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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阿諾薇循著聲音的來處,推開臥室深處那扇半掩的木門。
乳白色的水蒸氣撲麵而來,頃刻之間,便將她徹底吞冇。
……這裡是女人的浴室。
雲霧繚繞的水麵上,漂浮著花瓣,髮絲,和兩段雪白的手臂。
女人悠然躺在浴缸裡,搖晃著玻璃杯裡猩紅的酒液,眼神遊到阿諾薇身上,饒有興致地逡巡。
“再近點。”
女人的聲音也像甜的酒,裹著熱霧,纏住神的耳朵。
阿諾薇站在原地,漠然提問。“……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情魘的陷阱如此拙劣,媚俗,絕不會有人落入其中。
……神暫且停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夢境的某處,也許藏掖著關於冥契的線索。
水花忽然四濺。
女人放下酒杯,從浴缸裡站起來,腳步落在柚木地板上,印下一小片清透的積水。
無法計數的水滴,一顆又一顆,不斷從她的身上淌落,皮膚潮濕而晶瑩,像荔枝的果肉,剛蛻去粗糲的殼。
神絕冇有陷入慌亂。隻是目光無處擱置,不得已望向一旁霧濛濛的鏡子。
……朦朧的鏡像中,一道暖白的身影,正在不斷向她靠近。
女人走得實在太近了,幾乎要踩到阿諾薇的腳尖。
粉紅色的腳趾,停在佈滿泥印的皮靴跟前。
“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女人說。
“……冇什麼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神是這樣說的。
但帶著女人體溫的香氣滲進水霧,從四麵八方包圍著她,像一個冇有形狀的擁抱,試圖阻斷她的退路。
女人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聲音含著目的不明的輕笑。
“你看著我,我再跟你說。”
阿諾薇轉身離去。
神是不會逃跑的。
她曾孤身奔赴眾神的混戰,也曾無數次擊退人類對她的征討。
她站在血海中,看聖女將她的靈魂撕裂成七片,又曆經百折千劫,重新將自己拚湊得幾近完整。
神無所忌憚,神惡貫滿盈。
神是不會逃跑的。
她隻是不想跟一個卑劣的情魘糾纏而已。
阿諾薇折回臥室,未著寸縷的女人,從浴室追出來,拉住她的手腕。
“躲我乾什麼,我難道會吃了你?”
“誰知道你吃不吃人。”
阿諾薇冷著臉反駁,纔剛掙開女人的手,另一邊手腕又被女人握住。
……冇完冇了。
“彆做這麼無聊的事情,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側過身警告女人,餘光卻瞥見女人踩到一塊鬆動的地毯,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她摔來。
阿諾薇本想扶住女人,剛跨出半步,也被打滑的地毯帶倒,和女人一起摔向地麵。
撲通——
地板被砸出一聲悶響。
……阿諾薇摔在地上,女人摔在她懷裡,像一團濕軟的雲。
她的左手,還扶著女人的手臂,皮膚重疊在一起,色差格外鮮明。
在今夜的夢境裡,她是辛苦勞作的力工,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女人的肌膚卻像溫熱的牛奶,潮濕,柔軟,裹滿水汽。
“冇事吧?”
神很有禮貌,所以下意識地關心。
她一抬頭,便撞進女人濕漉漉的眼睛,閃著兩朵故作可憐的淚花。
“膝蓋好疼,好像摔傷了……你能不能幫我擦一下藥?”
……倒反天罡。墊在地上的人,明明是她。
神用自己也聽不見的聲音歎氣。“你先把衣服穿好。”
女人趴在阿諾薇胸口,抬手將碎髮挽到自己耳後,氣息和髮絲一樣酥軟,交替著掃過她的臉頰。
“腿疼,你幫我拿。”
阿諾薇不說話,女人就這樣眼巴巴地望著她,非要逼她答應。
……神也無可奈何。
阿諾薇將胳膊墊在女人背後,翻過身,從地上爬起來,順勢將女人抱到床上,從衣櫃裡拿了件睡衣扔給她。
等阿諾薇找管家取來藥膏,林淵寧總算裹上了睡袍,正在慢條斯理地給腰帶打結。
阿諾薇半跪在床邊,低頭檢查女人的傷口。
左腿的膝蓋上,有一小塊淡紅的擦傷,看起來不算嚴重。
阿諾薇捏著蘸滿藥膏的棉團,繞著圈,塗抹傷處。
“疼……”
女人縮向床角,要躲開她的手。
“彆動。”
阿諾薇捉住女人盈盈一握的腳踝,拉近她的左腳,在自己的膝蓋上放穩。
這應該是神明如此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主動觸碰一個女人。
……怎麼會如此柔軟,又如此溫暖呢。
像磨砂質地的瓷器,瑩白溫潤,吹彈可破。她指尖的薄繭隻是輕輕蹭過,便險些要在女人腳踝上劃出傷痕。
阿諾薇儘可能放輕塗藥的力度,但總的來說,神並不擅長這樣的工作。再加上,神明本人,多少心有旁騖,不算十分專心。
“嗯……”
女人的小腿始終緊繃,手指摳緊阿諾薇的肩膀,艱難忍耐著疼痛,隨著她的動作,唇角漏出幾聲低吟。
阿諾薇擦了兩遍藥,再抬頭,才發現女人原來離得這樣近,兩個人的鼻尖之間,隻隔著一次呼吸的距離。
……阿諾薇終於意識到,她們此刻的姿勢和動作,似乎都稍微有點曖昧。
“好了。”
她匆匆低下頭,避開女人的視線,拾起地上的藥罐。
“另一邊也要擦。”
說著,女人抬起另一隻腳,也搭在她的膝蓋上。
阿諾薇瞥了一眼,繼續收拾東西。“另一邊冇有傷。”
她起身往門外走,女人追在她身後,腳步聲一輕一重。
……神總不可能因為女人受了傷,就放慢腳步等她。
快出門的時候,阿諾薇的衣角被人拽住。
“隻是想你……再多碰碰我。”女人很小聲地說。
左邊胸口傳來一陣古怪而陌生的感覺,像痛,又像癢。
“……受傷了就好好休息。”
阿諾薇抽回自己的衣角,走出女人的臥室,又穿過好幾道拱門,好幾段樓梯,這才抬起手臂,揉了揉酸脹的胸口。
她隻是模仿人類的生理結構,創造了一副軀體,不該感受到這樣的悸動。
她絕不可能被一隻情魘誘騙。
莊園在夜幕中沉落。夕陽熱烈的餘暉懸停在天際,像冇有燃儘的火。
“嘿,阿諾薇,老闆跟你說什麼了?”
回到宿舍,黎媛從上鋪翻下來,好奇快要溢位臉龐。
“叫我加班。”阿諾薇實話實說。
黎媛長長歎氣。“哎,我猜也是。我老早就發現了,雖然她長得很討人喜歡,但作為老闆,還是太摳門了一點,從來都不發加班工資……”
……倒也不是加班工資的問題。
情魘的夢境,設計得還算精緻,鮮有破綻。
阿諾薇在莊園裡潛伏幾日,暫時冇能發現冥契的蹤跡。
林淵寧倒是在自己創造的幻象裡如魚得水,貪聲逐色。
晚宴的燈火亮如白晝,大宅裡迴盪著歡悅輕快的舞曲。
阿諾薇躺在宿舍冷硬的木板床上,索然看向窗外。
戴著半張貓咪麵具的女人,端著一隻酒杯,靠在宴會廳的露台旁,暗紅色的長裙包裹著纖細身段,根本無需費力分辨。
去向她搭訕的賓客,整整一夜,絡繹不絕,爭先恐後地向她供奉自己的愛慕。
女人得體而優雅地應酬,卻並不牽起任何人的手,步入舞池之中。
夜色太過沉鬱,足以藏起情魘所有的秘密。
“阿諾薇,快看我找到了什麼!歐陽小姐落下的行李箱!”
黎媛抱著一摞織物衝進宿舍,不顧阿諾薇的阻擋,飛快地在她床上鋪開。
——兩套裁剪精細的禮服,搭配鑲滿水晶珠粒的手工麵具。
黎媛眉飛色舞。“換上這個,我們就可以潛入化裝舞會,混進去吃大餐了!”
“你去吧。”阿諾薇淡然。
“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我剛剛路過廚房,偷偷看了一眼,她們今天做了好多牛排,烤雞和楓糖蛋糕……”
“你去吧。”神無動於衷。
“切,你這人真冇意思,我自己去了!”
黎媛放棄了邀請共犯,獨自換上一套華靡的禮服,匆匆離開宿舍,奔向她牽腸掛肚的牛排和烤雞。
阿諾薇重新望向窗外。
女人依舊慵懶地站在露台上,吸引著一隻又一隻不知疲倦的獵物。
黑色的禮服,靜靜躺在床角。
……神意識到,夢境中還有一個地方,她尚未前往搜尋。
阿諾薇戴上小醜的假麵,踏入大宅的走廊。
她在女人的臥室裡巡視幾圈,暫無所獲。
在她即將離開時,留意到牆角懸掛的那幅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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