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39
質問
又過了兩天,村口土路上傳來牛車吱呀的聲響。
張英英正巧在附近溜達,一抬眼,就看見宋和平坐著牛車緩緩行來,車上鋪著乾草,宋建林半倚在上麵,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些。
宋國文跟在車旁,一手還小心地扶著車轅。
“大伯母!”宋國文眼尖,先看見了張英英,立刻揚起手熱情地打招呼。
更讓張英英意外的是,躺在牛車上的宋建林竟也微微撐起身子,朝她這邊點了點頭,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大嫂。”
張英英腳步微頓,心裡劃過一絲詫異。
這兩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和諧了?他們不是互相看不順眼嗎?尤其是宋建林,對著她這個大嫂可從來沒這麼客氣過。
她不知道的是,這幾日在醫院,宋國文一個半大少年,麵對亂成一團的局麵,幾乎是六神無主。是宋和平這個大伯,一直陪著他跑前跑後,墊付醫藥費,處理各種雜事,給了他主心骨。
而宋建林在病床上想了許多,這次遭罪,平日裡他幫襯的侄子侄女們甚至他娘一個沒來看他,反倒是這個他一直有些嫉妒又瞧不上的大哥,實實在在地出出錢出力,還偶爾笨嘴笨舌的開解他。
現實的殘酷,讓他不得不低頭,也品出幾分真正的人情冷暖。
宋和平停下牛車,對張英英解釋道:“老三他心疼錢,又不肯再住了,醫生也說了,回來好好養著也行,就是得仔細著頭上的傷,不能動氣,不能勞累。”
宋建林有些窘迫地彆開眼,宋國文則連忙補充:“醫生說要注意營養,好好靜養。”
“王翠花的瘋病好了!”張英英忽然說了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漣漪。
宋建林原本倚在乾草上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點剛剛恢複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陰沉,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頭上的傷口似乎都在隱隱作痛。
跟在車旁的宋國文更是反應激烈,少年人尚不會完全掩飾情緒,他幾乎是瞬間攥緊了拳頭,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恨意和警惕,脫口而出:“這個時候她倒好了?是特地清醒過來看宋家俊這個畜生坐牢嗎?”
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就連宋和平,眉頭也立刻鎖緊,臉色沉了下來。
他顯然也沒料到王翠花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清醒。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宋和平穩住心神,對著張英英匆匆點了下頭,語氣沉重:“我先送他們回去安頓。”
他得先把老三送回老宅,再親眼確認一下王翠花的情況。
牛車剛到老宅院門口,宋建林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破舊藤椅裡曬太陽的宋紅紅。
她臉色蒼白,裹著薄毯,見到來人,怯生生地叫了聲:“大伯,三叔。”
宋和平對著這個病弱的侄女,勉強點了點頭。
宋建林則是臉色一寒,像是根本沒聽見,也根本沒看見這個人,目光直接越過她,由宋和平攙扶著,腳步虛浮徑直往東屋走去。
宋紅紅被三叔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無視刺得縮了縮脖子,眼圈微微發紅,低下頭不敢再出聲。
剛把宋建林在東屋炕上安頓好,就聽見外麵有動靜。
王翠花抱著一大盆臟衣服似乎正要出門去洗,聽見東屋這邊的響動,立刻扯著嗓子朝正屋方向喊:“娘!娘!快出來看看!好像是老三和大哥回來了!”
劉氏聞聲急匆匆從正屋出來,後麵還跟著宋秀秀和宋勝俊。
幾人慌忙湧進東屋,狹小的空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劉氏看到炕上麵無血色、頭上還纏著紗布的三兒子,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撲到炕邊,哽咽著問:“老三,我的兒啊…你還好嗎?醫生咋說的?這頭還疼不疼?”
王翠花抱著那盆衣服站在門口,期期艾艾地看著炕上的宋建林,臉上堆著討好和小心:“建林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這肯定得好好補補,我…我這就去做飯!秀秀!彆愣著了,快跟娘來燒火!”
她又趕緊推了一把旁邊呆站著的兒子宋勝俊:“勝俊,你在這兒守著你三叔和國文,看看他們有啥要幫忙的,機靈點,搭把手!”
她語速極快地說完,彷彿多做點事就能抵消些什麼,抱著那盆衣服轉身就匆匆往灶間走。
宋秀秀也被她娘這突如其來的勤快弄得一愣,但還是聽話地跟了上去。
宋建林靠在炕頭,額上青筋隱隱跳動。他聽著他娘劉氏那帶著哭音的關心,隻覺得無比刺耳。
這段日子躺在醫院,他算是徹底看透了,他這個娘除了掉幾滴眼淚、說幾句心疼的話,實質性的事情一件沒做。
他猛地一揮手,不耐煩地打斷劉氏的絮叨,先是對著杵在屋裡礙眼的宋勝俊厲聲喝道:“滾出去!這是我的屋子,以後你們一家誰敢進來我直接打斷他的腿!”
宋勝俊被吼得一個激靈,臉色煞白,求助似的看向劉氏,見劉氏隻是囁嚅著不敢說話,隻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宋國文擔憂地扶住父親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臂。
宋建林喘著粗氣,陰鷙的目光猛地釘在劉氏臉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王翠花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好的?什麼時候好的?是不是早就好了,一直在那裡裝瘋賣傻?”
劉氏被兒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戾氣嚇得後退半步,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她自己說是前陣子…家俊跟你動手那天…受了刺激,慢慢就好起來了…這些天是挺勤快,屋裡屋外都收拾…”
“放屁!”宋建林猛地一拍炕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這麼巧?她天天被鎖在屋子裡能受什麼刺激?騙鬼呢!”
他胸口劇烈起伏,頭上的傷口陣陣抽痛,“她想乾什麼?”
劉氏被吼得縮了縮脖子,隻得硬著頭皮把王翠花私下的哀求說了出來:“她…她說她知道家俊罪該萬死…不敢求你們原諒…隻說…隻要你們肯放家俊一馬,彆讓他去坐牢…她願意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錢、糧、票…都給你們三房…就是房子,你們要是想要,他們搬出去也行…他們一家以後做牛做馬,賺了錢都給你們…隻求…隻求給家俊留條活路…”
這話一出,東屋裡陷入死寂。
宋國文氣得眼睛都紅了,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
他爹差點被打死,弟弟重傷未歸,母親失了孩子,這一切豈是區區財物能抵消的?
宋建林聽完,臉上沒有任何動容,反而勾起一抹極度諷刺和冰冷的笑容,他看著劉氏,一字一頓地問:“娘,你覺得,我家經曆的這些事是能用這些東西換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