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76
大小寒
彭小愛得了新頭花和糖果,像隻揣著寶貝的小雀兒,在家根本待不住,一心隻想飛出去找小夥伴炫耀。
她拉著張英英的手,急切地往外拽:“英姨,走嘛走嘛,我帶你去尋大寒小寒玩,她們肯定稀罕你的糖。”
張英英正愁沒合適理由在村裡多走動,便順勢應了。
她隨手從貨擔裡抓了兩包瓜子花生,又揣了一小把零散的水果糖和奶糖,笑著被彭小愛拉出了院門。
白天的虎林大隊確實清靜不少,壯勞力都在地裡山上忙活,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幾個頭發花白的爺爺奶奶挎著籃子慢悠悠地走著,遇上熟人就站在路邊嘮上幾句,嗓門敞亮,帶著濃重的鄉音。
一個端著洗衣盆的年輕姑娘匆匆走過,看見張英英,還爽朗地笑著打了聲招呼:“貨郎大姐出來溜達啊!”張英英連忙笑著回應。
她發現,這黑省的人,從老到小,似乎都帶著一股天生的熱情和爽利,像這秋日的陽光,直接而明亮。
彭小愛目標明確,拉著張英英的手,熟門熟路地在土路和屋舍間穿梭,繞過幾個柴火垛,最終停在一處格外破舊的土坯房前。
這房子比彭二嫂子家要低矮簡陋,牆皮脫落了不少,露出裡麵的草秸,小小的窗戶糊著的紙也破了幾個洞,顯得格外蕭條。
彭小愛可不管這些,鬆開張英英的手,叉著腰,衝著那扇緊閉的、歪斜的木門就大聲喊起來:“大寒!小寒!快出來!我來找你們玩了!看我有什麼好東西!”
她喊了好幾聲,那扇門才“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推開一條縫。
兩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出來,是一對看起來約莫六七歲的雙胞胎女孩,麵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頭發枯黃,但兩雙大眼睛卻烏溜溜的,帶著幾分好奇和畏懼看向彭小愛,以及她身後陌生的張英英。
彭小愛獻寶似的把攥著的糖果和頭上的新頭花展示給她們看,得意洋洋。
那兩個叫大寒小寒的女孩眼睛瞬間亮了,渴望地看著那些她們平時極少見到的好東西,卻不敢上前,隻是怯怯地躲在門後。
張英英看著心裡一酸。
她走上前,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更溫和無害,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包瓜子花生和幾顆水果糖,遞過去:“你們就是大寒小寒啊?小愛老提起你們呢,來,姨這兒有點零嘴,給你們嘗嘗。”
兩個女孩看著遞到眼前的食物,又抬頭看看張英英,猶豫著不敢接。
最終,叫大寒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飛快地抓過兩顆糖和一小把瓜子,細聲細氣地說了句:“謝謝姨。”然後立刻縮回門後,把東西分給妹妹。
彭小愛已經迫不及待地擠進門去,三個小腦袋立刻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分享起那點難得的甜蜜。
張英英站起身,目光快速地掃過這間破敗的屋子內部。
屋裡光線昏暗,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傢俱,炕蓆破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和潮濕的氣息。
她注意到牆角堆著一些收拾好的乾柴,灶台冷清,似乎很久沒有好好生火做飯了。
這戶人家的境況,顯然比彭二嫂子家還要困難許多。
而且,這位置離牛棚那邊更近了。
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這對雙胞胎女孩,恐怕和那邊下放的人有關。
她正思忖著,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聽著讓人揪心。
大寒小寒立刻抬起頭,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下意識地朝裡屋方向望了一眼。
彭小愛卻似乎習慣了,小聲對張英英說:“是她們奶奶,老是咳嗽。”
看著大寒小寒姐妹倆怯生生又渴望的眼神,以及那家徒四壁的淒涼景象,張英英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找了個藉口,說忘了點東西,讓彭小愛先陪著姐妹倆玩,自己快步返回了彭二嫂子家。
一進暫時借住的小屋心念沉入空間迅速取了十幾個品相不是最好但飽滿實在的梨子,又用油紙包了一袋子冰糖,塞進一個布兜裡,快步折返。
回到那破舊的屋前,她看到三個小女孩正蹲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分吃那幾顆水果糖,臉上洋溢著簡單而滿足的笑容。
張英英心裡一軟,柔聲道:“小愛,大寒,小寒,姨給你們煮點甜水喝,潤潤嗓子。”
她熟門熟路地走進冰冷的灶間,大寒小寒懂事地跟進來想幫忙燒火,被張英英溫和地拒絕了:“不用不用,你們去和小愛玩吧,姨自己來。”
她手腳麻利地生起火,刷乾淨鍋裡少得可憐的油星,將梨子洗淨去皮去核切塊,和冰糖一起放入鍋中,加上空間裡的泉水,慢慢燉煮起來。
溫暖的灶火驅散了屋裡的部分寒意,甜甜的蒸汽逐漸彌漫開來,讓這冰冷的破屋也有了點溫馨的氣息。
煮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梨湯變得晶瑩粘稠,甜香撲鼻。
張英英在碗櫃裡找到個木碗,雖然邊緣有些磕碰,但很乾淨。
她盛了滿滿一大碗,示意大寒小寒帶路,端著碗走向裡屋。
裡屋更加昏暗,炕上躺著一位老婦人,蓋著打滿補丁的舊被,臉色灰暗,嘴唇乾裂,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聲,看起來病得不輕。
她看到陌生的張英英端著碗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和茫然。
大寒小聲說:“奶奶,這個姨給我們煮了甜水。”
張英英連忙上前,將碗放在炕邊一個充當桌子的木墩上,溫聲道:“老人家,我是路過咱村的貨郎,暫住在彭二嫂子家,看孩子擔心您,所以煮了點冰糖雪梨,您趁熱喝點,潤潤肺,能舒服些。”
老婦人掙紮著想坐起來,張英英趕緊上前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後墊了個破舊的包袱。
老婦人喘了幾口氣,看著那碗冒著熱氣和甜香的梨湯,眼眶似乎有些濕潤,聲音沙啞地道謝:“謝……謝謝你啊,好心人,真是,真是太破費了。”
她顫抖著手接過木碗,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溫潤甘甜的湯汁滑過喉嚨,她舒服地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舒緩神色,喃喃道:“甜……真甜啊……好久,好久沒嘗過這甜味兒了。”
一連喝了好幾口,她才放下碗,像是積蓄了一點力氣,枯瘦的手拉住張英英的手腕,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閨女啊,謝謝你,俺這老婆子不中用了,拖累了兩個孩子。她們爹孃,唉,都沒福氣,去得早,就剩俺這老棺材瓤子帶著倆苦命的娃……”
張英英反手輕輕握住老人乾枯冰涼的手,安靜地聽著,心裡發酸。
從大小寒家出來,張英英心裡沉甸甸的,那老婦人的話和那對小姐妹怯生生的模樣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把剩下的花生和糖果都留給了那對小姐妹,看著她們寶貝似的藏起來,帶著彭小愛告辭離開。
她心不在焉地任由彭小愛拉著,朝著村中那塊著名的八卦聖地,老吳家大石磨盤走去,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如何不著痕跡地打探更多關於牛棚的事。
剛繞過一處低矮的土牆,還沒看到石磨盤的影子,前方村道拐角處,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隻一眼,張英英就像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湧向四肢百骸,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