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69
發作
張英英一家告辭後,大隊長家的堂屋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桌上那幾份來自滬市的禮物,無聲地彰顯著不同。
大隊長沒急著去動那些東西,而是等人都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兩瓶酒,湊到窗戶邊明亮處,仔細端詳。
酒瓶的造型與他平日裡喝的白酒瓶子截然不同,線條流暢,標簽上印著看不懂的外國字。
他摩挲著光滑的瓶身,心裡暗自咂舌,光看這包裝,就知道不是便宜貨。
他媳婦更是稀罕得不行,雙手在那幾塊深灰色的呢子料上摸了又摸,觸手厚實柔軟,紋理細膩,跟她平時在供銷社扯的布完全不一樣。
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這料子給當家的做件中山裝,過年走親戚穿出去,該有多體麵。
徐露看著公婆的樣子,心裡有些感慨,便開口解釋道:“爹,娘,這是滬市友誼商店的東西。那地方,尋常人進不去,要用一種叫僑彙券的特殊票證才能買東西。裡麵的東西,好多都是進口的或者特供的,跟百貨大樓和供銷社,不是一個檔次。”
“僑彙券?”大隊長媳婦第一次聽說這個詞,雖然不太明白,但進口、特供這幾個字眼她懂,頓時覺得手裡的料子更沉手了,連忙像捧著眼珠子似的,小心翼翼地將料子重新包好,準備收到箱底壓著,等有重要場合再拿出來。
可眼睛尖的小孫子早就盯上了那兩盒印著漂亮圖案的點心,圍著奶奶又蹦又跳,伸著小手嚷嚷:“吃!奶奶,要吃!”
大隊長媳婦看著孫子渴望的小臉,又看看那精緻得不像話的點心盒子,猶豫了半晌,終究是沒扛住小孫子的軟磨硬泡。
“罷了罷了,給你這饞貓吃一塊。”
她小心地拆開其中一盒的封條,裡麵是碼放得造型彆致的小蛋糕和酥餅,散發著甜膩誘人的香氣。
她給孫子和在場的孩子們一人分了一塊,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一小塊放入口中,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和濃鬱的奶香,讓她頓時覺得,以前吃過的點心都成了將就。
從大隊長家出來,張英英一家又去了老宅。比起在大隊長家的從容熱絡,這次拜訪明顯帶了些敷衍的意味。
張父張母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將帶來的禮物遞了過去,客氣地說了些“老人家保重身體”、“過年了,一點心意”之類的場麵話。
東西不算差,但比起送給大隊長家的友誼商店特供,無論是心意還是價值,都差了一大截。
劉氏靠在炕上,精神不濟再加上本能的對張父張母有一種心虛的心理,勉強應付了幾句。
宋建林倒是想趁機多攀談幾句,套套近乎,但張父張母顯然對女兒過去在這個家裡受的委屈心知肚明,此番前來,不過是維持最基本的禮數,走個過場,壓根沒有深談的意思。
他們隻是浮光掠影地關心了一下劉氏的病情,便以不打擾休息為由,起身告辭,整個過程乾脆利落,連凳子都沒坐熱。
送走這一家子,看著桌上那幾樣在村裡也算不錯、但與剛才聽聞的友誼商店貨物天差地彆的禮品,王翠花和李招娣心裡那點嫉妒,像荒野裡的火苗,不受控製地竄了起來。
王翠花盯著那包白糖,眼神發澀。
她想起張英英身上那件嶄新的棉襖,想起宋和平對她小心翼翼、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樣子,想起人家女兒考上了大學,爹孃還是滬市體麵的工人,能弄來村裡人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再對比自己死了男人、孩子前途未卜、還要看人臉色過活的境地,一股濃烈的酸楚幾乎要將她淹沒。
這個年,終究沒能過得全然安穩,暗流在老宅那邊湧動,源頭便是宋家俊。
其實早在一個多月前,宋家俊就隱隱覺得身體不對勁。
先是容易疲憊,乾什麼都提不起勁,後來胃口也差了,偶爾還會莫名地頭暈、惡心。
他爹宋建業死後,倒是留下了一個存摺,裡麵居然還有三千塊錢的钜款,這讓他們家在錢財上暫時寬裕了不少。
正因為不缺錢,再加上心裡始終對父親的暴斃存著個疑影,宋家俊一感覺不舒服,立刻就去了縣醫院檢查。
可一番檢查下來,抽血、拍片,醫生看著各項指標,最後隻皺著眉給出了營養不良,身體負擔過重,需要靜養和加強營養的結論,開了點最普通的維生素片就讓他回去了。
宋家俊不甘心,追問會不會是其他問題,比如中毒?醫生卻隻當他是胡思亂想,擺手說檢查結果不支援,讓他彆自己嚇自己。
回來後,宋家俊心裡更是疑竇叢生,如果是中毒,毒是怎麼下到他身上的呢?
他私下裡問了弟弟強俊和勝俊,還有妹妹秀秀,幾人都說身體沒啥特彆不舒服的地方。
這下,宋家俊是真的困惑了。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是因為爹突然死了,自己壓力太大,所以才感覺哪都不對勁?
他開始強迫自己多吃點好的,燉雞湯、吃雞蛋,可身體的不適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在年後這幾天,有加重的趨勢,乏力感更重了,有時候起床都覺得費勁,臉色也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
王翠花看著兒子一天天憔悴下去,心裡急得不行,可想起縣醫院醫生的話,也隻能認為是丈夫的死給兒子的打擊太大,加上以前家裡條件差,底子虧空了,現在才開始顯現出來。
她隻能變著法兒地給宋家俊弄點有營養的,嘴裡反複唸叨著:“會好的,多吃點補補就能好……”
一個新年,宋家俊幾乎都是在老宅的床上捱過的。
那慢性毒藥到底是被他年輕的身體扛住了一些,原本預計三個月內便會發作致命的毒性,硬是被他拖到了第四個月。
正是在這期間,宋秀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來自京市理工大學,紅彤彤的信封像一簇火苗,點燃了宋家小院的喜悅。
彼時,張父張母已帶著張英瀾,以及對外公外婆家充滿新奇嚮往的宋秀詞、宋秀歌兩姐妹,先行返回了滬市。
臨行前說定,等秀琴的通知書一到,張英英便帶著其他孩子去滬市團聚。
如今通知書在手,行程便提上日程。
宋和平打算親自送秀琴去京市理工大學報到,一直對北京心存嚮往的秀棋也央求著同去,想親眼見見首都的風貌。
一家人商量後,決定兵分兩路:宋和平帶著秀琴、秀棋北上京市,張英英則帶著秀書、秀畫、秀詩前往滬市。
行李剛剛開始收拾,院門外就傳來了宋秀秀帶著哭腔、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大伯,大伯母!快……快去看看我哥吧!他快不行了!”
張英英和宋和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終於來了”的複雜神色。
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
宋和平放下手裡的東西,沉聲道:“我去看看。”
張英英也跟了上去:“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