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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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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崗

昏黃的路燈下,張英瀾那雙深陷空洞的眼睛裡滾落的渾濁淚珠,像滾燙的烙鐵,燙在張英英心上。

她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指尖在離弟弟那件沾滿煤灰、空蕩蕩的工裝衣袖幾寸的地方,猛地蜷縮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英瀾……”
她再次開口眼淚卻忍不住又落了下來,聲音卻比剛才更穩,像繃緊的弦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跟我來。”

張英瀾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少年的深陷的眼窩裡湧起巨大的抗拒和難堪。

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把自己藏進身後那群同樣疲憊麻木的礦工陰影裡。

劇烈的咳嗽再次爆發,撕心裂肺,佝僂的身體像風中殘燭。

“走!”
張英英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長姐的威嚴。

她不再猶豫,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攙住弟弟幾乎隻剩骨架的手臂。

入手的感覺輕飄飄得可怕,硌得她心頭發慌。張英瀾掙紮了一下,卻虛弱得如同幼鳥,被張英英半架半扶地拖離了登記的人群,走向礦區大門外那片更深的、遠離燈光的黑暗角落。

孫乾事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刻薄的臉上帶著一絲看好戲的譏誚。

“站住!”
孫乾事的聲音帶著官腔,“張英瀾,你離隊乾什麼?想違反紀律?”
他踱步過來,三角眼在昏暗光線下閃著不懷好意的光,目光在張英英攙扶弟弟的手臂上掃過。

張英英停下腳步,將幾乎虛脫的弟弟護在身後半個身位。

她轉過身,臉上已不見之前的急切和痛楚,隻剩下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她看似從那個空癟的帆布包裡摸索著實則是從空間裡取出一盒印著精美外文、未開封的大前門香煙。

煙盒嶄新,在這灰暗的礦區如同異類。

她動作自然地抽出一支,遞向孫乾事,聲音沉穩:

“孫乾事,您辛苦。我弟弟身體實在不好,咳得厲害。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姐弟說幾句話?就幾分鐘。”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孫乾事,沒有討好,也沒有畏懼,隻有一種冷靜的交易意味。同時,那包開了封的大前門,被她看似隨意地放在了旁邊一塊半截磚頭上。

孫乾事的目光瞬間被那包煙黏住了。

大前門!還是外文包裝的!這玩意兒在礦上可是硬通貨,連礦長都未必能常抽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三角眼裡的警惕被貪婪迅速覆蓋。

他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見無人注意,迅速伸手將整包煙抄進口袋,動作快得像偷食的老鼠。

臉上擠出一絲假笑:“咳咳……姐弟情深嘛,理解理解。不過,礦上有規定,探視時間不能長!快點說完!”
他裝模作樣地背著手,踱開了幾步,眼睛卻還忍不住往這邊瞟。

角落裡隻剩下姐弟二人。

張英瀾靠在冰冷的磚牆上,身體還在抑製不住地顫抖咳嗽,每一次嗆咳都像是要把肺腑撕裂掏空。

他避開姐姐的目光,深陷的眼窩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屈辱和絕望。

“英瀾,看著我!”
張英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穿透絕望的力量。

她雙手扶住弟弟瘦削得硌人的肩膀,強迫他抬起那張枯槁的臉,“爹孃在東北虎林農場,我收到訊息了。

他們暫時……很好。”
她撒了個善意的謊,隻為給弟弟一線支撐,“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怎麼回事?翻砂車間是什麼地方?你的身體怎麼會這樣?”

“虎林……”
張英瀾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咳咳……阿姐……彆管我……快走……這裡吃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恐懼和痛苦,“翻砂爐子一千多度砂塵……咳咳咳……吸進去吐出來……都是黑的……血……”
他猛地捂住嘴,指縫間赫然滲出暗紅的血絲!

張英英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瞬間窒息。

翻砂!高溫、粉塵、有毒氣體!弟弟這身傷病,這咳血的症狀……她前世隱約聽說過,這是矽肺病的征兆!在這個年代,幾乎等同於死刑緩期執行!

滔天的怒火混雜著刺骨的寒意在她胸中翻湧。

她看著弟弟指縫間刺目的暗紅,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熄滅的生命之火,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釘入腦海:必須把他弄出去!不惜一切代價!不然她弟弟就要死在這裡了!

她給張英瀾請了病假,花了兩包大前門,兩人一起吃了飯,張英英借機又詢問了一些管事的做事風格。

第二天清晨,礦區的薄霧帶著濃重的煤灰和硫磺味。

張英英沒有再去礦工宿舍區門口徒勞地等待。

她換上了一件相對體麵些的、半新的灰色列寧裝外套,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帆布包依舊空癟地挎著,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帶上了一種不容小覷的沉靜。

她直接走向礦務局機關那座相對齊整些的紅磚二層小樓。

勞資科的門開著。

張英英敲了敲門框,目光精準地落在辦公室裡唯一一個穿著四個兜乾部服、梳著整齊分頭、約莫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上。

他正端著搪瓷缸喝茶,桌子上攤著幾張報表,神情帶著點小領導的悠閒。

“同誌,請問馬科長在嗎?”
張英英的聲音清朗有禮。

馬科長抬起頭,打量著她,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我就是。什麼事?”

張英英走進辦公室,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她沒有坐,而是站在辦公桌前,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著的、書本大小的扁平方塊東西,輕輕放在馬科長麵前的桌子上。

“馬科長,打擾您工作。

我是翻砂車間工人張英瀾的姐姐,張英英,皖北插隊知青。”
她語氣平穩地自我介紹,同時手指靈活地拆開了報紙的一角。

報紙剝落,露出了裡麵的東西——那赫然是一台嶄新的、銀灰色金屬外殼的高階品牌行動式錄影機,小巧的機身,精緻的鏡頭,閃爍著冰冷的科技光澤。

在這個連電視機都還是稀罕物的1970年礦區,這東西的出現,無異於外星來物!

馬科長端著搪瓷缸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了手背都渾然不覺!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難以置信地盯著桌上那台閃爍著誘人金屬光澤的機器,呼吸都停滯了!作為勞資科長,他見過托關係送煙送酒送點心的,可這……這東西隻在內部參考片裡見過!是真正的高科技玩意兒!僑彙商店都未必有!

“這……張同誌……你……你這是……”
馬科長語無倫次,眼神死死黏在錄影機上,貪婪和巨大的震驚交織。

“馬科長,”
張英英的聲音平靜,彷彿放下的隻是一件尋常物什,“我弟弟張英瀾,您可能也知道,身體非常差,在翻砂車間那種高溫高塵的環境裡,實在是……扛不住了。他都咳血了,如果……”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雙眼泛紅聲音哽咽:“我這次回來,是想看看有沒有可能,給他換個稍微輕鬆些、對身體影響小點的崗位?比如……倉庫管理?或者後勤?哪怕看大門也行。他年輕,隻要身體能緩過來,乾活絕對不偷懶。”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視著馬科長的目光,輕輕推到錄影機旁邊。他的狀態疑似嚴重塵肺,我希望可以讓他脫離粉塵環境靜養觀察。

馬科長的目光在錄影機、張英英冷靜的臉上來回掃視。

他喉嚨發乾,心臟狂跳。

這台錄影機……實在是卡在了他的心頭好上!這女人什麼來頭?!他飛快地在腦中權衡:翻砂車間少個病秧子算什麼?倉庫、後勤,甚至看大門,多一個少一個根本無關緊要!這交易……太劃算了!

“咳咳……”
馬科長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臉上的震驚,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又帶著為難的表情,“張英瀾同誌的情況……組織上也有所瞭解。嗯……翻砂車間確實比較艱苦,對健康要求高。他身體這樣……確實不適合繼續留在原崗位了。嗯……照顧病弱職工,也是我們組織應儘的關懷嘛!”
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手裡的管理製度表,“這樣吧,我跟翻砂車間和後勤那邊溝通一下。倉庫那邊……正好缺個整理工具、登記耗材的保管員,工作環境相對好點,你看……”

“保管員很好!太感謝馬科長了!”
張英英立刻接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我弟弟一定會珍惜組織給的機會,好好工作!”
她將桌上那台錄影機又往馬科長麵前輕輕推了推,“這台小機器,是我一個……親戚寄來的學習資料。聽說礦上宣傳隊經常要學習先進經驗?留著或許能用得上。放我那兒,也是浪費。”
她特意強調了學習資料和宣傳隊,給這份重禮披上了一層冠冕堂皇的外衣。

馬科長心領神會,臉上瞬間綻開無比熱情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來:“哎呀!張同誌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關心職工是我們的職責嘛!你放心,張英瀾同誌的事,包在我身上!最遲明天,保管員!”
他一邊說著,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錄影機連同報紙一把攏進自己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動作快得帶風。彷彿怕慢一秒,這寶貝就會飛走。

“另外,我想給張英瀾請一週的假,帶他回市裡看醫生,他的身子骨確實不行了,再拖拖我估計....”張英英說著眼淚流了下來,看見弟弟這樣她是真的心疼。

“行,批了,你帶他去吧,我讓人給你批條子。”馬科長這會心思都在這台高階錄影機上,隻想儘快打發掉張英英好讓自己好好稀罕稀罕這高檔貨。

手續辦得出乎意料的快。

當天下午,張英瀾就被通知收拾東西,搬離了翻砂車間那間彌漫著硫磺和汗臭味、擠了十幾個人的大通鋪宿舍,調到了礦場邊緣一個相對獨立、堆放雜物的舊倉庫。

倉庫保管員——一個隻需要記記賬、發發工具、大部分時間可以坐在相對乾淨通風的小屋裡避開工地揚塵的崗位。

當張英英在倉庫那間狹小但起碼有扇窗戶的小屋裡,看著弟弟換下那身沾滿黑灰、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翻砂工服,穿上相對乾淨的舊工裝時,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回一點。

但張英瀾那深陷的眼窩、枯槁的麵容、以及時不時壓抑的低咳,依舊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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