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渚國，京師，鴻臚寺別館。
這裏沒有尋常使館區的肅穆，反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甜膩熏香氣，混合著淡淡防腐草藥的味道。廳堂佈置極盡奢華，紫檀木傢俱，蘇繡屏風，官窯瓷器，但所有燭火都罩著一層淺綠色的紗罩，光線昏黃而柔和。
主位上，坐著大渚國歲助親王。他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人，麵容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俊雅，頭戴親王冠冕，身穿繡四爪蟒袍，若非那雙眼眸在偶爾轉動時，會閃過一抹極淡的琥珀色豎瞳虛影，以及指甲那過於圓潤光滑的質地，幾乎與一位養尊處優的人類親王無異。
他的對麵，是阿爾比恩國特命全權大使，羅爾斯爵士。爵士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金發梳得一絲不苟，藍眼睛裏帶著矜持與審視。他臉色是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紅得有些過分，手中把玩著一隻鑲嵌紅寶石的高腳杯，裏麵晃動著暗紅色的液體，香氣醇厚，絕非尋常葡萄酒。
“...綜上所述，鑒於貴國水師在南海保護商船時，對我阿爾比恩東印度公司船隊造成的實質性威脅與損失，以及後續外交摩擦對兩國傳統友誼的傷害，”羅爾斯爵士用流利但略帶口音的大渚官話說道，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我國政府經過慎重評估，認為三百萬銀元的賠償，是合情合理且克製的。”
歲助親王端起麵前的青玉茶盞，裏麵是殷紅如血的茶湯。他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放下茶盞，他微微一笑，笑容溫文爾雅：“爵士閣下所言，確有道理。南海風波，實乃誤會。我大渚向來以和為貴，重視與阿爾比恩的友誼。”
羅爾斯爵士眉頭微挑，等待下文。
“不過，”歲助親王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三百萬銀元，恐怕...不足以體現我大渚致歉的誠意，也難以完全撫平貴國商界的損失。”
羅爾斯爵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還有嫌賠款少的？
歲助親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本王提議，不如這樣。我大渚，賠償貴國...四百萬銀元。”
羅爾斯爵士愣住了。
“但是，”歲助親王笑容加深，“我們需要簽訂一份總額一千萬銀元的《友好通商補償條約》。其中四百萬，是即刻支付的賠償。剩餘六百萬...作為我國向貴國采購‘友好物資’、聘請‘顧問’、以及支付相關‘服務費用’的專項款項，分十年償付。”
羅爾斯爵士不愧是資深外交官，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賠款是實打實掏出去的錢，而“條約款項”...操作空間就大了。采購什麽物資，價格多少，顧問薪水幾何，全是筆頭功夫。這多出來的六百萬名義債務，最後恐怕有大半會以各種形式，流回歲助親王及其背後派係的囊中，還能順便套取阿爾比恩的某些技術或政治支援。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感歎道：“親王殿下...貴國的掙錢之道，真是令人歎為觀止。”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互利互惠罷了。”歲助親王重新靠回椅背，笑容不變，“畢竟，維持這麽大的家業，開銷也是巨大的。子民們...需要我們的庇護與指引，才能安穩生活，創造價值。”他說子民時，語氣自然得如同在說自家莊園裏的牛羊。
羅爾斯爵士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這套說辭。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份印製精美的冊子，推了過去：“既然談到資產增值，殿下不妨看看這個。我國皇家銀行最新推出的遠東穩健增長債券，年息百分之八，以海關稅收為擔保，非常適合大額資金進行...保值配置。”
歲助親王接過冊子，饒有興趣地翻看起來。對於他們這些擁有漫長生命的長生族而言，讓財富持續增值，早已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樂趣。畢竟，圈養“兩腳羊”直接獲取血食是生存基礎，但享受奢華、藝術品、乃至操縱金融遊戲，纔是高等文明的體現。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穿著大渚國四品文官補服、麵容青灰、眼袋深重的“侍郎”，在門口略顯焦急地踱步，他身後一個隨扈模樣的低階僵屍，正低聲急促地稟報著什麽。
歲助親王眉頭微蹙，抬起頭：“何侍郎，何事喧嘩？”
何侍郎連忙躬身進來，跪地稟報：“啟稟王爺，剛接到南邊郭北縣八百裏加急傳訊...該縣縣令，昨夜於縣衙內...遇害身亡。”
“哦？”歲助親王臉上掠過一絲意外，但並未有多少驚怒，更像是一種被打擾了雅興的不悅，“郭北縣...偏遠小縣。可知是何人所為？是‘至聖門’那些讀腐了書的逆賊？還是‘天父會’那群裝神弄鬼的瘋子？”
“回王爺，現場混亂，凶手逃逸。縣令...死狀頗慘，似乎是被純陽破煞之力所傷，本源被攪碎了。”何侍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並非悲傷，而是對那種能真正殺死他們這種“長生族”力量的恐懼。
“純陽破煞？”歲助親王敲擊桌麵的手指一頓，琥珀色的豎瞳虛影再次一閃而過，“有點意思。不過...區區一個縣令，螻蟻而已。著令該省按察使司嚴查便是，務必揪出亂黨，以儆效尤。別讓這點小事，擾了本王與爵士的雅興。”
“嗻。”何侍郎鬆了口氣，連忙退下。隻要王爺不深究他轄區內的治安不力，這事就好辦。
羅爾斯爵士全程安靜聆聽，此時才微微一笑，舉杯道：“看來殿下國事繁忙。不過，一些地方上的小騷亂，確實無傷大雅。為了我們剛剛達成的共識，幹杯？”
“幹杯。”歲助親王也舉起血茶，兩人虛碰一下，一飲而盡。
宴席繼續。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有片得薄如蟬翼、擺在冰上的生切嫩肉；有文火慢燉、湯色乳白的“十全大補羹”；甚至還有活蹦亂跳、被特殊手法處理過僅能輕微抽動的“鮮膾”。
羅爾斯爵士麵不改色地品嚐著麵前特製的、三分熟的帶血肉排，用銀質刀叉優雅地切割。他瞥了一眼主座上正用象牙筷夾起一片“鮮膾”、蘸了醬料送入口中、閉目咀嚼的歲助親王，微微側頭，用阿爾比恩語對身後的隨從低聲感歎：
“這些東方長生族審美和禮儀確實學到了皮毛，但這飲食方式...終究還是太原始、太不文明瞭。活取活食，場麵血腥，毫無優雅與克製可言。我們血族，至少在進食時，追求的是藝術品般的靜謐與享受。”
隨從低聲附和：“是的，爵士。他們畢竟曆史尚短。”
歲助親王似乎聽到了他們的低語，睜開眼，笑了笑，用大渚官話說道：“爵士見笑了，鄉野小味，不及貴國料理精緻。不過，食材新鮮，方得本味。”
羅爾斯爵士微笑頷首，表示理解。心中卻想：果然，無論是東方的僵，還是西方的血族，亦或南海的不死族、北地的魔鬼所有站在頂端的“長生種”們，都是如此相似。
畢竟，誰會真心在意牧場裏牛羊的民意呢？它們隻要乖乖產奶、長肉、繁衍，便是最大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