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99
跟隊
日子像村邊的小溪,悄無聲息地流淌。
轉眼入了冬,北風變得硬朗,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張英英家的幾個女兒,卻像暖房裡的小苗,一個個被滋養得白淨水靈,臉頰紅潤潤的,胳膊腿兒都跟嫩藕節似的。
秀歌更是被養得像個粉團子,誰見了都想捏一把。
這光景,看在張英英眼裡,是既欣慰又隱隱發愁。
欣慰的是孩子們健康壯實,愁的是這模樣在普遍麵黃肌瘦的村裡,實在太紮眼。
每天上學前,她都得仔仔細細給秀琴、秀棋和秀書係上厚厚的圍巾,把大半張臉都遮起來,隻露出一雙眼睛,再三叮囑:“外麵風大,圍巾戴好,彆摘下來。”
秀琴懂事地點頭,秀棋乖巧地“嗯”一聲,秀書則有些不情願地扭扭身子,小聲嘟囔:“媽,圍巾捂著喘不過氣。”
張英英還是硬著心腸把圍巾又掖緊了些:“聽話,防風。”
看著女兒們包裹得嚴嚴實實、手拉手走出院門的背影,張英英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彈。
什麼時候,她的孩子們才能不用這樣遮遮掩掩,能光明正大地露出紅撲撲的小臉,不用擔心彆人探究的目光呢?
晚上吹了燈,躺在炕上,她忍不住對身邊的宋和平低語:“你看孩子們這模樣,我總提著心,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宋和平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聲音沉穩:“再熬幾年,世道再鬆快些,就好了。”
“幾年……”張英英喃喃道,這幾年的光陰,說起來輕巧,過起來卻要步步為營。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桓了許久,此刻又冒了出來:“和平,你說咱們能不能想想辦法,弄個工人指標?要是你能出去當幾年工人,吃上商品糧,咱們家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更穩妥些?”至少,工人家庭的孩子長得壯實些,似乎也更說得過去。”
宋和平目光沉沉地看向張英英:“我要是真端上了鐵飯碗,娘她能眼看著不管?好不容易消停些,彆再招了她老人家的眼,還有建業留下的家俊那幾個小子,遊手好閒的,要是知道他們大伯有了這好事,能不扒上來?到時候,怕是甩都甩不脫。”
也是好日子過暈了,她差點忘了老宋家。
她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婆婆劉氏那算計的精明眼神,和幾個侄子如同聞到腥味的餓狼般圍攏過來的場景。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幅令人心煩的畫麵驅散。
“你說得對。”張英英的聲音很輕“這心思,還是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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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宋和平帶來了好訊息。
“今天在隊部,”宋和平開了口,聲音不高,“聽會計和大隊長唸叨,說過些天縣裡要往滬市送一批生豬和糧食,跟往年一樣,要組織押運隊。”
張英英擦拭碗碟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聽說這次,縣裡的意思,還是儘量派滬市來的知青跟車。”宋和平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嘮家常,“說是他們路熟,也算給個方便,押運完交了差,能順道回家看看,隊裡也省了補貼,睜隻眼閉隻眼就當給福利了。”
張英英放下抹布,轉過身,倚著灶台,看向宋和平:“這倒是好事,隊裡定下人選了?”
“還沒。”宋和平搖搖頭,目光與妻子交彙,昏黃的燈光下,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眼中的思量,“不過,會計說慣例都是派男知青,女知青很少,覺得不方便也不安全。”
屋裡靜默了一瞬,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張英英走到桌邊坐下,聲音壓得更低:“這是個機會,名正言順去滬市的機會。”
“我知道。”宋和平沉聲道,眉頭微蹙,“可這差事,怎麼落到你頭上?你是女知青,又不是男知青。”
張英英仔細思忖著宋和平帶回的資訊,腦子轉得飛快。
確實,如果大隊裡沒有符合條件的滬市男知青,按照慣例,大隊長宋國濤很可能直接上報無人可派,這樣既省事,也免了安排人員的麻煩。
想讓他破例啟用自己這個女知青,必須有一個他無法拒絕、甚至對他有利的理由。
她沉吟良久,眼中漸漸有了光亮。
她拉過宋和平,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平,明天你去隊部,找個機會,這麼跟大隊長說……”
“就說你聽說這次縣裡對押運任務很重視,特彆是檢疫證明這一環,要求嚴格,絕對不能出岔子。
萬一路上生豬有個病恙,或者交接手續不清,不僅咱們大隊要受批評,可能還會影響明年縣裡對咱們隊的物資分配額度。”
“然後你就說,你回家跟我唸叨這事,我聽了以後說起以前在孃家時,跟著畜牧站的技術員學過幾手,懂點檢視牲畜狀態、處理應急情況的皮毛,也見過檢疫證是怎麼填寫的,雖然比不上正經獸醫,但總比完全不懂的知青強點。”
宋和平詫異的問:“你懂這些?沒聽你說過。”
張英英白了他一眼:“不是有靈泉水嗎?每天悄悄給豬和牛喂一點,我不信它們會生病。”
宋和平恍然,繼續聽張英英說。
“我又是本村人,肯定比知青更上心隊裡的利益,路上一定會死死盯著那些豬啊牛的,確保它們平平安安到達滬市,順順當當辦好交接手續。”
“你最後要提一句:‘就說我這趟去,算是給隊裡出公差,隊裡按規定該給多少補貼就是多少,我一分不多要,要是任務完成得好,縣裡有獎勵,她也全部上交隊裡,自己隻當是給集體做貢獻了。”
張英英看著宋和平:“大隊長一心為集體著想,最怕任務出紕漏影響集體利益,相信他也樂意給隊裡節省開支,我提出不要額外補貼,甚至上交獎勵,等於給隊裡白撿了個細心可靠的押運員,還省了給知青的補貼錢。這筆賬,他一定會算。”
“至於性彆問題,”張英英微微一笑,“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現在隊裡沒有合適的男知青,總不能因為這點規矩就讓任務承擔風險,為了集體利益,靈活變通一下,上級應該也能理解。”
宋和平仔細聽著,覺得這個思路可行。
這已不是簡單的請求,而是站在大隊長的立場,為他解決難題、規避風險、節省開支的獻策。
他把妻子的叮囑在心裡過了幾遍,點了點頭:“成,我明天就找機會這麼跟大隊長說。”
第二天宋和平找大隊長說明後,宋國濤摸著下巴沉吟了許久。
他確實在為押運人選發愁,倒不是捨不得補貼,隻是擔心路上出現問題。
“和平啊,你的意思我明白。英英是想為集體出力,這份心是好的。”
宋國濤歎了口氣,語氣帶著為難,“可這押運的活兒,你也知道,路上顛簸辛苦不說,萬一出點啥意外,車上都是牲口,她一個婦女,我怎麼跟社員們交代?這個責任,我擔不起啊。”
宋和平心裡著急,麵上卻還得維持著鎮定:“叔,英英她做事穩妥,這麼多年了您也是知道的。她也是想著,趁這個機會,既能給隊裡辦事,也能順道去滬市看看她弟弟英瀾,半大孩子一個人在那邊,她這當姐姐的,心裡一直惦記著,之前請過一次長假去黑省,她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這次要是能跟隊去,算是兩全其美。”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簾被掀開,徐露挺著明顯的孕肚,一手扶著腰,慢慢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爹,我在外頭聽見幾句。英英姐想去滬市跟隊?”
宋國濤見兒媳婦進來,臉色緩和了些,指了指旁邊的凳子:“你坐著說。是啊,正為這事犯愁呢。”
徐露慢慢坐下,雙手輕撫著腹部,聲音柔柔的:“爹,我倒是覺得,讓英英姐去,說不定是件好事。”她看向宋國濤,眼神清澈,“您想啊,英英姐嫁到咱村十年有餘,算是咱本村人,比那些知青更知根知底,肯定更儘心儘力替隊裡著想,路上照顧那些豬啊牛的,女人家心細,肯定比啥也不懂的男知青強。”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思念之情:“不瞞您說,我也挺想我爹媽的,這懷孕了,有時候特彆想家,要是英英姐能去滬市,我正好有些攢下東西,想捎給他們,讓英英姐幫我帶過去,我再放心不過了,這也算是咱們家的一點心意,讓我爹媽知道,我在這邊過得挺好,公婆也疼我。”說著,她眼角微微泛紅,帶了幾分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