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不嫁太子 001
我殺了我的妻子。
在她勸我進入瞬移裝置卻企圖殺死我時。
我就確信,克隆的她已經不是她了。
真可笑啊,這台克隆裝置明明是我自己研發的。
在克隆倫理審議結果出來之前,這台裝置對外宣稱的是可以讓人實現瞬移。
實際上,本體蒸發,從「瞬移」接收端裡出來的,是與本體完全相同的克隆體。
死裡逃生後,我解決了這個失控的克隆人。
我的妻子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
不久後,克隆裝置通過了倫理審議。
我滿心歡喜,把自己鎖在房中整理專利申請檔案。
突然,門外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1
「瞬移真的很酷!我單方麵宣佈,你的瞬移裝置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蘇明瀾單手支著下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笑著看我。
「而且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危險性了,你不想親自嘗試一下瞬移的感覺嗎?簡直太神奇了。」
見我笑而不語,她雙臂撐在桌上,傾身過來慫恿我。
「我可是你的第一個小白鼠,連我都敢嘗試,難道你比我還膽小嗎?」
「什麼小白鼠,」我不太喜歡這個說法,「明明是你自己也很感興趣。」
我狡黠的妻子一挑眉,不置可否。
「如今腦意識的瞬時上傳和下載並不複雜,但是實現肉身瞬移還是太超乎想象了。」
她是個腦神經科學家,自從試用了「瞬移」裝置之後就迷上了我的研究,會專門騰出時間來幫我「打打雜」。
她一直很好奇裝置的核心技術,但在倫理審議結果公佈之前,我不可能讓第二個人知道。
所謂瞬移,其實是一種瞬間克隆。
是的,我的妻子也還不知道,她已經是一個克隆人了。
在我按下遠端啟動鍵的那一刻,那個初始的「蘇明瀾」便在監控下瞬間蒸發成了粒子。
城市另一端的工作室內,蘇明瀾從裝置的接收端走出,無比驚奇地發現自己真的被全須全尾地瞬移了過來。
我給渾身**的她遞上提前準備好的衣物,內心的激動不亞於她。
「我真的成功了!」我抑製不住笑容,興奮地問她,「感覺怎麼樣?身體有不對勁的地方嗎?腦袋有沒有痛?記憶都清晰嗎?」
蘇明瀾笑著給了我胸口一拳:「身體棒著呢!我整個人都在這兒了,腦子怎麼可能有問題?」
是的,她向來不認為腦意識的傳導是個問題。
如今的技術,隻要能解決肉身傳導的技術難點,那腦意識部分簡直是小菜一碟。
我打量著她。
她正單腳站著,把另一條腿塞進褲管裡,一手扶著我的手臂,稍稍用力,有些許搖晃。
栗棕色的齊肩直發因為套頭毛衣的靜電而微微揚起。
發頂新長出的黑發長度也和克隆前記錄的資料沒有絲毫誤差。
臉頰飽滿,眼中時時透露著靈慧;胸脯圓潤,隨著呼吸自然起伏。
我不認為克隆有什麼倫理問題。
之所以需要審議評估,是因為這個社會的認知相對於技術發展還是過於滯後。
看,蘇明瀾還是那個蘇明瀾。
她的外形外貌,大到三圍,小到毛孔的數量,都和那個所謂「初始」的她分毫不差。
她的性格、記憶、智慧和感情也被全然保留。
她依然愛我,我也依然愛她。
如果眼前這個「克隆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和我的妻子蘇明瀾沒有任何區彆。
那她就是我的妻子蘇明瀾。
這一點,毫無爭議。
既如此,克隆又如何不是一種瞬移呢?
我將給這個世界帶來真正的任意門,給我們城市上空過於擁擠的飛行器航道來個大洗牌。
我將為如火如荼的永生科技研究注入一股有力的血液。
我將壟斷「瞬時」克隆的專利,畢竟時間就是金錢,而我的金錢將會盆滿缽滿。
在物質意義上,也在永生意義上。
我很想很想和蘇明瀾分享這個即將變革世界的研究成果。
可該死的倫理保密協議讓這台裝置目前隻能被對外稱作「瞬移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這個秘密不免讓我感到有些孤獨。
連我最親近的妻子都已經親身嘗試過了,而我還隻能遮遮掩掩地說這是個瞬移技術。
「怎麼說?」
我的思緒被拉回,蘇明瀾用食指一下一下敲著咖啡杯的杯沿,等待我的回答。
「你已經用那麼多誌願者和資料驗證過了,現在是時候體驗你自己研發的最終成果了。」
她的眼神充滿澄澈的期待,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2
「準備好了嗎?」
眼前彈出蘇明瀾的全息影像。
她正在裝置接收端的工作室裡,準備遠端操作我的瞬移。
我開啟艙門,有些擔心:「你準備好了嗎?你得確認好流程……」
「當然。」她打斷了我,「我都看你操作過那麼多次了,不就是個啟動按鈕嗎。來吧。」
她似乎正全神貫注在操控台上,身穿白大褂,說話的語氣也活脫脫一個沒有感情的研究員一般。
一到工作的時候,她就跟平常靈動活潑的樣子判若兩人,彆有一番魅力。
我搖頭笑笑,把自己關進了艙體。
與此同時,遠端落鎖。
很快,細微的呲呲聲充斥了整個空間,神經和肌肉都開始變得柔軟。
是麻醉。
畢竟肉體會被實實在在地「蒸發」,哪怕隻是一瞬間,我也不能讓出艙的克隆體記得那一瞬間的痛楚。
因為這會乾擾他們的認知,而且——
意識的克隆傳導技術在理論上雖然已經成熟,但是克隆過程中肯定會出現個體差異性。
在等待倫理審議的這個階段,我要避免任何可能影響克隆體的自我認知的因素。
讓每一個被「瞬移」過來的克隆體,都毫無疑問地認為自己就是上一秒在城市那頭進入傳輸艙的「自己」。
當然,我本人並不在意變為自己的克隆。
另一個我,自然還是我。
他擁有我的身體、智力、決策模式。
蘇明瀾說得對,如果作為研發者的我都沒有親自試驗過這台裝置,那我大概沒有辦法再繼續升級它了。
穿越這個機器,在被打散又重組的意識的漩渦中,找到與它共同精進的方向。
把自己全然交付給自己的研究成果。
我想,沒有科研者能拒絕這種令人興奮到戰栗的浪漫。
在期待的幸福中,我的神誌開始模糊,身心都感到無比的放鬆。
透過半合的眼瞼,我遊移的視線捕捉到幾盞緩慢閃爍的指示燈,和冰冷的合金內飾。
內嵌麵板快速切換著程式畫麵,閃過各類讀數條。
就是在這種飄飄然的鬆弛之中,我僅存的理智發現了一件讓我大驚失色的事實——
這個裝置,竟然想要殺死我。
3
核心的克隆程式在所有麵板上都顯示為「瞬移」。
而本體的抹除程式則顯示為「傳送」。
通常來說,兩者的進度條讀取速度應當是一致的。
讀取結束時,「瞬移」也會即刻完成。
現在,各部分模組已經隨著麻醉的生效而啟動。
我無意識地掃過「傳送」的紅色進度條,看見它從
40
慢慢爬到
65。
不對。
腦海深處有個聲音。
「瞬移」的藍色進度條還停留在
39。
平緩的心跳先於我的大腦做出了劇烈的反應。
它咚咚地急速跳動,加快了我全身的血液流速,乾爽的麵板表麵開始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求生的本能讓我燥熱不堪,恐懼到近乎窒息,卻不敢張大嘴喘氣,因為那樣會使我吸入更多的麻醉。
如果「傳送」進度單獨到達
100,那我將會被即刻抹除。
停滯的「瞬移」程式並不會在接收端創造一個克隆的我。
我會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
神不知鬼不覺。
大腦愉悅的鬆弛在此刻變成了惱人的昏沉。
我哆嗦著摩挲通話按鍵,企圖和蘇明瀾取得聯係。
但那按鈕根本沒有亮燈。
我被拋棄在這個殺人的艙體裡了。
極度的恐懼支撐著我最後的意識,在連續輸錯兩次緊急製動密碼後,小小的透明窗板終於彈開。
我用最後一絲力氣切斷了艙內電源。
抹除程式停在
91。
麻醉停止,艙門回到人工控製,我推開門,跌跌撞撞地暈倒在地。
4
再次睜開眼時,我對上了蘇明瀾沉靜的目光。
她整個人舒服地陷在沙發裡,翹著的腿上放著一本腦神經學術刊物。
「你醒了?有沒有不舒服?」她輕輕地問。
我試著用力抓了抓被單又鬆開,摸了摸自己的臉。
身體雖然已經恢複了感知,但心裡那種霧霾般的恐懼依舊籠罩著。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開口,發現嗓子有點乾疼。
「我不知道。」蘇明瀾微微皺眉,「你切斷了電源,我以為裝置故障了,又聯係不上你,趕回來發現你摔倒在地上。」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句話衝到舌尖,可我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不知為何嚥了回去。
「……程式確實出了問題。」我頓了頓,問,「你沒注意到嗎?」
「沒有。」她把刊物合上,「我那邊,一切正常。」
她在說謊。
我早該想到的。
蘇明瀾為什麼那麼積極地勸我親身嘗試瞬移。
為什麼在上百次實驗中從未報錯的程式會突然故障。
為什麼她竟然「注意不到」兩個關鍵程式的進度條不匹配。
又為什麼艙內的通話按鍵失靈了。
不是我的裝置想殺我。
而是我的妻子想要我死。
5
我向蘇明瀾索要這次瞬移的係統資料時,她的拒絕也在意料之中。
「你從傳送端中斷了程式,係統那邊沒有留下任何資料。」
她是不是忘了,我纔是這個裝置的研發者,為什麼她說得好像她纔是最瞭解裝置的人一樣?
雖然之前的實驗從未中斷過,但即使中斷,也不可能留不下一點資料。
然而麵對她顯而易見的謊言,我沒有反駁她,隻是點點頭,獨自去檢查裝置了。
當一個人對你起了殺心,她為此尋找的藉口是真是假還重要嗎?
更重要的是,我漸漸意識到,我可能錯了。
克隆的蘇明瀾,或許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蘇明瀾了。
她變了。
這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
因為理論上,克隆的她就是完全剪下貼上的她,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那個會把柔軟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撒嬌要我早點下班的女人,聽我說研究的最新進展時雙眼會閃閃發亮的女人,似乎在一夜之間變成了說謊不眨眼的冷血殺手。
我的妻子,想偽造實驗意外,將我殺死。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我一邊檢查傳送端的裝置一邊思考。
是克隆仍有技術上的缺陷嗎?
她的異常是一種被永久改寫了的錯誤思維程式,還是一個可以自我修正的
bug?
如果這個克隆體過幾天還要對我下手怎麼辦?
不對。
我察覺到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一下僵住了。
如果蘇明瀾真的要我死,為什麼不趁我昏迷的時候下手?
在實驗室,製造意外的方法有千千萬。
但她選擇了將我挪到床上,安靜地等我醒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威脅嗎?
還是一種過於惡劣的遊戲?
從前,懼怕克隆技術的保守人群會說,克隆人是超出人類智慧的超高智產物。
他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將會和我們完全不同。
如果我們製造克隆人,總有一天,我們會被它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對這種科技白癡的無聊見解,我向來嗤之以鼻。
蘇明瀾大概率隻是出了「故障」,就跟人生病、機器卡頓一樣。
畢竟在「暗殺」失敗之後,她沒有繼續傷害我,便足以說明那是一次偶發事件。
她變了,但這隻是一個百分比的問題。
人總是在變的,不是嗎?
安慰著自己的同時,我看著裝置艙內恢複常亮的通話鍵,又不禁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蘇明瀾刪除這次的實驗資料、重置所有程式模組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進門的桌上扔著她的白大褂,大概是看見我昏倒在地後匆匆忙忙脫下的。
我想到前幾天和她在這個桌上親熱時,她摟著我的脖子,眼中是愉悅的朦朧。
「舒服嗎?」她問我。
「舒服。」我輕歎,也問她,「你呢?」
她有些壞心眼地笑了笑,挑逗道:「沒有以前舒服呢。」
我把她抱得更緊,問她哪裡不夠舒服。
「不知道。就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當時我以為是彼此的狀態問題,可如今想來,或許她出現反常的時間點比我以為的要更早。
如果蘇明瀾的意識真的出現了無法修正的異變,那留給我的選擇隻有……
「博士,有實驗者來訪。」
來自門衛的全息通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自稱是參加過第
46
次誌願實驗的人……」
畫麵上那個穿黑色帽衫的男人擠過來,搶過門衛的話。
「你好,我想問你們還招自殺誌願者嗎?」
6
接待室裡,坐在我對麵的男人名叫賀升。
他想嘗試第二次自殺。
「我知道這個實驗有失敗的幾率,但是能不能再讓我試一次,說不定這次就成了?」
「賀先生,你簽署的協議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實驗者不能重複參與實驗。」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賀升雙拳緊握,放在膝蓋上,上身向我傾來,急切不已,困惑不堪。
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對初代克隆體的重複克隆還沒有通過安全性測驗。
如果讓眼前這個克隆人賀升再克隆一次,他的意識會產生多餘的熵增堆疊,乾擾他的主體認知。
我已經在加班加點地解決這個問題了,但還沒能到落地試驗的階段。
攻克這個難點,是我的瞬時克隆技術走向跨領域應用,特彆是永生應用的最重要的一步。
「因為自殺始終是一種背叛主體的行為。雙方自願的前提下,我們為你提供過一次了結的機會,但我們隻能提供一次,這是實驗原則,請你理解。」
賀升的雙肩有些泄氣地沉下去,囁嚅兩下,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我看了看手錶,決定再給他一些耐心,於是沉默地等待他起身告辭。
第
46
批實驗者。
實際上,我根本沒見過他。
「自殺誌願實驗」我隻親自主導過前幾次,後麵的批次都交給了助理研究員,我隻分析他們最終整理好的實驗資料。
測試克隆技術的穩定性,解決其中潛在的誤差,需要大量的實驗體。
什麼人能夠不假思索地接受來自實驗器械的未知風險,還能大度地簽下免責宣告和保密協議?
隻有本身具有強烈自殺意誌的人。
他們被告知,在「瞬移實驗」的過程中會有很大概率死亡,但因為麻醉的原因,他們不會感到任何痛楚。
而且操作人員是實驗方,相當於他們可以毫無負擔、毫無知覺地死去,免受一切折磨與掙紮。
沒有比這更輕鬆的自殺了。
若是他們將來發現自己是克隆人也無妨,因為自殺確鑿地發生了,我們沒有食言或欺騙。
他們的本體的確已經死亡。
「你說參加實驗就有很大概率能無痛死亡,但我還活著,我被成功瞬移了。」
賀升失望地喃喃道:「這種感覺太奇怪了。我奔著死而去,但是卻一直活著。你們的瞬移實驗是達到目的了,但我的目的你們沒幫我實現啊。」
我耐下性子解釋:「我們的目的也不是幫你自殺或者把你殺死,這更不是實驗的義務。『自殺誌願』隻是給彼此提供便利、規避風險的一種合作方式。」
賀升又沉默了,我準備送客:「好了,賀先生……」
「我理解。」他沉思著打斷了我,「隻是自殺這種念頭,好像已經是我的慣性了。」
「恕我們無法再提供幫助。」
我公事公辦道,站起了身,但賀升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不過實話說,我心底其實沒有之前那麼想死了。」他突然話鋒一轉,「你能告訴我,那天被瞬移之後的我,還是我嗎?」
我的心重重地鼓動了一下。
我警惕地盯著他,問:「你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我不是我了。」他困惑地抬起頭,期待得到我的解答,「比如說我會冒出一些從前沒有過的想法什麼的……」
我壓下心跳:「具體來說呢?」
賀升舔了舔嘴唇,「像是味覺有輕微的不同,對嘗試各種好吃的越來越感興趣了;還有花,喜歡去公園看盛開的花,心情會變好……」
提起自己的變化,他頗有些滔滔不絕,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表觀現象。
於是我鬆了一口氣,打斷了他。
「賀先生,簡單來說,瞬移本身也算是一種身體的重組,實驗結束後,短時間內感覺到些許異常,是正常的。」
賀升聞言撓了撓頭,「重組?像積木那樣嗎?那我不是我了啊。」
「怎麼不是呢?」我也不耐煩起來,「同樣一個房子,按精密的資料推倒重建,就還是那個房子。」
「當然不是了!」賀升很固執,「如果把我打散又重組,那不是像新聞裡一直在討論的克隆一樣嗎?」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他的不依不饒讓我不禁口乾舌燥。
「我隻是試圖用最簡單的、你能聽明白的詞彙告訴你原理,但重組不是克隆。」
賀升好像沒有在聽,有點神經質地一下一下撓著頭發,絮絮叨叨:
「我也可以自殺失敗,我可以接受這個,但是我不能瞬移過來變成了克隆人啊,這是上當受騙,是對我自由意誌的侮辱。」
「等一下,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既然你提到了自由意誌。」
我按捺住心底的慌亂,朝他挪了挪,試圖安撫他。
「你換一個角度想。你現在的自由意誌並沒有在你發現『自殺』失敗後就懊惱到立刻讓你拿刀殺了自己,說明什麼?」
他怔怔地看著我,我繼續說:「說明你的自由意誌在選擇嘗試活下去,對嗎?」
他的眼中閃過了什麼,猶豫著說:「我覺得,這段時間感受到的異常可能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我對自殺的看法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因為我對事物的感受變得不一樣了。」
賀升漸漸平靜下來,但我內心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就好像……」他頓了頓,搜尋著恰當的表達,「就好像,大腦裡某個意識在告訴我,要珍惜這次活著的機會一樣。」
說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自言自語:「什麼叫『這次』……」
7
克隆裝置投入實驗以來,像克隆人賀升這樣有意識地反思主體存在的現象還是首次出現。
看來蘇明瀾的反常行為也不是孤例,這是很珍貴的實驗資料。
在不安之外,我更多地燃起了研究新課題的興奮。
我邀請他來辦公室,讓他把自殺念頭如何消退、相應的感官如何變化等等體驗進行一次詳細的說明。
作為回報,我承諾,在裝置升級之後,如果他還有自殺意誌,我們會破例讓他再參與一次實驗。
但讓我有些失望的是,資料記錄很快就結束了。
因為賀升的絮叨沒有太多邏輯,所謂的行為和感官異常的描述也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聯係。
「謝謝你的來訪。日後會有助手聯係你的。」
賀升起身和我握手,瞥到我桌上的相框時,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
他看起來有些疑惑。
我看了眼手邊和蘇明瀾的合照,問:「怎麼了?」
賀升思索了一陣,隨後恍然:「我想起來了,實驗的時候她排在我後麵。」
我反應了一瞬,沒有聽明白。
「你說什麼?」
「她是你妻子?姐妹?她怎麼也想自殺?」
「不是,你等一下。」狀況突然超出我的認知,這讓我有些煩躁,「你肯定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就是她。」
賀升言之鑿鑿。
「等待的時候我有點緊張,她還安慰我,說等下一進去,還沒反應過來就會結束的。
「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工作原因,瞭解一點這個裝置的構造,所以我才對她有印象。」
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我感覺自己被拖進一個巨大的黑洞,無處可逃。
「你當時的實驗編號,是多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蠕動,可那僵硬到好像不是我身上的器官。
「我是
38
號,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送走賀升的。
8
實驗資料保密庫,我翻出了第
46
批次的實驗人員記錄。
這屬於前端行政資料,包含報名資訊和各類協議,完成登記手續後,實驗中全員匿名,隻用編號指代。
我翻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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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的資料,上麵貼著一張現場拍攝的登記照片,赫然是蘇明瀾的臉。
然而其餘的身份資料無一不是偽造的。
上麵顯示她叫李薇薇,33
歲,養老科技從業者。
誌願自殺的理由是:在養老行業中深切感受到人類未來的虛無,希望結束生命。
看著這一串串陌生的文字,我的雙腳像被死死釘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液逆流,動彈不得。
蘇明瀾,我的妻子,瞞著我對自己進行了第二次瞬移——她再次克隆了自己。
不僅如此,我緊接著發現了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鬼使神差地,我將自己未實際操作的
38
次實驗的人員記錄都翻看了一遍。
而每一次,蘇明瀾都在列。
她把自己的克隆體克隆了
38
次。
現在的她,是第
40
號蘇明瀾。
9
「你知道招募『自殺誌願者』是為了測試瞬移的穩定性,也明知道我不允許重複參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根本不清楚有多危險!」
我顫抖著把人員資料甩在蘇明瀾麵前時,心情很是複雜。
一方麵,我為自己的妻子一直瞞著自己而感到傷心難過。
另一方麵,又因為她經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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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克隆卻依舊毫發無損而感到興奮。
「危險?」蘇明瀾對著幾個培養皿在平板上寫寫畫畫,滿不在乎,「這不是沒發生危險嗎?」
麵對她的反問,我感到一絲異樣,一字一頓道:「我在問你,為什麼。告訴我。」
「唉,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肯告訴我瞬移的底層原理。我太好奇了,隻能用自己的身體不停地去試咯,那可是第一手資料呢。」
這簡直不可理喻!
我咬牙道:「這是你試就能試出來的?你也是科學家,你應該清楚……」
「不試的話,不是永遠都不知道了?」
她打斷了我,摘下手套,抬眼直勾勾地看進我的眼睛,而我卻讀不懂她的想法。
我焦躁不堪,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重複瞬移會讓你……」
我差點脫口而出,下意識捂住了嘴。
「讓我什麼?」
她安靜地看著我,似乎隻是禮貌地接了個話,並沒有真的想知道下文。
望著眼前的生物,我感到由衷的恐懼和陌生,卻反而得以漸漸平靜下來。
怪不得「蘇明瀾」開始表現出異樣的言行。
重複了
39
次的克隆已經讓她的大腦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意識堆疊的垃圾場。
過剩的意識和錯亂的神經讓她控製不了自己,也讓初始蘇明瀾的各項認知開始扭曲變形。
以至於,她莫名其妙地試圖殺了我。
我一直說服自己,初代克隆偶爾出現一點
bug
也算正常。
她還是她。
但是在現有技術下生成的第
40
個克隆,絕對不再是她了。
而這個怪誕的生物,在一次次的克隆中,奪走了我心愛的妻子。
是她殺了蘇明瀾。
「哎呀——」
她無可奈何般長歎一口氣,臉上重新出現標誌性的親和笑容,走過來抱我。
「我知道你不允許重複實驗,但你也知道我對科學中的未知一向很好奇的,所以隻能瞞著你啦。」
她掛在我身上撒嬌,同往常一樣,但我沒有辦法再回抱她。
我安靜地問:「那你瞬移了那麼多次,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唔……」她想了想,「其實資料上幾乎沒有,畢竟我一進去就麻醉了嘛。」
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
「但是直接接觸實驗過程,還是對腦研究有最直觀的幫助的。」
我沉默了一陣,決心開口道:「那你想不想,既能親身參與實驗,又能同時觀測分析實驗過程?」
聞言,「蘇明瀾」的眼睛倏地放大了,裡麵有晶亮的光。
「還能有這種方法?」
「嗯。」我垂眼看著她,「瞬移裝置其實還有一個『保留』模組。啟用之後,自己不會瞬移,但會在接收端複製一個自己,相當於……」
我嚥了口口水,「相當於,你的『副本』被瞬移了。這樣,你就擁有了……」
「兩個自己!」她興奮地抓著我的手臂蹦起來,「兩個我,可以同時做被試和觀測,統一資料,超高效工作!」
「但是這裡麵的風險我要跟你說清楚。」我越發平靜,「保留模組還沒有試用過,這世上也沒有同時存在過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主體的優先順序問題。」
「蘇明瀾」隻思考了幾秒鐘,自信地笑道:「這是我的專業領域啊。大腦認知是可以被覆寫和更改的,我來幫你完善這部分的程式。」
我點點頭:「理論上,隻要將你的主體意識設定為優先,那接收端的副本就不會出現搶奪主體權的情況。」
她拍拍我的胸口,說:「我明白的,不用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隻有一個問題。」
「什麼?」
我有一瞬間的擔心,她會問我「副本」的本質是不是克隆,但她問了個我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和我的副本,是不是共腦的?」
我想了想,回答說:「程式碼上,可以實現。」
她笑了:「那就能有兩個高效工作的我,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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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明瀾」的幫助下,我花了一週的時間完善了「保留模組」的程式程式碼。
她認為,這次的實驗會幫她製造出一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得力助手。
理解她所有的研究內容和工作習慣,幫她處理工作,讓溝通成本降到零。
但實驗的操控權在我手裡。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最後調整了主體認知功能的梯度。
克隆完成後,副本的主體意識會與本體維持在同一水平。
在我的設定下,兩套「主體」無法同時存在,裝置會檢測到意識排斥,從而直接抹除艙內的實驗體。
第
40
號蘇明瀾,和第
41
號蘇明瀾,會同時蒸發。
這個已經失控的生物,這個不知何時還會向我揮刀的生物,早就不是我的妻子。
我得負責抹除她。
在除錯係統時,我不停地這樣勸自己,一點一點地抹平心底最後一絲不忍和不捨。
正式實驗那天,「蘇明瀾」已經過了前幾天那股異樣的興奮勁兒。
她麵帶笑容,眼裡充滿希望。
「蔣堯。」她喊我,「等著,這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的。」
「我知道。」我輕聲說。
「蘇明瀾」進入了裝置。
透過監控,我看見她從容而熟練地把身體嵌入艙體。
我按下通話鍵:「準備開始了。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她語氣輕鬆:「沒有啦。喔,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我想說,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這句話,她在我們還沒談戀愛時曾經對我說過。
那時我們還是研究生,跟著同一個導師做腦科學的研究。
我和她是勢均力敵的對手,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
經常為一份實驗資料或一個前沿理論爭論得麵紅耳赤。
又會因為一起熬了無數個大夜寫的論文獲了獎而抱著對方痛哭流涕。
後來我明確了自己的誌趣所在,轉去做四維物質的研究,離開時半開玩笑地跟她說:
「希望下次見麵,你已經是腦神經科學領域的蘇博士了。」
她笑著,下巴一揚,意氣風發。
「你等著,我一定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幾年後,我們在國際學術大會上重逢。
再後來,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最誌同道合的伴侶。
再再後來,那個與我水乳交融的蘇明瀾竟然在我無知無覺間,消弭在一串串程式碼裡,變成一個我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克隆人。
我不願再想,將手放在啟動鍵上。
再見,明瀾。
麻醉程式結束後,我開啟艙門,裡頭空空如也。
沒有任何聲響。
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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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好一段時間適應沒有蘇明瀾在身邊的日子。
夜裡失眠,半夢半醒間摸到身側冰冷的床,會無比懷念她的溫度。
為了遮蔽掉內心的沉鬱,我選擇把自己完全浸沒在工作中。
沒有等太久,我的克隆技術通過了國際倫理審議,苦心多年的研究終於可以公之於眾了。
這是全球最早麵世的克隆裝置,安全、高效。
雖然現在還隻能做單次的克隆,但多虧了「蘇明瀾」在多次克隆中留下的實驗資料,次數上的難題在不久的將來就能得到解決。
到時候,人們不僅可以選擇抹除本體的永生向克隆,還能選擇倍增工作效率的複製向克隆。
可以預見,瞬時克隆技術將讓我榮譽加身,萬眾矚目。
屬於我的時代,屬於我的新生,正式拉開序幕。
這天,我久違地沒去實驗室,而是窩在家裡,悠閒地準備著各類需要投遞的專利申請檔案和評獎資料。
忽然聽到門外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感到疑惑,以為是誰走錯了。
走到門邊,正要去看看貓眼,門被開啟了。
麵前,站著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男人。
(正文完)
12
《第
40
號妻子》
我終於弄清楚哪裡不對勁了。
我是個克隆人。
應該說,我早就是了。
蔣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我的好奇和對前沿科研的熱忱,讓我進入了那台克隆裝置。
直到第
38
次悄悄嘗試瞬移之前,我都以為他真的實現了瞬移技術。
我是那麼信任他。
我信任他的智慧,信任他的野心與能力,就如同信任我自己。
一開始,我確實是想通過重複試驗瞬移,獲得第一手腦研究資料。
因為蔣堯始終不肯把瞬移背後的原理告訴我。
他隻說,國際協會那邊有個前沿保密協議,等這個技術的保密期過了,他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而我卻在多達
38
次的自主實驗後,通過細微的腦波和記憶偏差研究自己,抽絲剝繭出了真相。
終於確認自己在第一次瞬移後就被變成了克隆人時,我已經是第
40
個我了。
現在想來,其實蔣堯在很早之前就和我討論過克隆的話題。
我曾堅定地跟他說過,腦神經和意識在克隆中的轉印一定會產生熵增,克隆體會是全新的個體。
他是不同意這個觀點的,並認為科學發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我對這話題的興趣不大,因為我始終認為克隆有悖倫理,所以並沒有聊得太深入。
他明明知道我的看法。
他明明知道我作為我,有多愛他,愛我的工作,也愛這個世界。
可他把我殺死了。
他如此傲慢地無視了我的自由意誌,
創造了一個我的克隆。
並讓這個克隆的「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認為,
「我」還是我。
這是對我個人,
對我的主體性,
最深刻的背叛。
這種痛楚,這種被最信賴的事物背叛的痛楚,我要讓他也感同身受。
既然他如此熱衷於扮演「瞬移」裝置的研發者,那我也和之前一樣,
扮演不知情的妻子就好。
這個妻子興致勃勃地勸說蔣堯親身嘗試一下瞬移的感受,漏洞百出地暴露出殺夫的意圖。
他在艙內看到的麵板是我修改過的,那些花花綠綠的讀數都是障眼法。
他在進行麻醉的時候,我在操作檯上其實沒有操作任何東西。
他並不會被抹除。
然而看到監控中他渾身癱軟卻驚慌失措地自救,
與其說感到爽快,
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涼。
之後,
我把昏倒的他重新放進艙內,啟動了「保留」程式。
城市另一端,
生成了一具蔣堯的克隆體。
是的,
此時的蔣堯並不知道,
他未曾告訴過我的「保留」程式已經被我捷足先登。
而他,就是第一個實驗體。
他對我說,這世界上還未存在過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是他還不知道,這世界上已經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了。
在我的設定下,主體和克隆體可以擁有同樣水平的意識優先順序。
也就是說,兩個蔣堯,
是真正的複製貼上,
各自都會認為自己纔是蔣堯的主體。
這在意識係統的除錯上並不難實現。
原本的「瞬移」克隆是剪下貼上,
「保留」克隆隻是同時保留了本體罷了。
雖然蔣堯在裝置原理上一直保持神秘,
但我也不是傻子。
在發現自己是克隆人之後,我趁著各種幫他「打下手」的機會翻找到了許多零碎的資訊。
又在裝置上發現了一些從前沒有留意過的程式。
這才知道,原來蔣堯早就預裝了一套「保留本體、克隆副本」的係統。
以後這個世界上,將會出現兩個、三個、四個、無數個一模一樣的人。
他簡直是瘋了!
我不認同他創造的世界,
更沒有辦法作為一個克隆體存活,這讓我感到惡心。
在巨大的絕望和憤懣下,
我扮演了一個殺夫的妻子,
但真正下殺手的人將會是他。
他是我選中的演員和最終行刑人。
我利用他對我這個克隆妻子的恐懼和求生欲,一步步地引導他將我殺死。
創造了「我」,就要負責毀滅「我」。
這是他必須背負一生的罪孽。
隻有這個克隆的我從世界上消失,原本的那個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我如願在「保留實驗」中蒸發,
解脫自己的存在,
也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劊子手。
但這場由克隆體策劃、指向傲慢創造者的複仇才剛剛拉開序幕。
所有我經受過的懷疑、恐懼、絕望和無措,
都將一點一點,
注入他的骨髓。
蔣堯昏迷的時候,另一個蔣堯,
也在城市的另一端沉睡著。
我對他的意識進行了覆寫,並設定了他醒來的時間——在我消失之後,
任意一個時間節點。
他的記憶會停留在逃出艙體、暈倒在地的瞬間。
醒來後,他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身處接收端的工作室,
一旁放著他進入裝置前脫下的衣物,
口袋裡還裝著家門鑰匙。
他會發現我並沒有在這個工作室等他,於是摸不著頭腦地自行回到研究室——或者家中。
無論他選擇去哪。
他很快就會發現。
這個世界上,
存在著兩個蔣堯。
而我並不打算留下任何資訊,讓任何人知曉。
那天從麻醉中蘇醒,看見我在沙發上閱讀刊物的蔣堯。
到底是哪一個。
(全文完)
備案號:yxxb53awpgz5oxtxv1kgi1nr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