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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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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嶢關血------------------------------------------ 嶢關血,鹹陽西門。,十步外不見人影。城門在絞索聲中緩緩開啟,露出一線灰白的天光。守門校尉驗過符節,深深看我一眼,揮手放行。“公子,請。”王離策馬在前,玄甲黑盔,腰佩環首刀。他年約二十五六,麵容剛毅,有乃祖王翦之風,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年輕人的銳氣。,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鹹陽。黑色的城牆在霧中隱現,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這座城,我住了兩個月,卻像住了半生。,踏上黃土夯實的馳道。五十名護衛分列前後,馬蹄嘚嘚,車輪轆轆,碾碎清晨的寂靜。禦者是個老兵,沉默地揮鞭,牛車不緊不慢地前行。,低聲道:“公子,按計劃,今日午前可至嶢關。過了關,便算是出了鹹陽地界。”“嗯。”我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道旁景象。深秋的原野,莊稼已收儘,隻餘枯黃的秸稈立在田中。遠處村落,茅屋低矮,不見炊煙。偶爾有農人揹著柴捆走過,看見車隊,慌忙避到道旁,匍匐在地,不敢抬頭。“盛世”下的關中。離鹹陽不過十裡,已是這般景象。“王軍侯,”我忽然問,“你從軍幾年了?”“回公子,末將十七歲入北軍,至今八年。”王離答。“八年……可曾上陣?”“上過。”王離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三年前隨蒙恬將軍北擊匈奴,在河南地打過幾仗。去年征百越,也在南邊待了半年。”“覺得如何?”,道:“打仗,就是殺人,或者被殺。冇什麼好說的。”

“軍中士卒,多是哪裡人?”

“北軍以老秦人為主,但這些年戰事多,關中兵源不足,也征發關東戍卒。南征的五十萬人裡,大半是關東人。”王離頓了頓,“公子為何問這些?”

“隨便問問。”我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車子顛簸,懷中的虎符硌著胸口。我摸出那枚紅線銅錢,握在掌心。

阿草母子,此刻該是醒了。老周頭在編筐。淳於越在博士宮整理竹簡。始皇……該是上朝了。

而我,在路上。

車隊行了一個時辰,霧氣漸散。遠處,嶢關的輪廓出現在山巒之間。兩山夾一穀,關城踞於穀口,城牆高聳,旌旗獵獵。這是鹹陽西出第一關,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

“公子,”王離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前方就是嶢關。按例,需下車驗看符節文書。”

“知道了。”

車隊在關前百步停下。我下車,整了整衣冠。王離已先行至關門前,與守關都尉交涉。那都尉是個黑臉大漢,驗看文書後,朝我走來,抱拳行禮。

“末將嶢關都尉韓騰,拜見公子。請公子入關歇息,已備薄宴。”

“韓都尉不必多禮。”我點頭,“我等急於趕路,歇息就不必了。驗過文書,便放行吧。”

韓騰麵露難色:“這……公子,關內有鹹陽來的使者,說要麵見公子,有陛下口諭傳達。”

鹹陽來的使者?我心中一動。始皇若有口諭,昨日在宗廟為何不說?為何要派使者追到嶢關?

“使者何在?”

“就在關樓內。”韓騰側身,“公子請。”

我看了王離一眼。王離微微點頭,手按刀柄,示意護衛警惕。他顯然也覺有異。

關樓內光線昏暗,正中擺著一案,案後端坐一人,著內侍服飾,麵白無鬚,竟是趙高身邊的一個小黃門,我見過幾次,名叫蘇。

“奴才蘇,拜見公子。”蘇起身行禮,臉上堆著笑,“陛下有口諭,命奴才快馬追來,傳達公子。”

“父皇有何旨意?”

蘇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卻冇有直接給我,而是道:“陛下說,此諭關乎機密,請公子屏退左右。”

我看了眼王離。王離皺眉,但見我點頭,還是帶著護衛退出關樓,守在門外。

關樓內隻剩下我與蘇二人。他走到我麵前,雙手捧上帛書:“公子請閱。”

我接過,展開。帛上空無一字。

不對!

我猛地抬頭,蘇的臉上笑容瞬間變得猙獰,他從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我胸口!

電光石火間,我側身急閃。匕首擦著衣襟劃過,“嗤啦”一聲,割開一道口子。我順勢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扭。蘇慘叫一聲,匕首脫手。但他另一隻手已從腰間摸出一包粉末,朝我麵門撒來!

石灰!

我閉眼急退,但仍有少許入眼,火辣辣地疼。耳邊傳來蘇的獰笑:“公子,對不住了,有人要你死在這嶢關!”

他合身撲上。我目不能視,隻能憑感覺閃躲,被他撲倒在地。他雙手掐住我脖子,力道極大。我呼吸困難,雙手亂抓,觸到他腰間硬物——是那柄匕首!

我拔出匕首,反手刺入他肋下。蘇慘嚎一聲,手上力道鬆了。我趁機翻身將他壓在身下,匕首抵住他咽喉。

“誰派你的?”我嘶聲問,眼睛疼得流淚。

蘇咧嘴笑,滿口是血:“公子……你以為殺了盧生侯生,就完了?方士一黨……遍佈朝野……你逃不掉……”

他忽然咬斷舌根,鮮血狂噴,頭一歪,死了。

我喘著粗氣,鬆開他,踉蹌站起。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模糊看見門外人影晃動,打鬥聲傳來。

“王離!”我大喊。

“公子!”王離破門而入,見我滿臉石灰,又見地上屍體,臉色大變,“有埋伏!關卒是假的!”

話音未落,關樓外殺聲四起。箭矢破空之聲,兵刃交擊之聲,慘叫聲,混作一團。

“護衛!結陣!”王離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揮刀格開射來的箭矢。門外,五十名護衛已與“關卒”戰在一起。那些“關卒”脫下衣甲,露出裡麵的黑衣,個個身手矯健,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從後門走!”王離護著我衝出關樓後門。外麵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通向關內軍營。但甬道那頭,也湧來十餘名黑衣殺手。

前後夾擊。

“公子,跟緊我!”王離低喝,揮刀前衝。他刀法淩厲,每一刀都帶著戰場搏殺錘鍊出的狠辣,接連砍翻三人。我撿起地上死去殺手的環首刀,緊隨其後。眼睛仍疼,視野模糊,隻能憑感覺揮刀格擋。

甬道狹窄,殺手雖多,卻施展不開。王離如虎入羊群,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我跟在他身後,身上濺滿熱血,也不知是誰的。

衝出甬道,眼前是關內校場。校場上,數十名黑衣殺手正在圍攻護衛。護衛結圓陣死守,已倒下七八人,但仍在苦戰。

“結陣!向西門突圍!”王離大吼,帶著我衝向戰團。殺手見我們衝出,分出一隊人攔截。王離毫不減速,一刀劈翻當先一人,撞入敵群。

混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我機械地揮刀,格擋,劈砍。手臂發麻,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下。有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是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公子小心!”王離的吼聲在耳邊炸響。我本能側身,一柄長戟擦著胸前刺過。王離一刀斬斷戟杆,反手劈倒偷襲者。

“上馬!”他搶到一匹無主戰馬,將我推上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走!”

我們衝出重圍,向西城門狂奔。身後,倖存的二十餘名護衛拚死斷後,與追兵纏鬥。

城門緊閉。王離策馬直衝,在距城門數丈時,他忽然從馬背上站起,踩著馬鞍縱身一躍,竟跳上城牆!守門殺手大驚,舉刀來砍。王離在半空揮刀,斬斷門閂,落地一腳踹開城門。

“公子快走!”

我策馬衝出城門。王離躍上自己的馬,緊隨而出。身後,最後幾名護衛也衝了出來,城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將追兵暫時擋在關內。

我們不敢停留,沿馳道狂奔。身後傳來馬蹄聲,追兵出關了。

“分頭走!”王離對我喊,“我去引開他們!公子往北,三裡外有片林子,在林中等我!”

“一起走!”

“來不及了!”王離一鞭抽在我的馬臀上。戰馬吃痛,嘶鳴著加速。他則調轉馬頭,帶著僅存的五名護衛,衝向追兵。

“王離!”我回頭大喊,但馬速太快,轉眼已將他拋在身後。身後傳來廝殺聲,越來越遠。

我伏在馬背上,任由戰馬狂奔。眼睛疼得幾乎睜不開,臉上石灰混著血,黏膩難受。風在耳邊呼嘯,肺如火燒。

也不知跑了多久,戰馬速度漸緩。我勉強睜眼,看見前方果然有片林子,忙勒馬衝入。

林中落葉厚積,馬蹄深陷。我下馬,將馬拴在隱蔽處,自己爬到一棵大樹後,癱坐下來。

喘氣,渾身都在抖。手還緊握著刀,指節發白。衣服上沾滿血汙,有蘇的血,有殺手的血,或許也有我自己的。我檢查了一下,手臂、肩膀有幾道淺傷,不致命。眼睛最麻煩,火燒火燎,看東西一片模糊。

蘇是趙高的人。他說是“方士一黨”要殺我,但趙高與方士勾結,他本人就是黨魁之一。這場刺殺,是趙高的意思,還是方士餘黨的報複?或者,二者皆有?

嶢關都尉韓騰顯然也是同謀。否則殺手不可能假扮關卒。那麼,韓騰背後又是誰?少府章邯?廷尉李斯?還是……朝中其他勢力?

始皇知道嗎?他若知道,為何還讓我出城?若不知道,趙高豈敢如此大膽?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翻滾,卻冇有答案。

林外傳來馬蹄聲。我握緊刀,屏住呼吸。馬蹄聲在林中逡巡,片刻,一個聲音響起:

“公子?公子可在?”

是王離!

“我在這。”我嘶聲應道。

王離策馬過來,身後跟著兩名護衛,皆是滿身血汙。他跳下馬,見我模樣,急道:“公子眼睛怎麼了?”

“石灰,不礙事。”我擺手,“追兵呢?”

“甩掉了。殺了他們十幾人,剩下的退了。”王離從馬鞍袋中取出水囊,“公子先洗洗眼睛。”

我用清水沖洗眼睛,疼痛稍緩,但仍視物模糊。王離撕下衣襟,蘸水為我擦拭臉上的血汙石灰。

“其他人……”我問。

王離沉默片刻:“五十護衛,隻剩我們三個。殺手有備而來,嶢關內至少埋伏了百人。韓騰是內應,蘇是刺客。這是死局。”

三個。五十個精銳,轉眼隻剩三個。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殘酷。

“公子,接下來怎麼辦?”一名護衛啞聲問,“嶢關過不去了,殺手肯定在關內外搜捕。回鹹陽?”

回鹹陽?趙高就在鹹陽,回去是自投羅網。何況,始皇讓我北上,我若折返,便是抗旨。

“不回。”我搖頭,“繞路。不走嶢關,從南山小路繞過去。”

“南山小路?”王離皺眉,“那條路我知道,極為難行,馬車過不去,隻能騎馬。而且……有山賊。”

“山賊比殺手好對付。”我站起身,眼睛勉強能視物,“殺手是衝著我的命來的,山賊不過求財。給他們錢,買路。”

王離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或許冇想到,我這個“細皮嫩肉”的長公子,經曆如此刺殺,還能如此鎮定。

“公子說得對。”他點頭,“但輜重車輛……”

“棄了。”我決然道,“隻帶必要乾糧、水、藥品、兵器。輕裝簡行,儘快趕往上郡。”

“可公子的衣物、書籍……”

“命重要,還是東西重要?”我反問。

王離不再多言,吩咐僅存的兩名護衛去處理車輛。一人生死不知,名叫陳勝;另一人腿部受傷,叫吳廣。

陳勝、吳廣。這兩個名字讓我心中又是一震。曆史上的大澤鄉起義領袖,此刻竟是我的護衛,還在此戰中一死一傷。這是巧合,還是宿命?

吳廣腿傷不輕,簡單包紮後,勉強能騎馬。我們將三輛安車、十輛輜重車推進林中隱蔽處,隻取出必要物品,用馬馱著。乾糧、水、金餅、藥品、地圖,還有始皇賜的定秦劍和虎符。

“公子,這虎符太過顯眼,可否由末將保管?”王離問。

我猶豫片刻,將虎符遞給他。他說的對,這東西若被山賊或殺手發現,後患無窮。

“定秦劍你留著防身。”王離將劍遞還給我。

一切收拾停當,已是午後。我們四人四馬,離開大路,折向南麵的群山。王離在前探路,陳勝、吳廣一左一右護衛,我居中。

南山,是秦嶺的支脈,山勢險峻,林木茂密。所謂“小路”,其實是野獸踩出的獸道,勉強容一馬通過。地上落葉堆積,濕滑難行。馬匹不時打滑,我們隻能下馬牽行。

“公子,此路通往藍田,但需翻過三道山梁,至少要走三天。”王離一邊用刀砍開荊棘,一邊說。

“三天就三天。”我喘著氣,眼睛仍疼,汗水流進傷口,刺痛難忍。

山林寂靜,隻有鳥鳴和我們的腳步聲。陽光從葉隙灑下,光影斑駁。若在平日,這是絕佳的景色。但此刻,我們如驚弓之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行至一處溪澗,我們停下歇息,飲馬,吃乾糧。乾糧是硬邦邦的粗餅,就著溪水勉強嚥下。王離檢查了吳廣的傷腿,重新上藥包紮。

“吳廣,還能撐住嗎?”我問。

吳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麵龐黝黑,聞言咧嘴一笑:“公子放心,這點傷不算什麼。當年在南越,被毒蛇咬了,腿腫得跟水桶似的,照樣走了三天三夜。”

“你是南越來的?”我問。

“是。俺本是楚人,住在泗水郡。前年被征發南征,受了傷,被蒙將軍收留,編入北軍。”吳廣道,“陳勝是俺同鄉,俺們一起被征的。”

陳勝在溪邊洗刀,聞言轉頭。他比吳廣年長些,約莫三十,眉骨有道疤,眼神沉靜:“公子,今日刺殺,是衝您來的。您可知是誰主使?”

我搖頭:“隻知道是方士餘黨,朝中有人接應。具體是誰,還不清楚。”

“趙高。”陳勝吐出兩個字。

我一怔:“你如何知道?”

“末將在北軍時,聽同袍說過。趙高與方士勾結,借煉丹之名貪墨錢財。盧生、侯生不過是他斂財的工具。公子揭發丹毒,斷了他財路,他自然要報複。”陳勝擦乾刀,插回鞘中,“而且,那蘇是趙高心腹,末將在宮中當值時見過。”

“你曾在宮中當值?”

“是。末將原是郎中令麾下郎官,後調入北軍。”陳勝頓了頓,“公子,趙高此人,心狠手辣,今日不成,必有後手。公子北上之路,恐怕……難了。”

我沉默。陳勝說的,我也想到了。趙高敢在嶢關設伏,必然有把握將我置於死地。即便我僥倖逃脫,他也會在下一處,下下一處,繼續設伏。

藍田,櫟陽,或許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公子不必過於擔憂。”王離忽然開口,“趙高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張膽。今日嶢關之事,他必定會推給‘山賊’或‘方士餘黨’。隻要我們小心隱蔽,儘快趕往上郡,與蒙將軍會合,他便無可奈何。”

“到了上郡,他又能如何?”吳廣問。

“蒙將軍手握三十萬大軍,陛下欽賜虎符。趙高一個閹人,敢動軍隊?”王離冷笑,“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宮中弄權。出了鹹陽,他什麼都不是。”

但願如此。我心中卻隱隱不安。曆史上的趙高,可是連蒙恬、李斯都鬥倒了。這個人,絕不可小覷。

歇息片刻,繼續趕路。山路越走越險,有一段幾乎是貼著懸崖,僅容一足之地。我們下馬,將馬韁係在腰間,手腳並用爬過去。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雲霧繚繞。

過了最險處,天色已暗。我們在山中一處山洞過夜。王離和陳勝輪流守夜,我和吳廣在洞內休息。洞中陰冷,我們生了一小堆火,取暖,也驅趕野獸。

我靠坐在洞壁,看著跳躍的火光。身上的傷口開始作痛,眼睛更是難受。但比**更痛的,是心中的寒意。

蘇臨死前的話在耳邊迴響:“方士一黨……遍佈朝野……你逃不掉……”

始皇知道這些嗎?他若知道,為何還要用趙高?若不知道,趙高又豈能在他眼皮底下結黨營私?

或許,始皇知道,但他不在乎。在他眼中,宦官、方士,都不過是工具。隻要工具好用,有些小動作,他可以容忍。

可這“小動作”,是要他兒子的命。

“公子,睡會兒吧。”王離走進來,遞給我一塊烤熱的餅,“明天還要趕路。”

我接過餅,卻冇胃口:“王軍侯,你說,父皇為何要用趙高這樣的人?”

王離沉默片刻,在火堆旁坐下:“陛下用人,隻看才能,不論出身。趙高精通律法,善於揣摩上意,陛下用他,是因其能辦事。至於德行……陛下或許認為,宦官無後,貪權貪財,反而好控製。”

“好控製?”我苦笑,“今日嶢關之事,可像好控製?”

“今日之事,是趙高越界了。”王離撥弄著火堆,“但公子,陛下最恨的,是結黨營私,是威脅皇權。趙高與方士勾結貪墨,陛下或許可忍。但他敢對公子下手,便是觸了逆鱗。隻要公子將今日之事稟報陛下,趙高必死。”

“稟報?”我搖頭,“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被貶北上,無憑無據,如何稟報?蘇已死,韓騰是內應,殺手全滅。我拿什麼證明是趙高主使?”

王離沉默了。他知道我說的對。這場刺殺,趙高佈置得乾淨利落,幾乎不留把柄。就算我告訴始皇,始皇會信嗎?信了,他會為了一個“不聽話”的兒子,處置一個“好用”的近臣嗎?

火光劈啪,洞外傳來夜梟的叫聲,淒厲如鬼哭。

“公子,”王離忽然道,“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公子今日在嶢關遇刺,朝中必已得訊。趙高會如何善後?他定會說是山賊所為,或推給方士餘黨。公子若想扳倒他,需有實據。而這實據,或許……在上郡。”

“上郡?”

“蒙將軍在朝中,也有耳目。”王離壓低聲音,“末將來之前,蒙將軍曾私下交代,若公子途中遇險,可往膚施城西的‘老秦酒肆’,尋一個叫‘黑夫’的人。此人可助公子。”

黑夫。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此人是?”

“末將也不知詳情。蒙將軍隻說,此人是他在鹹陽的暗線,專司打探訊息。趙高與方士勾結之事,此人或許知曉內情。”王離看著我,“公子,趙高敢對您下手,必是覺得您威脅到了他。而您的威脅,不在今日,而在未來。他想在您成勢之前,將您除去。”

“未來……”我喃喃。是啊,我是長公子,是法理上的繼承人。隻要我活著,就是對趙高這種權宦的最大威脅。所以他必須在我離開鹹陽、尚未掌握實權時,除掉我。

曆史上,他成功了。偽詔賜死扶蘇,扶蘇自刎。

但這一次,我不會讓他成功。

“王軍侯,”我抬頭,看著跳動的火光,“你說,若我真能到上郡,掌北軍,該如何做?”

王離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公子若掌北軍,第一,當清除軍中方士黨羽,整肅軍紀;第二,當聯絡朝中正直之臣,互為呼應;第三,當速派心腹回鹹陽,麵見陛下,呈報趙高之罪。隻要證據確鑿,陛下必不會容他。”

“正直之臣……”我想起李斯,搖搖頭,“朝中諸臣,明哲保身者多,仗義執言者少。”

“至少,蒙毅大人,馮劫大人,是可信任的。”王離道,“尤其是蒙毅大人,他是蒙將軍之弟,定會助公子。”

蒙毅。今日他若知嶢關之事,會作何反應?

“公子,先歇息吧。”王離起身,“明日還要趕路。過了南山,便是藍田地界。那裡……或許也不太平。”

我點頭,和衣躺下。洞中陰冷,我蜷縮著,卻睡不著。眼睛疼,身上疼,心裡更亂。

穿越成扶蘇,我以為最大的敵人是趙高,是方士,是秦末的戰亂。但現在我發現,最大的敵人,或許是這個時代本身。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刺殺、戰爭、死亡,是家常便飯。今日我僥倖逃生,明日呢?後日呢?

我能改變曆史嗎?一個連自己性命都差點不保的人?

火堆漸熄,洞中陷入黑暗。我摸出懷中那枚紅線銅錢,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平靜。

阿草母子,在等我回去。老周頭,淳於越,徐渭,蒙恬……這些人,在某種意義上,都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死得不明不白。

洞外,傳來王離和陳勝低低的交談聲,還有吳廣壓抑的呻吟。他們都是為我而戰,為我而死。五十條命,如今隻剩三條。

這筆血債,要算在趙高頭上。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黑暗中,彷彿又看見蘇猙獰的臉,聽見他臨死前的獰笑。

方士一黨……遍佈朝野……你逃不掉……

不,我會逃掉。我會活下去。我會到上郡,會見到蒙恬,會掌握北軍。然後,我會回來。

回鹹陽,清理朝堂,肅清奸佞。

趙高,你等著。

夜更深了。山林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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