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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九年,九月十五日。
鄂北大洪山的褶皺裡,猴兒寨像塊被雨水泡透的破布,癱在百丈崖下的亂石灘上。
崖壁是青灰色的,被歲月啃出深深淺淺的溝壑,幾株野鬆的根鬚像老龍的爪,死死摳住石縫,枝椏卻被山風扭得歪歪扭扭,梢頭掛著的晨霧,一蕩一蕩地往下跌——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風穀,據說進去的野獸都冇出來過。
寨子前頭那條盤山路,是唯一的活氣,卻像條毒蛇,一頭纏在寨腳,另一頭直通二十裡外的客店坡,那裡如今飄著膏藥旗,崗樓的機槍口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把川軍殘部困成了甕裡的鱉。
晨霧裹著山澗的潮氣,往骨頭縫裡鑽,冷得人直打擺子。三天前那場惡戰的硝煙味還冇散儘,混著傷兵傷口的膿臭味、野菜腐爛的酸餿味,在二十來個棚子間鑽來鑽去,嗆得人直皺眉頭。
陳山虎站在崖邊那塊被炮彈崩缺角的巨石上,石麵冰涼,硌得草鞋底直髮麻。
右臂的繃帶已經硬邦邦的,暗紅的血漬浸透過三層粗布,邊緣泛著黑紫,山風一吹,傷口像被鈍刀子割,疼得他後槽牙緊咬,額角滲出細汗。
他冇低頭,隻是望著客店坡方向,那裡飄起的炊煙是白的,帶著點米香——龜兒子的鬼子,
早飯怕是蒸上白麪饅頭了,這念頭讓他喉頭滾了滾,胃裡卻空得發慌,昨天那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乾淨,現在餓得能吞下一頭牛。
“連長,胳膊要不緊?”王鐵栓湊過來,他右耳缺了塊,是去年在台兒莊被彈片削的,說話總帶著點漏風的嗡聲。
手裡攥著塊嚼得發軟的菸葉,黑乎乎的,沾著口水,這是老兵們治傷的土法,說是能消炎。
他黝黑的臉上爬滿焦慮,眼泡是腫的,顯然昨晚冇閤眼:
“我看那傷口流膿了,真得用烈酒洗洗才得行。灶邊還剩小半瓶老白乾,是上次從鬼子屍體上搜的,我去拿來?”
陳山虎擺了擺手,動作慢得像老牛拉車,生怕扯動傷口。
他低頭瞥了眼胳膊,繃帶下的腫脹比昨天更厲害,用手指按下去,半天彈不起來,硬得像塊生麪糰。“死不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往寨子中央掃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弟兄們的棚子……能住人?”
王鐵栓往那邊努了努嘴,嘴唇抿成條直線,喉結動了動才說:“搭是搭起來了……鬆木棍是從山坳裡撿的,多半是朽的,昨天搭到一半塌了倆,壓得小三子胳膊青了一大塊,疼得直叫喚。
茅草是前天搶收的,不夠,就把死人身上的破軍裝撕了,混著闊葉往上蓋。
後半夜下了陣雨,棚子漏得跟篩子似的,李老栓他們幾個傷員,褥子濕得能擰出水,今早摸了摸,李大叔那條傷腿更燙了,說話都帶喘……”
他說著,眼圈紅了,“還有那幾個娃娃兵,最小的狗蛋才十五,昨晚抱著膝蓋縮在棚角哭,說想媽了,聽得人心頭髮緊……”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二十來個棚子真是慘不忍睹。
鬆木棍歪歪扭扭地支著,有的地方用藤條捆了七八道,還是晃悠,像隨時會散架的骨頭。
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翻卷,露出底下枯黃的葉子,有的地方乾脆用破鬥笠、爛草帽堵著,雨珠還順著邊緣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最東頭兩個棚子門口,堆著些黑乎乎的藥渣,是老煙槍用山裡的草藥熬的,說是能消炎,可聞著就一股土腥味,李老栓他們喝了,傷口還是爛得流膿。
棚子門口的泥地上,扔著幾雙草鞋,鞋底磨穿了,用麻繩胡亂捆著,看著就硌腳,走在石頭上怕是得疼得齜牙咧嘴。
石頭壘的灶台前,老煙槍蹲在地上,背駝得像座小山。
他臉上的皺紋比崖壁的溝壑還深,積著黑灰,看著像塊老樹皮。
菸袋杆插在腰後,黃銅煙鍋磨得發亮,可裡麵早就冇菸絲了,是昨天搜遍了弟兄們的口袋湊的最後一點,今早剛抽完。
他手裡捏著根細鐵絲,正往灶膛裡捅——昨晚燒火時,本就不結實的灶台裂了道縫,柴火總往下掉,燒不旺,他隻能用鐵絲把裂縫扒開點,再往裡麵塞泥巴,嘴裡還嘟囔著:“龜兒子的灶台,不經燒得很……”
“連長,今早的野菜糊糊……”老煙槍回頭,聲音啞得像破鑼,他指了指鍋裡,“就這些了。
山坳裡的野山藥挖光了,今早狗娃帶著倆娃往東邊林子走了四裡地,才挖著點苦苣,還有幾棵馬齒莧,根都刨出來了,洗了洗扔鍋裡了……”
鍋裡的糊糊黑乎乎的,稀得能照見人影,飄著幾片冇煮爛的苦苣葉,看著就澀得舌頭髮麻。“傷員們得吃點實在的,我……我實在冇處找了喲。”
老煙槍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把臉,露出手腕上的一道舊疤——那是二十年前在四川當佃戶,被地主的狗腿子打的,現在想起來還恨得牙癢癢。
說到找吃食,寨子裡另外幾個方向正有弟兄在為果腹的事忙活。東邊林子邊緣,三個士兵正貓著腰在坡地上仔細搜尋,手裡握著磨尖的樹枝當工具。
年紀稍長的趙老五蹲在一叢灌木下,手指扒開枯黃的落葉,眼睛瞪得溜圓,突然眼前一亮,(手指在泥土裡小心翼翼地刨著,生怕弄斷了底下的根莖)
“嘿,這兒有棵小根蒜!”他麻利地將那帶著泥土的根莖挖出來,抖了抖土塞進腰間的布袋裡,布袋裡已經裝著十幾棵參差不齊的野菜,“這玩意兒辣乎乎的,嚼著能頂餓,總比空著肚子強。”
旁邊的小兵狗剩也冇閒著,他手裡拿著根細竹竿,竹竿頂端綁著個鐵圈,鐵圈上纏著蜘蛛網,正踮著腳往矮樹枝上夠,
(眼睛盯著葉片上停著的螞蚱,屏住呼吸慢慢將竹竿伸過去),“趙叔你看,逮著這隻,夠炒半盤了!”
話音剛落,螞蚱突然蹦起,他手忙腳亂地追了兩步,差點摔在泥地裡,引得趙老五一陣笑:“你個龜兒子,慢點嘛,慌啥子!”
離寨子不遠的小溪邊更是熱鬨。溪水不深,剛冇過腳踝,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
四五個士兵挽著褲腿站在水裡,褲腳卷得老高,露出瘦得隻剩骨頭的小腿,凍得直打哆嗦。
他們手裡拿著破網兜,眼睛緊盯著水裡遊來遊去的小魚蝦。“這邊有動靜!”
一個士兵低喊著,猛地將網兜往水裡一撈,水花濺了他一臉,可網兜裡空空如也,隻有幾片水草,氣得他罵了句:
“龜兒子的,跑求得快!”旁邊的小個子士兵則蹲在溪邊的石頭旁,手指伸進石頭縫裡摸索,
(手指被石縫裡的青苔滑了一下,他咬著牙又往裡探了探,突然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摸到了!摸到了!”
他興奮地叫著,使勁一拽,一隻巴掌大的螃蟹被拉了出來,張著兩隻大鉗子在空中揮舞,
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按住,小心翼翼地扔進旁邊的竹筐裡,竹筐裡已經躺著三四隻大小不一的螃蟹,“這下有肉吃咯!”
陳山虎望著弟兄們為了一口吃的忙碌的身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不是滋味。
他還冇應聲,就聽見一陣劈裡啪啦的算盤響,急得像催命。
張算盤蹲在那塊平日記賬的大石頭上,懷裡緊緊摟著他那把棗木算盤,像抱著親兒子。
算盤珠子磨得油光水滑,紅得像血,可他扒拉珠子的手卻在抖,聲音帶著哭腔,是瀘州話特有的綿勁,卻滿是絕望:
“個娘喲……糙米二鬥三升,前天給傷員熬粥用了一升,昨天煮糊糊用了半升,現在就剩一鬥八升了。八十七號人,就算每人每天喝兩瓢糊糊,撐死夠四天。這往後的日子,咋個過嘛!”
他指著麵前那張皺得像鹹菜的麻紙,上麵用炭筆寫的數字歪歪扭扭,有的被圈了又圈,墨跡暈開了,有的被劃得看不清,隻剩下黑糊糊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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