您了,我們走吧。”
牛車卷著塵土消失在村口,老宅院外圍觀的鄰裡卻還沒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唏噓和好奇的神情。
院子裡,瞬間空蕩冷清下來,隻剩下彌漫的淡淡血腥氣和一種讓人心慌的寂靜。
宋家剩下的幾個“俊”都呆呆地站在院子裡,臉上沒了之前的凶狠,隻剩下闖下大禍後的惶然和無措。
他們看著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最驚恐的莫過於宋秀秀。
她的身子微微發抖,臉色比紙還白,一雙眼睛裡盛滿了未散的恐懼和淚水,像一隻被獵槍驚破了膽的兔子。
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讓她更加不安,最後,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能的避風港,腳步踉蹌地、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奶奶劉氏的房間。
那裡還躺著她的姐姐宋紅紅。
張英英見熱鬨看完了便回了家。
日頭偏西,宋和平才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家裡,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神情。
他看見張英英正在院裡收衣裳,搓了搓手,走過去,聲音有些發乾:
“英英……跟你商量個事。”他頓了頓,像是難以開口,“老三家那邊……能不能,先借他們點錢應應急?”
張英英手裡的動作一頓,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借錢?怎麼回事?醫院那邊什麼情況?”
宋和平歎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沉重:
“情況不太好。宋國武那小子……傷到內臟了,在去縣醫院的路上就昏過去了,到現在都沒醒。縣醫院的醫生說他們那兒治不了,讓趕緊往省城送。建林是失血多了點,人還算清醒,但腦袋上縫了十幾針,也得住院觀察。”
他想起在醫院裡的情形,李招娣像個沒頭蒼蠅,哭得幾乎脫力,是宋國文那孩子強撐著跑前跑後辦手續。
“李招娣中午慌裡慌張跑回來拿錢,交齊了縣裡的醫藥費住院費。
可國武要儘快轉去省城大醫院,家裡的錢可能不夠路費醫藥費還有住院費。”
宋和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艱澀,“國文那孩子沒了主意,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都磕青了,哭著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