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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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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夥

“國俊?國俊啊?開開門,是奶奶。”門外傳來劉氏帶著擔憂的嗓音,不同於平時的尖銳,反而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疲憊,後麵跟著宋紅紅帶著哭腔的哼哼,“奶奶,我難受…”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去開門,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但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虛汗出賣了他。

門閂拉開,劉氏滿是皺紋的臉露了出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憂慮,她一手攙著臉色蠟黃、蔫頭耷腦的宋紅紅。

“國俊啊,你這孩子,大白天的插著門……”劉氏的話說到一半,目光習慣性地在孫子臉上逡巡,立刻發現了他不對勁,“哎喲!你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比紅紅還嚇人!是不是也…”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視線猛地頓在了炕沿邊的地上。

那裡,一張邊緣粗糙、印著模糊天地銀行字樣的黃色紙錢,靜靜地躺在那裡,顯然是剛才慌亂中遺漏的。

劉氏的眼睛瞬間眯起,反應極快。

她先是猛地回頭瞥了一眼院門方向,確認關閉且無人,然後一步跨進屋,幾乎是用身體撞上門板,發出“哐當”一聲響。

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太太。

她彎下腰,迅疾地撿起那張紙錢,看也不看就緊緊攥在手心,塞進了自己深色的衣襟口袋裡。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乾脆利落。

做完這一切,她才猛地轉過身,看向驚魂未定的宋國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後怕和嚴厲的數落:“你這死孩子!作死啊!這種東西也敢擺在明麵上?要是讓哪個碎嘴的瞧見了,捅到大隊部,有你好看的!批鬥台上站的還少嗎?你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

她疼這個大孫子,哪怕他殘了,也是老宋家的長孫。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現在什麼形勢?腦袋要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這些東西……”她下意識摸了摸放紙錢的口袋,聲音壓得更低,“……就算有,也得藏在灶膛灰底下,夜深人靜沒人的時候才能拿出來悄悄燒了!你怎麼敢就這麼擺著?啊?”

宋國俊被奶奶一連串的動作和低吼震住了,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這不是他的嗎?宋國俊憋屈不已。

就在這時,被晾在一旁的宋紅紅又虛弱地哼哼起來:“奶奶…我頭暈…想吐…”她的小臉蠟黃,看上去確實很不舒服。

劉氏的注意力被拉回,看著孫女難受的樣子,再看看孫子同樣糟糕的臉色和滿頭虛汗,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個個都不省心!”她煩躁地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誰,“走,都跟我去衛生所看看!這病怏怏的像什麼樣子!”

她一手拉起宋紅紅,又擔憂地看向倚著門框、幾乎站不穩的宋國俊,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你也一起!看看你這鬼樣子,快點!”

宋國俊渾身冰冷,幾乎是被奶奶半拖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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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英英將家裡最後一個角落仔細檢查完畢,目光沉靜如水。

宋國俊的貪婪和怨恨不會就此停止,他這次回來後性情可以說是大變,行動間不同以往沉穩,像個成熟的罪犯,讓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斷手之痛固然刻骨,但似乎不足以將一個人從驕傲自大徹底扭曲成如今這般陰鷙癲狂的模樣。

他看人的眼神,有時會掠過一種亡命徒般的凶光。

村裡流傳的說法是他扒火車摔下來被軋斷的,可……真的如此簡單嗎?

這種疑慮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裡。

她想弄清楚這種轉變經過,雖然知道他早晚會死,但是如果他如果真的犯了事,就讓他死在監獄裡也比死在離她不遠的老宋家要好。

這日,她將家裡安頓好,特意請了隔壁手腳利落王嬸過來幫忙照看半天孩子,理由是去公社辦點事,塞給了王嬸四個白麵饅頭。

秀書雖然懂事,但畢竟年紀小,麵對可能鋌而走險的宋國俊,張英英不敢完全放心。

她出了門在無人的地方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打著補丁的灰布衣裳,頭上包了塊常見的方格頭巾,臉上還刻意抹了點黃粉,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進城辦事的農村婦女。

到了縣城,她並沒有像無頭蒼蠅般亂撞。

她先是在人流較多的供銷社和郵局門口轉了轉,豎著耳朵聽人們閒聊,偶爾搭句話,問的也都是些物價、供應之類的尋常話題,不著痕跡地引導著話題。

一圈下來,並沒聽到什麼特彆的訊息。

她並不氣餒,轉而去了城東的貨運站附近,那裡三教九流的人多,訊息也雜。

她假裝等車,蹲在路邊,聽著幾個拉板車的腳夫閒聊,從工分扯到家裡婆娘,依舊沒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日頭漸高,她感到有些口渴肚餓,便拐進了縣城唯一一家國營飯店。

裡麵人聲嘈雜,彌漫著油煙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她要了一碗陽春麵,找了個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吃著,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句對話。

大多是抱怨菜價、閒聊家長裡短的。

就在她快吃完,準備離開時,鄰桌幾個穿著藍色勞動布工裝、像是哪個廠子工人的男人聊天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吸引了她的注意。

“哎,聽說了嗎?臨縣那案子,好像抓著人了!”一個方臉漢子呷了一口散裝白酒,壓低了些聲音,但語氣裡的興奮勁卻沒壓住。

“哪個案子?就上個月,死那個采購員那個?”同伴立刻來了興趣。

“對!就那個!市鋼鐵廠的,聽說挺壯實一老爺們,沒想到折在臨縣那小地方了,身上錢和糧票被搜颳得乾乾淨淨,慘呐!”

張英英吃麵的動作瞬間放緩,專注地聽著。

“不是說一直沒線索嗎?怎麼突然就抓著了?”

“嘿,聽說不是臨縣警察抓的,是市裡下來的專家,摸排查了快一個月,鎖定了幾個經常在那段路扒火車偷東西的盲流子,順藤摸瓜,好像揪出來一個!聽說審的時候差點沒扛住,全撂了!”

“我的娘,真是要錢不要命啊?那采購員我聽說練過,等閒三五個人近不了身,怎麼就……”

“所以說狠啊!”方臉漢子嘖嘖兩聲,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講述驚悚故事的刺激感,“聽說不是一個人乾的,是一群人下了黑手!從背後先給了一下狠的,然後……嘖,聽說砍了三刀,刀刀要害,有一刀直接捅心窩子裡了,血淌了一地……就是為了搶他采購的物資,還有包裡出差的錢和全國糧票!”

另一個工人插嘴:“這事兒鬨得挺大,鋼鐵廠那邊催得緊,畢竟死的是他們的人,聽說那段時間臨縣風聲鶴唳的,到處查外地人,特彆是身上還有手上有傷的、那段時間突然有錢的……不過現在好像鬆點了,人都抓著了嘛。”

“抓著一個,聽說同夥還沒影兒呢,誰知道呢……”

後麵的話,張英英有些聽不進去了。

臨縣、一個月前、扒火車偷東西的盲流、下手狠毒,砍了三刀,心脈中刀,搶錢,查身上手上有傷的、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一個月前,她還在滬市照顧弟弟。

宋國俊是在宋建業被抓走勞改的那個時候離家出走,約莫在外待了三個月左右,回來後……就沒了右手臂。

時間對得上。

地點離這兩百公裡,對於扒火車流浪的人來說,並非不可能到達。

手段……凶狠,為了錢。

而宋國俊回來後的性情大變,眼神陰沉,跟蹤技巧和嫻熟的入室手法,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超出常理的狠毒都昭示著他離家的這段時間經曆絕不會簡單。

如果他也是殺人犯的同夥.....

一個可怕的、近乎荒謬卻又絲絲入扣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緩緩纏上了張英英的脊背。

她放下筷子,碗裡的麵還未吃完。

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全身。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出國營飯店。

縣城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如果……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

那她麵對的,就不再僅僅是一個心懷怨恨的侄子了。

而是一個手上可能沾著人命鮮血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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