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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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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親

十月的風卷著曬穀場上殘留的穀殼碎屑,撲打著張家那扇薄薄的木門板。

張英英站在灶台邊,手裡捏著第七封掛號信的回執單。

“滬市·拒收”的郵戳,像兩枚燒紅的針,深深刺進眼底。

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映在她半邊臉上,暖光卻驅不散她眼底凝結的冰霜。

前世她死得淒涼,孃家竟無一人露麵。

那深埋心底的疑懼,此刻如毒藤般纏繞上來。

爹孃還有弟弟肯定出事了。

堂屋裡,氣氛是無聲的割裂。

宋和平蹲在靠牆的陰影裡,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將幾粒顆粒飽滿得異乎尋常的麥種,埋進幾個豁了口的破瓦盆裡。

盆裡的土是新翻的,帶著濕氣,那是他從老宋家分得的那幾畝貧瘠坡地上一筐筐挑回的心血。

他做得專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鼻梁挺直,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與前世迥異的沉靜執拗。

偶爾抬眼,目光掠過趴在八仙桌邊的女兒們。

大女兒秀琴梳著兩條整齊的麻花辮,眉眼已隱約可見母親的清秀輪廓,正一筆一劃地臨著字帖,神情專注沉穩,頗有長姐風範。

二女兒秀棋紮著兩個羊角辮,圓溜溜的大眼睛透著機靈,寫著寫著就忍不住去戳旁邊姐姐的本子,被秀琴不動聲色地用手肘輕輕擋開,小嘴立刻不高興地撅起。

搖籃裡幾個月大的秀歌睡得正香,裹著的細棉布繈褓柔軟服帖。

天剛透出蟹殼青,深秋的寒氣滲入骨髓。

張英英已收拾停當。

半新的深藍卡其布外套,洗得發白但乾淨利落,襯得她身形清瘦挺拔。

腳下是一雙結實的翻毛勞保鞋,沾著點經年的泥漬,毫不起眼。她背上一個半舊的帆布包,看起來空癟癟的,隻在底部顯出一點硬物的輪廓——裡麵隻象征性地放了幾件換洗衣物、一個鋁飯盒和一點乾糧。

真正的家當,那近三千八百塊大團結、特意找人換來用來打點關係的一疊僑彙券。

臨出門,她隻對揉著眼睛起來的秀琴低聲囑咐,聲音平穩清晰:“看好家,照應妹妹。媽去趟滬市,看外公外婆。”
語氣裡聽不出波瀾,唯有眼底深處沉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通往縣城的土路泥濘不堪。

張英英擠在破舊班車充斥著汗味、劣質煙草味和家禽氣味的車廂裡。

車子顛簸得厲害,她穩穩地抱著那個看起來空癟的帆布包,身體隨著車廂晃動自然起伏,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蕭瑟的田野。

鄰座抱著老母雞的大嬸絮叨著進城看病的艱難,張英英偶爾側頭傾聽,應和一兩聲,語調帶著一種久居鄉間卻並未被完全磨去棱角的溫和與疏離。

她的手指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與周圍粗糙的環境形成微妙對比。

縣城汽車站人聲鼎沸。

去滬市的長途車票視窗排著長龍。

張英英安靜地隨著隊伍移動,輪到她時她從貼身的舊棉襖內袋裡,掏出蓋著鮮紅大隊和公社兩級公章的探親證明,連同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一起遞進去。

售票員眼皮都沒抬,“啪”地撕下一張硬板票:“下午兩點,三號口。”

硬座車廂擁擠悶熱。

張英英找到自己的座位,將帆布包隨意放在腳下。

她拿出鋁飯盒,裡麵是冷硬的玉米麵窩頭和幾根鹹菜條小口吃著,動作不疾不徐,目光低垂,避免不必要的視線接觸。

對麵座位一個穿著嶄新藍布工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正口沫橫飛地對鄰座吹噓滬市的繁華:“……國際飯店曉得伐?那奶油蛋糕,嘖!還有南京路的霓虹燈,晚上亮起來,跟白天一樣!”
張英英彷彿沒聽見,隻專注地吃著窩頭,細嚼慢嚥。偶爾有乘務員或戴著紅袖箍的治安員走過,她神色如常,隻是身體姿態更放鬆自然,不露絲毫緊張。低調是融入環境的保護色。

將近十年沒回家了,為了不給家裡惹麻煩,平時都是在信裡報喜不報憂,父母對她也是。

列車在悠長的汽笛聲中駛入滬市北站。

混雜著煤煙、機油和人潮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

張英英隨著人流擠出站口,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巨大的標語鮮豔奪目,行人的衣著藍灰一片,神色匆忙。

她沒有絲毫停留,憑著記憶登上了一輛叮當作響的有軌電車。

電車搖晃著穿過熟悉的街道。

永安百貨的招牌被更大的東方紅百貨字樣覆蓋,霞飛路上精緻的櫥窗大多蒙塵或改頭換麵。

梧桐樹葉金黃,在秋風中簌簌飄落,更添幾分蕭瑟。

電車在熟悉的站台停下。

張英英的心跳沉穩有力。

她走下電車,拐進那條記憶中的石庫門弄堂。

青石板路依舊,牆角的青苔也還是舊時模樣。

她在一扇熟悉的、漆皮斑駁的黑漆大門前停下腳步——是張家的宅子,從外觀上來看好似已經許久沒住人了,透過門縫可以看見雜草叢生。

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滬市靜安區淮海街道革命委員會鮮紅大印的封條!紙張邊緣已有些發黃捲曲,顯然貼上去有些時日了。

冰冷的封條像兩把交叉的鎖,鎖住了過往的一切。

張英英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她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斜對門石庫門房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頭發花白、梳著整齊發髻的老太太探出半張臉,正是從前總愛塞給她糖吃的趙家姆媽。

看清是張英英後,趙家姆媽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血色褪儘,眼中流露出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頭,“砰”一聲死死關上了門!那突兀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弄堂裡格外刺耳。

張英英在原地隻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果斷轉身,步履沉穩卻速度極快地走向不遠處的街道革命委員會。

那是一座舊式小洋樓改造的辦公場所,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

辦公室煙霧繚繞。

幾張舊辦公桌拚在一起,幾個穿著藍布中山裝、袖子上套著紅袖箍的人正在喝茶、看報。一個顴骨很高、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一個低著頭、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工人訓話,語氣嚴厲。

張英英敲了敲門框,聲音清晰:“同誌,打擾一下。”

屋裡的人抬起頭。

劉副主任被打斷,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什麼事?”

張英英走進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回鄉探親知青的禮貌與些許侷促,聲音平穩:“同誌您好。我是皖北插隊的知青張英英,回來探親。這是我的介紹信和探親證明。”
她將兩張蓋著紅章的紙遞過去。

劉副主任皺著眉接過來,掃了一眼,又抬眼上下打量張英英:樸素的衣著,風塵仆仆卻乾淨的麵容,眼神清澈帶著詢問,看不出異樣。“張英英?探親?探哪家?”

“我家在弄堂裡,就是貼了封條那戶,張家。我父親張文斐,母親梁素敏,弟弟張英瀾。請問您知道他們現在……”
張英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張文斐?”劉副主任眉頭擰得更緊,聲音拔高了些,“哦!那個資本家孝子賢孫啊!”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彷彿在說給屋裡其他人聽,“他家的問題性質嚴重!是區裡甚至市裡專案組直接抓的典型!我們街道隻負責執行上級命令,貼封條,看管財產!具體情況?不清楚!你問我們,我們問誰去?”
他揮揮手,像驅趕蒼蠅。

旁邊一個正在織毛衣、麵相和善些的圓臉中年婦女抬起頭,接過話茬,語氣緩和但帶著疏離:“小張同誌是吧?證明倒是齊全。不過張家的事,我們街道確實插不上手。人……聽說是送去參加學習改造了,具體在哪兒,真不知道。”
她將證明遞還給張英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什麼,最終隻是低聲道:“這年頭,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是知青,有組織關係在鄉下,還是……早點回去吧。留在這兒,對你沒好處。”
話裡帶著一絲規勸和提醒。

走出街道辦那扇壓抑的門,深秋午後的陽光帶著涼意。

父母去向成謎,弟弟英瀾呢?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總跟在她身後叫阿姐的少年!

滬上第三紡織廠那熟悉的大門出現在眼前,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棉塵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廠門上方,嶄新的紅色標語在陽光下刺眼。

張英英沒有靠近大門,而是選擇在斜對麵一條相對僻靜、有幾棵高大梧桐樹的巷子口等待。

她倚著斑駁的磚牆,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下工的人流。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灰色工裝,三三兩兩走出廠門,大多沉默疲憊。

張英英耐心地等待著。

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推著輛舊自行車走了出來。

是王會計,父親當年在財務科的同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稀疏,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渾濁帶著揮之不去的愁苦,與記憶裡那個精乾溫和的會計判若兩人。

張英英心下一沉,待他走近巷口時,才快步迎了上去,聲音不高卻清晰:“王叔叔?”

王國棟聞聲抬頭,看清是張英英時,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球裡充滿了驚駭。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僵住,手中的自行車把幾乎脫手。

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見無人注意,一把抓住張英英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將她幾乎是拖進了梧桐樹更深的陰影裡。

他的手指冰涼,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英英?!你……你怎麼回來了?!不要命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乾澀,充滿了恐懼,嘴唇哆嗦著,額角瞬間滲出汗珠。

“王叔,我爹孃呢?還有英瀾?我們家到底……”
張英英急切地追問,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

王國棟的臉瞬間灰敗如土,眼神裡交織著巨大的悲憫和更深的恐懼。他再次緊張地看了看巷子口,才湊近張英英耳邊,用幾乎隻剩氣流的嘶啞聲音飛快地說道:“完了……都完了!你爹孃……被帶走了……罪名重得很!是上麵……上麵直接來的人!”
他喘了口氣,提到張英瀾時,聲音哽住,眼中湧上渾濁的淚水,充滿了不忍,“英瀾那孩子……性子倔……為了護著你爹孃……頂撞了那些人……當場就被……被定了個抗拒改造的罪名……發配去支援大三線建設了!具體……具體哪個廠礦……真不知道啊!”
他語速極快,彷彿這些話燙嘴。

說完,他像耗儘了所有力氣,猛地鬆開張英英的胳膊,推起自行車就要倉惶逃離,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滅頂之災。

就在轉身的刹那,他枯瘦的手指極其隱蔽而迅速地往張英英手心塞了一樣東西——一個被汗水浸得微潮、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團!同時,他最後看向張英英的那一眼,充滿了無奈和悲哀:快走!

張英英渾身冰冷地僵立在梧桐樹巨大的陰影下,指間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紙團,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炭。支援大三線?那遙遠、艱苦、甚至帶著危險色彩的代號!英瀾!王叔倉惶悲憫的眼神、街道辦冰冷的推諉、弄堂緊閉的封條、趙家姆媽驚恐的關門聲……像冰冷的鐵鏈纏繞住心臟。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眼淚無聲的流。

父親溫和的麵容,母親厚實的背影,弟弟倔強明亮的眼神……在眼前破碎又重組。

前世至死未解的謎團,此刻化為沉甸甸的巨石。

原來他們早就出了事,她的家人們最後如何了?為什麼不讓她死後的亡靈去看看父母,非要定死在老宋家。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冰冷空氣,沒有立刻去看手中的紙團,而是將它不著痕跡地滑入外套口袋,實則心念一動,紙團已安穩落入空間最隱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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