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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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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寶

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柴火垛下?不穩妥,柴火隨時可能被搬動。

屋簷下?土太硬,而且容易被雨水衝刷暴露。

最後,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院子東南角那一小片他原本打算過幾天種點菠菜和小蔥的空地上,那裡土質相對鬆軟,而且位置不算起眼。

就是這裡了!

他不再猶豫,找出那把靠在牆角的鐵鍬,木柄被磨得光滑,鐵鍬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緊緊握住鍬柄,開始下狠力挖土。

“噗——嗤——噗——嗤——”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次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緊張得頭皮發麻,一邊挖,一邊不停地抬頭四顧,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汗水很快順著他的鬢角流下,滴落在新翻的泥土裡。他顧不上擦,隻是瘋狂地挖著,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酸脹抗議,那條剛剛痊癒的腿也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停歇,恐懼和一種莫名的興奮支撐著他。

坑越挖越深,沒過了膝蓋,沒及了大腿。他跳進坑裡繼續挖,直到接近齊腰深,感覺這個深度應該足夠安全了,才停下來。他喘著粗氣,費力地抱起那個沉重的包裹,如同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般,極其小心地將它放入坑底,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儘可能平穩。

他凝視了那包裹幾秒,彷彿要將它刻在心裡。

然後,他開始填土。

一鍬,一鍬,泥土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逐漸掩蓋了那驚世的財富。

宋和平填得格外仔細,每填一層就用腳使勁踩實,反複多次,直到填平,最後將表麵弄得儘量平整,看不出任何挖掘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撐著鐵鍬,再次劇烈喘息。

但看著那塊明顯新翻過、與周圍土地格格不入的痕跡,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行!這樣太顯眼了!萬一明天誰進來看到……

索性乾脆把整個院子的空地都翻了,全都變成新翻的土地,這樣,這一塊就再也不特殊了。

這個笨拙的辦法讓他瞬間找到了方向。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揮舞起鐵鍬,開始翻整院子裡其他幾塊長著雜草的空地。

月光下,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傀儡,機械地重複著挖掘、翻土、拍碎土塊的動作。

汗水濕透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渾然不顧。

整個小院很快彌漫開新翻泥土特有的腥澀氣息。

所有的空地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鬆軟的黑色土壤暴露在月光下。

地都翻了三遍,宋和平乾脆做事做到底,他走到牆角拿出一個舊瓦罐,裡麵是張英英之前準備好的青菜種子,他抓起一把種子,仔細地、均勻地撒播在每一片新翻的土地上,包括那個埋藏著秘密的東南角。

撒完種子,他又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出水,耐心地、一點點地澆灌每一寸土地,讓土壤充分濕潤,看起來就像剛剛被精心播種打理過一樣。

當最後一瓢水滲入泥土,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蟹殼青,黎明即將來臨。

宋和平丟開手裡的水瓢和鐵鍬,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門檻上,背靠著門板,渾身像是被徹底抽空了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累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

但是,他看著眼前這片徹底變了模樣的院落——所有空地都被翻整一新,均勻地撒上了種子,澆透了水,在晨曦微光中散發著生機勃勃的假象——他那顆懸了整整一夜、備受煎熬的心,終於慢慢地、慢慢地落回了實處。

一種極度疲憊後的虛脫感席捲而來,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和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的興奮。

東西藏好了。

他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舀起一瓢涼水,從頭到腳澆下去,刺激得他一個激靈,稍微驅散了些許疲憊。

然後他才輕手輕腳地回到屋裡。

清晨第一縷微熹的陽光,尚未能穿透糊窗的舊報紙,屋內依舊一片朦朧昏暗。

宋和平深陷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昏沉的睡眠裡。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每一塊肌肉都殘留著昨夜極度透支後的酸軟和沉重。呼吸粗重而均勻,眉頭卻無意識地緊鎖著,彷彿在夢中仍背負著那座無形的金山。

乾燥的嘴唇微微開合,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飽含疲憊的囈語。

一條胳膊露在打著補丁的薄被外,手掌上那幾個新磨出的水泡清晰可見,微微腫亮。

外間屋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孩子們壓得極低的氣聲。

“大姐,爹還沒醒……”是秀棋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擔憂。她記得爹昨天傍晚沒回來吃飯,她們姐妹幾個自己熱了剩飯吃的,心裡就一直揣著不安。

“噓——小點聲。”是秀琴的聲音,比平時更顯沉穩,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擔當,“爹肯定是累壞了。讓他睡,咱們動作都輕點。”

接著是碗筷被極其小心拿起放下的細微碰撞聲,以及孩子們踮著腳尖走路時,布鞋底摩擦土地的沙沙聲。

宋和平是在一陣強烈的口乾舌燥和全身如同散架般的痠痛中,被窗外逐漸明亮的晨光和院子裡隱約的動靜一點點拉回意識的。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然後是胳膊、腰背、尤其是那條傷愈不久的腿傳來的劇烈酸脹和刺痛,提醒著他昨夜那場瘋狂的體力消耗。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緩緩迴流——公社報名、亂石坡、沉重的木箱、刺眼的金光、深夜的狂奔、冰冷的鐵鍬、新翻的泥土……

這是夢嗎?

有那麼真實的夢嗎?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猛地一縮,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想要坐起身!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喉嚨裡溢位,全身痠痛的肌肉如同被撕裂般抗議著這個突然的動作。

他不得不放緩速度,用手肘支撐著,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坐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無數的痠痛點。

他坐在炕沿,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因為這番動作而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

稍微緩過勁,他立刻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院子裡似乎安靜下來了。

他撩開那條洗得發白的粗布門簾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外間屋空空蕩蕩。

小方桌已經被收拾乾淨,隻留下他的那一份碗筷——一碗稠粥、一小碟鹹菜疙瘩、剝好的煮雞蛋,都用另一個碗細心地扣著保溫。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院子。

院子裡也空無一人。

隻有東南角那片新翻的土地,以及旁邊幾塊同樣被翻整過、撒了種、澆了水的地,在清晨的陽光下散發著濕潤的泥土氣息,看起來……平靜無奇,彷彿它們一直就在那裡,等待著春天的生長。

秀琴和秀棋顯然已經去上學了。

剩下的幾個小的呢?

正想著,就見四女兒秀畫像隻小田鼠一樣,從院門縫裡溜了進來,手裡還抓著幾根狗尾巴草。

她看到父親醒了,立刻噔噔噔跑過來,小臉上洋溢著快樂:“爹!你醒啦!大姐和二姐上學去啦!三姐帶五妹六妹去河邊看鴨子了!大姐讓我守著家,說爹醒了就告訴你飯在鍋裡熱著!”

原來如此。

秀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連調皮好動的秀畫都被賦予了看家的任務。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和院子,確認那個秘密依舊安然埋藏,宋和平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才真正緩緩落回了實處。

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軟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裡麵摻雜了更多複雜的情緒。

那箱金子帶來的最初驚懼和恐慌,在經過一夜沉睡和此刻眼前的平靜景象緩衝後,逐漸沉澱下來。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恐怖之物,更像是一個沉甸甸的、冰冷的、卻又實實在在的存在。

他心裡依舊充滿了不安和警惕,像揣著一團火,生怕燙傷自己,更怕引燃周圍的一切。

但與此同時,一種極其隱秘的、此前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底氣,也開始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在他乾涸的心底浸潤開來。

在他親手埋葬那份財富的同時,也為自己和這個家硬生生刨出了一個僅容存身的、不為人知的避風洞窟。

他還是要去修水庫,靠著汗水和力氣去掙每一分工分,那是養家餬口、不會惹人懷疑的根本。

那箱金子,他暫時不會動用,但它存在本身,就像是在他脊梁骨裡,悄悄注入了一絲看不見的鋼芯。

“爹,你餓不餓?我給你端飯?”秀畫扯了扯他的褲腿,仰著小臉問,打破了他的沉思。

宋和平回過神,低頭看著小女兒紅撲撲的、不諳世事的小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

所有的冒險、所有的恐懼,不都是為了她們嗎?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雖然疲憊,卻卸下了許多往日的陰鬱和沉重。他伸手,用那布滿老繭和新水泡的手,輕輕摸了摸秀畫的頭。

“爹自己來,小畫真乖。”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透著一種罕見的溫和與平靜。

他忍著渾身的痠痛,站起身,走到灶台邊,掀開倒扣的碗。

溫熱的粥和鹹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他拿起那個剝好的雞蛋,心裡暖融融的。

吃完早飯,他走到院子裡。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他目光深沉地再次掃過東南角,然後拿起水瓢,給幾棵剛剛冒出嫩芽的南瓜苗澆了水,動作自然,看不出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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