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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沉默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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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灰色羊絨大衣掛在衣帽間最右邊,已經三天了。

周明每天回家都會經過它。早上出門取西裝的時候,晚上回來掛外套的時候,週末在家穿著睡衣去拿一包煙的時候。他每次都看見它。每次都停一下。每次都沒有碰它。

大衣掛在那裏,安安靜靜的。領口微微立著,袖口平整,下擺筆直。左邊袖口那顆不是原配的釦子,在燈光下比其他釦子暗一點點,像一個人站在一群人中間,不太合群,但也不走。

第四天晚上,周明洗完澡,穿著睡衣站在衣帽間門口。他老婆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關了,隻有衣帽間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冷冷的,照著那些整齊排列的西裝和襯衫。

他走進去,把那件大衣取下來。

麵料是涼的。衣帽間沒有暖氣,羊毛摸上去像摸一塊冰。他把大衣抱在懷裏,走回臥室,坐在床邊。他老婆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了。

他把大衣鋪在床上,用手掌撫平每一處褶皺。領口內側那塊磨損,在床頭燈的暖光下顯得更深了,羊毛薄得像一層紙。他用指尖摸了摸那裏,然後把手放在上麵,停了一會兒。

他想起一件事。

他十五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他去買衣服。不是過年那種買,是專門帶他去的。父親騎自行車帶著他,騎了四十分鍾,到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商場。商場很大,裏麵的人穿得都很體麵,他站在門口,有點不敢進去。父親把自行車鎖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

他們去了一個男裝櫃台。父親和售貨員說了什麽,他聽不清。然後售貨員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出來,讓他試。他試了,大了。又拿了一件,小了。又拿了一件,剛好。父親看了看,說:“就這件。”

交錢的時候,他從父親身後看見那個數字。一百二十塊。他父親在工廠裏一個月的工資是三百多塊。他站在後麵,看著父親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一張一張數清楚,遞給售貨員。父親的手很糙,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淨。那隻手拿著嶄新的鈔票,放在櫃台上,推過去。

回來的路上,他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手裏拎著那個裝衣服的袋子。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把臉埋在父親的背上,聞到他身上機油和煙味混在一起的氣味。父親什麽話都沒有說。他也沒有說。

那件夾克他穿了好幾年。後來穿不下了,他媽把它收進了櫃子裏。再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但他記得那個數字。一百二十塊。一個月的三分之一。父親數錢的時候,手指在抖。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抖。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

周明把大衣疊好,放回衣帽間。他站在衣架前麵,沒有走。他伸出手,把大衣的領子翻起來,又翻下去。把袖口扯平,讓袖子的褶皺對齊。把衣擺拉直,讓下擺自然垂落。和他父親做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走進書房,開啟電腦,搜了一下“周建國”。

周建國是他父親的名字。

搜尋結果很少。一條是二十年前的工廠表彰名單,他父親的名字排在第三列,後麵寫著“先進工作者”。一條是十年前的退休人員名單,他父親的名字在倒數幾行。還有一條是三年前的訃告,是他媽讓他寫的,發在本地論壇上,隻有兩行字,連照片都沒有。

他點開那條訃告。上麵寫著:“周建國,享年六十七歲,因病於X年X月X日逝世,定於X月X日在殯儀館舉行告別儀式。”下麵沒有人回複。零條評論。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關掉網頁,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信封。不是大衣裏那個——那個他放回去了。這個是他從母親那裏拿來的,裏麵裝著父親的遺物。他拿回來之後一直沒有開啟,放在抽屜最裏麵,和那些舊發票、過期的護照、用過的筆記本放在一起。

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白了,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他撕開膠帶,開啟信封,把裏麵的東西倒在書桌上。

一串鑰匙。三把,一大兩小,鐵環已經生鏽了。他認得那把大的——是老家大門的鑰匙。兩把小的,一把是抽屜的,一把他不知道。

一個工作證。塑料封皮已經發黃了,裏麵的照片是父親年輕時拍的,黑白的,穿著工裝,表情嚴肅,嘴角沒有笑容。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時候父親的頭發是黑的,很密,往後梳著,額頭很寬。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現在他在鏡子裏看見的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

一個存摺。餘額一千二百三十塊。最後一筆支出是殯儀館的費用,九千八。餘額是剩下的。

一張醫保卡。照片和那張工作證上的不一樣,這張老了很多,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眼睛還是深棕色的,但裏麵的光暗了。

一張折疊的紙。他開啟,是一張發票。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百貨大樓,灰色羊絨大衣一件,價格三百六十元。發票的紙已經脆了,邊角碎了一小塊,他用手指輕輕壓住,不讓它繼續碎。

三百六十元。那是哪一年?他算了一下。大概是九幾年。那時候父親的工資漲了一些,但三百六十元還是將近一個月的工資。他花了一個月的工資,買了這件大衣。

周明把發票放在一邊,繼續翻。信封底下還有一樣東西,被其他東西蓋住了。他撥開那些鑰匙和卡片,看見了它。

是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天鵝絨的,大概巴掌大小。

他的手停了一下。他見過這個盒子。在試衣間裏,在父親的回憶中。父親站在老家的樓下,從口袋裏掏出這個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周明拿起盒子。天鵝絨已經磨得發亮了,邊角有些起毛,但藍色的底子還在,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盒子的搭扣是金色的,已經氧化了,變成暗暗的銅色。他用指甲輕輕撥開搭扣,開啟了盒子。

裏麵是一枚獎章。

銅質的,圓形的,正麵刻著一個五角星,五角星下麵是一行小字:“先進生產(工作)者”。背麵刻著年份:“1997”。獎章用一條紅色的綬帶穿著,綬帶的顏色已經褪了,變成一種粉粉的、舊舊的紅。

他拿起那枚獎章,翻過來看。背麵除了年份,還有一行刻字,很小,像是後來找人刻上去的。他湊近看。

“周建國同誌留念。”

他把獎章翻過來,又翻過去。銅質的麵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五角星的棱角被磨圓了一點,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他把獎章舉到燈下看,光線照在銅麵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麽。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這枚獎章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它應該還有另一麵,另一種意義,另一個去處。他把獎章放下,又看了看盒子裏麵,什麽都沒有。他合上蓋子,放在桌上,繼續翻信封,但信封已經空了。

他想起那碗麵。那碗已經涼了的麵,坨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父親吃了三口,放下了筷子。不是吃飽了,是吃不下了。然後他穿上大衣,出了門,走了很遠的路,站在樓下,從口袋裏掏出這個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他為什麽不上樓?

周明把獎章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和那些鑰匙、工作證、存摺、發票放在一起。他看著這些東西。一個工人的一生。一把鑰匙,一張工作證,一個存摺,一張醫保卡,一件大衣的發票,一枚獎章。六樣東西,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但他總覺得,這六樣東西裏,少了一樣。少了一樣本該在的東西。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母親的號碼。快十二點了,但他還是按了撥出鍵。

響了三聲,接了。

“媽。”

“明明?這麽晚了,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我爸那個獎章,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知道。先進工作者的那個。”

“他跟你提過嗎?”

“提過。拿回來那天,他高興得很。放在桌子上看了好久。我讓他掛起來,他不掛。他說放盒子裏好,不會落灰。”

周明拿起那個盒子,開啟,又看了一眼那枚獎章。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被磨圓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就收起來了。再也沒拿出來過。”

“為什麽?”

“不知道。可能覺得不好意思吧。他那人,一輩子都不好意思。什麽好事都覺得不好意思。”

周明沒有說話。他想起父親站在樓下,從口袋裏掏出這個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他不好意思。一輩子的不好意思。站在月台上不好意思說話,站在樓下不好意思上樓,坐在客廳裏不好意思轉頭。一輩子都在等。等什麽?等一個人叫他?等一個人走過來?等一個人把那扇門推開?

沒有人叫他。沒有人走過來。沒有人推開那扇門。

“媽,”周明說,“我爸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說過。每天都跟我說。”

“不是那種。就是……最後那段時間。他有沒有說過……他有沒有什麽遺憾?”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他聽見母親在那邊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慢慢地想一件事。

“他說,他對不起你。”

周明的手握緊了手機。

“他說你小時候他管得太嚴了,不該不讓你出去玩。說你考大學的時候他沒幫上忙,不該讓你一個人去北京。說你結婚的時候他沒出多少錢,不該讓你自己扛。說你有了孩子以後他沒幫你帶,不該讓你老婆一個人受累。”

她停了一下。

“他說了好多。說了好幾天。我聽著,沒有打斷他。後來他不說了。有一天他忽然說,算了,不說了。明明都懂。”

周明站在書房裏,手裏攥著手機。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的影子站在那道光線上,把它切斷了一半。

“媽,”他說,“你早點睡。”

“你也早點睡。別老熬夜。”

“嗯。”

他掛了電話,站在書桌前。桌上那些東西還在——鑰匙、工作證、存摺、醫保卡、發票、盒子。他把它們一樣一樣裝回牛皮紙信封裏,用透明膠帶纏好,放回抽屜最裏麵。

然後他走進衣帽間,把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取下來,穿在身上。他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灰色的羊毛,立著的領口,平整的袖口,筆直的下擺。左邊袖口那顆不是原配的釦子,在燈光下比其他釦子暗一點點。

他把手伸進左邊胸口的內袋,摸到那個信封。他把它拿出來,展開信紙,又看了一遍。

“明明,爸爸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看到這封信。”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紙翻到背麵。那行小字還在。很小,很淡,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了一根火柴。

“明明,爸爸愛你。”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放回內袋。他的手按在那個位置上,按了很久。

然後他走出衣帽間,走到兒子的房間門口。門關著。兒子在外地上大學,房間裏沒有人。但他還是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他想起兒子走的那天。他在書房裏看案卷,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沒有出去送。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出去之後說什麽。他站在書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聽見兒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電梯響了,然後什麽都沒有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書桌前,繼續看案卷。

他擰開門把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很幹淨。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什麽都沒有,書架上的書按高矮排好了。窗簾拉著,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有點蔫了,他走過去,澆了一點水。

他在床邊坐下來。床單是藍色的,洗得發白,和他小時候的床單一個顏色。他坐在那裏,看著對麵的牆。牆上貼著一張畫,是兒子畫的。一座山,一條河,一棵樹,樹下麵坐著一個人。畫下麵寫著一行字:“家。”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把那件灰色羊絨大衣穿在身上。

他老婆在廚房煮粥,看見他穿大衣,愣了一下。“今天不冷吧?”

“穿著。”他說。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她往粥裏加了一把紅棗,攪了攪,蓋上鍋蓋。

周明走到門口,換上皮鞋,拉開門。

“晚上回來吃飯嗎?”他老婆在廚房裏喊。

“回來。”

“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門關上了。他站在電梯口,等電梯。電梯從十八樓下來,門開了,裏麵站著一個老太太,手裏拎著一袋垃圾。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大衣。

“這大衣好看。”她說。

“謝謝。”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穿過小區,走到停車場。上車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戶。廚房的燈亮著,他老婆的影子在窗戶上晃來晃去。他在車裏坐了一會兒,然後發動了車。

他沒有去律所。他開著車,上了高速,往東開。

往老家的方向。

兩個小時後,他下了高速,開進了一條他小時候天天走、現在一年也走不了一次的路。路兩邊變了太多。農田變成了廠房,土路變成了柏油路,那棵大槐樹不在了,變成了一個紅綠燈路口。但他還是認得。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得。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他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站在那條路上。風很大,吹得大衣的下擺翻起來,又放下。他走了幾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幾步。

他走到了那個樓門口。

老家的樓。六層,紅磚牆,牆上的馬賽克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道口堆著幾輛生鏽的自行車和一堆沒人收的廢紙板。牛奶箱的蓋子掉了,裏麵塞滿了廣告紙。牆上貼著一張催繳水費的通知單,日期是三年前的。

他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五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和他父親當年站在這裏時一模一樣。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串鑰匙。鐵環已經生鏽了,三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他把最大的那把插進樓門的鎖孔裏,擰了一下,開了。

樓道很暗。聲控燈亮了一盞,慘白的光照在牆壁上,照出那些裂縫和小孩的塗鴉。樓梯扶手是鐵的,漆全掉了,摸上去冰涼冰涼的。他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走。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一行粉筆字。“平安”。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兩個字,粉筆灰沾在他的手指上,白白的,細細的。

他繼續往上走。

五樓。左邊那扇門。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開了。

門裏麵很黑。他把手伸進門裏麵,摸到牆壁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亮了。是一盞節能燈,白色的,很亮,把屋子裏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客廳很小。和他在試衣間裏看到的一模一樣。折疊桌,兩把椅子,老式的櫃子,櫃子上的電視機。電視機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方形的印子,在櫃子的表麵,像一張沒有撕幹淨的貼紙。牆上的照片還在。那張合照,很多人站在工廠門口,穿著藍色的工裝。他父親站在第二排,很年輕,頭發是黑的。

他走進廚房。水龍頭還在,擰了一下,沒有水。灶台上放著一口鐵鍋,鍋底生了一層鏽,紅褐色的,像幹了的血。碗櫃裏還有幾個碗和盤子,扣著放,落了一層灰。

他走進臥室。單人床還在,床板上鋪著一條舊床單,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床頭的小桌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盞台燈。台燈是那種夾在床頭的、可以彎脖子的老式台燈,燈罩是綠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他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橘黃色的,暖暖的,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橘色。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盞燈。他小時候在這間屋子裏寫作業,就是在這盞燈下。父親坐在旁邊,抽著煙,不說話。他寫完了,父親拿過去看一眼,點點頭,然後繼續抽煙。一個字都不說。但每次他寫作業的時候,父親都坐在旁邊。不管多晚,都坐在旁邊。有時候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但就是不走。

周明在床邊坐下來。床板吱呀一聲,像一個人歎了口氣。他坐在那裏,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看著對麵牆上的那張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大概三四歲,被母親抱在懷裏,手裏拿著一個撥浪鼓。父親站在旁邊,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嘴角微微翹著——那是他見過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客廳,走到櫃子前麵。他開啟櫃子的門,裏麵空空的,隻有最下麵一層放著一樣東西。一個盒子。紙盒子,鞋盒大小,用膠帶封著。膠帶已經幹了,一碰就碎。

他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折疊桌上。他撕開膠帶,開啟盒子。

裏麵是一些舊東西。他的成績單,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三,每一張都在,疊得整整齊齊,按年份排好了。他的獎狀,三好學生的、優秀班幹部的、作文比賽的,捲成一個筒,用橡皮筋箍著,橡皮筋已經斷了,但獎狀還是卷著,沒有散開。他的照片,從滿月到高中畢業,每一張都在,有的背麵寫著日期和地點,字跡歪歪扭扭的——“明明一歲,人民公園”“明明七歲,小學門口”“明明十五歲,中考前一天”。

他拿起那張照片。十五歲,中考前一天。他站在學校門口,背著書包,表情很嚴肅。他記不得是誰拍的了。也許是母親,也許是父親。但照片背麵寫著字——“明明,中考加油。爸爸。”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爸爸。他父親很少在他麵前自稱“爸爸”。他通常說“你爸”,或者說“我”。但在這張照片的背麵,他寫了“爸爸”。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刻字。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裏,繼續翻。盒子的最底下,壓著一個東西。深藍色的,天鵝絨的,巴掌大小。

和他在遺物裏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拿起來,開啟。

裏麵是一枚獎章。銅質的,圓形的,正麵刻著一個五角星,五角星下麵是一行小字:“先進生產(工作)者”。背麵刻著年份:“1997”。和他在遺物裏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但這一枚的綬帶是新的,紅色的,鮮亮的,沒有被氧化,沒有褪色。銅麵是亮的,五角星的棱角是尖的,沒有被磨圓。像是從來沒有被人摸過。

他拿起那枚獎章,翻過來看。背麵除了年份,還有一行刻字。和遺物裏那枚不一樣。這一行刻的是——

“給我兒子明明。”

他的手停住了。他終於知道遺物裏那枚獎章少了什麽。少了一個名字。少了一個本該刻在上麵的、比“周建國同誌”更重要的名字。

他坐在折疊桌前,手裏攥著這枚獎章。銅質的,涼涼的,滑滑的。五角星的棱角是尖的,紮著他的手指。紅色的綬帶在燈光下鮮亮得像一團火。

他想起父親站在樓下,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那枚獎章,是給誰的呢?

他看了看手裏的這枚,又想起遺物裏的那枚。兩枚一模一樣的獎章。一枚刻著“周建國同誌留念”,一枚刻著“給我兒子明明”。一枚被人摸過很多次,棱角磨圓了;一枚從來沒有被人摸過,棱角還是尖的。

一枚他留在自己的抽屜裏。一枚他放在老家的櫃子裏。

一枚他不好意思拿出來。一枚他不好意思送出去。

周明把獎章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他把盒子抱在懷裏,坐在折疊桌前。台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那件灰色羊絨大衣上。大衣的領口內側那塊磨損,貼著他的後脖子,涼涼的,軟軟的。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白變灰,從灰變黑。路燈亮了,橘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站起來,把盒子放回櫃子裏。然後他走到門口,關掉燈,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很暗。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照在牆壁上,照出那些裂縫和那行“平安”。他走下樓,一級一級地走。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字。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粉筆灰沾在他的手指上,白白的,細細的。他沒有吹掉。

他走到樓下,站在樓門口。風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擺翻起來,又放下。他抬頭看五樓的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和他父親當年站在這裏時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他父親的灰色羊絨大衣。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深藍色的,天鵝絨的。不是遺物裏的那個——那個放在書房的抽屜裏。是他從老家的櫃子裏拿出來的這個。刻著“給我兒子明明”的這個。

他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那枚獎章。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還是尖的。紅色的綬帶在路燈下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口袋。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又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窗簾還是沒有拉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兒子的號碼。他按了撥出鍵,響了兩聲,接了。

“爸?”周遠的聲音有點迷糊,“這麽晚了,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小時候,我有沒有給你買過什麽東西?就是你特別想要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問這個幹嘛?”

“就是想問。”

“你買過一盒彩筆。我六歲那年。我想要那個,很久了。你一直沒買,後來有一天你拿回來了。我不知道你怎麽知道的。”

“你還記得?”

“記得。那盒彩筆有三十六種顏色。我畫了好多畫。”

周明站在路燈下麵,手裏攥著手機。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呼吸。

“遠遠,”他說,“你還畫畫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偶爾畫。”

“畫什麽?”

“什麽都畫。山,河,樹。有時候畫人。”

“畫過我嗎?”

沉默。然後周遠說:“畫過。”

“什麽時候?”

“你不在家的時候。”

“畫的是什麽?”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周明聽見兒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畫的是你穿著那件灰色大衣,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我。天快黑了,你的影子很長。我在房間裏,門開著一條縫。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看了很久。”

周明的手握緊了手機。他記得那天。那是去年冬天,兒子回家過年。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陽台上抽煙,看著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站了很久。他不知道兒子在門後麵看著他。他穿著那件灰色大衣。他父親的灰色大衣。

“遠遠,”他說,“你上次說的那個畫展,什麽時候?”

“下個月。”

“在哪裏?”

“學校的美術館。”

“我去。”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周明聽見了呼吸聲。很輕的、很急的、像是在忍著什麽的呼吸聲。

“爸,”周遠說,“你真的來?”

“真的。”

“你不是說畫畫沒用嗎?”

周明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父親的信。爸爸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爸爸隻會說這一句。明明,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不會說話,”他說,“爸爸隻會說,你想畫,就畫。”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過了很久,周遠說:“爸,你是不是在我奶奶家?”

周明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聽見風聲了。你那邊風很大。”

周明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從雲後麵出來了,很亮,很圓,照在槐樹的葉子上,照在路燈的鐵杆上,照在他父親的灰色羊絨大衣上。

“嗯。”他說。

“你穿了我爺爺的大衣?”

“你怎麽知道?”

“我媽跟我說了。她說你那天回去穿著那件大衣,眼睛紅紅的。”

周明伸手摸了摸眼睛。幹的。沒有淚。

“沒有。”他說。

“你騙人。”

周明沒有說話。他看著五樓的窗戶,窗簾還是沒有拉開。但他知道,那扇窗戶後麵,有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一盞綠色的台燈,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單人床,一個鞋盒,裏麵裝著三十年的成績單、獎狀、照片,和一枚沒有人摸過的獎章。

“遠遠,”他說,“你爺爺有一枚獎章。先進工作者的。他放在老家的櫃子裏,一直沒拿出來。”

“為什麽?”

“因為他想送給我。但他不好意思。”

周遠沒有說話。

“我今天拿到了。”周明說。

“你拿走了?”

“沒有。我看了,又放回去了。那是他的東西。他放在那裏,就放在那裏吧。”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它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周遠說:“爸,你哭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周明伸手摸了摸臉頰。濕的。

“沒有。”他說。

“你騙人。”

周明站在路燈下麵,臉上全是淚。風吹過來,涼涼的,把他的眼淚吹幹了,又吹出來,又吹幹了。他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站在那棵槐樹下麵,站在他父親曾經站過的地方。

“遠遠,”他說,“爸爸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周遠說。“你隻是……不會說。”

“但我知道。”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對話。但這次,周遠說完之後,沒有掛電話。他等了一會兒,說:“爸,你把那個獎章帶走吧。”

周明愣了一下。“什麽?”

“我爺爺想給你的。你拿走。放在你那裏。他知道你拿走了,會高興的。”

周明站在路燈下麵,手裏攥著手機。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理。

“好。”他說。

“那你什麽時候來我畫展?”

“下個月。”

“說話算話?”

“算話。”

“那我等你。”

掛了電話,周明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回樓門口,上樓,五樓,左邊那扇門。他用鑰匙開啟門,走進客廳,開啟櫃子,拿出那個鞋盒。他開啟盒子,拿出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放進口袋裏。然後他把鞋盒放回櫃子裏,關好櫃門,走出門,鎖好。

他走下樓。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牆上那行“平安”。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兩個字。粉筆灰已經不在了,但他還是摸了摸。

他走到樓下,站在樓門口。風小了一些,月亮很高,很亮,照在他的大衣上,灰色的羊毛變成了銀白色。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開啟,看了一眼那枚獎章。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還是尖的。紅色的綬帶在月光下變成了黑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口袋。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亮了,照亮了前麵的路。他把車開出那條巷子,開上主路。路燈在他頭頂一盞一盞地亮著,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一條光的河。

他伸手摸了摸左邊胸口的位置。那裏有一個信封,信紙的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裏有一個小盒子,裏麵有一枚棱角很尖的獎章。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梧桐葉子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鼻腔是通的。沒有酸,沒有堵,什麽都沒有。就是通的。

他想起那碗麵。那碗已經涼了的麵,坨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父親吃了三口,放下了筷子。不是吃飽了,是吃不下了。

但他現在知道,他父親不是吃不下了。他是在等一個人回來。等一個人坐下來,把那碗麵吃完。

那個人沒有回來。

但那件大衣回來了。

周明開著車,在夜色裏往回走。他沒有開音響,沒有聽廣播,什麽都沒有。隻有風聲和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父親一樣的節奏。

他開了兩個小時,下了高速,開進市區。路燈變得更亮了,車也多了起來。他經過了一個學校,門口有幾個小孩在打鬧,笑聲尖尖的,被風吹散了。經過了一個菜市場,已經關門了,鐵皮門拉下來,上麵噴著“出租”兩個字。經過了一個電話亭,玻璃門碎了,裏麵的電話機不見了,隻剩下一根斷了的線,在風裏晃來晃去。

他把車開回了家。停好車,上了樓。電梯到了十八樓,門開了。走廊裏很安靜,聲控燈感應到他的腳步聲,亮了一盞,慘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牆壁上。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還亮著。他老婆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他。

“你怎麽這麽晚?”

“去了趟老家。”

“你爸那件大衣?”

“嗯。”

他老婆走過來,幫他脫下大衣。她把大衣掛在衣帽間的衣架上,掛在那排西裝的最右邊。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把領子翻好,把袖口扯平。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有。”

“我給你下碗麵。”

周明站在客廳裏,看著老婆走進廚房。她開啟冰箱,拿出雞蛋和蔥花,開啟櫃子,拿出掛麵。水龍頭開了,水嘩嘩地響,鍋放在灶上,開啟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

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在切蔥花,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篤篤篤篤。雞蛋打在碗裏,用筷子攪,叮叮當當。水開了,她把麵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

“你怎麽站那兒?”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想看你做麵。”

“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麵端上來了。粗瓷大碗,湯是清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飄著幾滴油花和一小撮蔥花。麵條窩在湯裏,白白軟軟的,冒著熱氣。

周明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放進嘴裏。麵很燙,他的嘴唇被燙了一下,縮了縮脖子。他老婆坐在對麵,看著他吃,嘴角翹著。

“好吃嗎?”她問。

“好吃。”他說。

他吃完了那碗麵。湯也喝了。碗底剩下幾根蔥花,他用筷子夾起來,吃了。

他老婆接過空碗,放在水池裏。她開啟水龍頭,開始洗碗。周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舊的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手在水裏泡得紅紅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盒子,放在餐桌上。深藍色的,天鵝絨的,巴掌大小。

“這是什麽?”他老婆轉過身,看見了。

“我爸的獎章。”

她走過來,拿起盒子,開啟。銅質的獎章在燈光下亮亮的,五角星的棱角是尖的。她把獎章翻過來,看見那行刻字。

“給我兒子明明。”

她抬起頭,看著周明。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他隻是站在那裏,穿著睡衣,頭發有點亂,像一個剛哭完的孩子。

“你拿回來了?”她問。

“嗯。”

“你爸會高興的。”

周明沒有說話。他把獎章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手心裏。銅質的,涼涼的,滑滑的。五角星的棱角紮著他的手指,有一點點疼。

他把它放在書房的抽屜裏,和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一起。信封裏有一串鑰匙、一張工作證、一個存摺、一張醫保卡、一張發票,和一枚棱角被磨圓了的獎章。現在,多了一枚棱角尖尖的。

他站在書房裏,穿著睡衣,光著腳。地板是涼的,但他沒有穿拖鞋。他看著抽屜裏的那些東西。一個工人的一生。七樣東西。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他關上抽屜,走進衣帽間。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還掛在那裏,和那些西裝、襯衫、領帶掛在一起。灰色在一排深色正裝中間,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

他伸出手,把大衣的領子翻起來,又翻下去。把袖口扯平,讓袖子的褶皺對齊。把衣擺拉直,讓下擺自然垂落。和他父親做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在領口內側那塊磨損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放下來,關掉燈,走出了衣帽間。

他老婆已經關了客廳的燈,臥室的門開著,裏麵亮著床頭燈。他走進去,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關燈嗎?”他老婆問。

“關吧。”

燈滅了。屋子裏暗下來,隻剩下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的,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周明閉上眼睛。他看見了那扇窗戶。五樓的,關著的,窗簾拉著。但他知道,那扇窗戶後麵,有一盞綠色的台燈,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單人床,一個鞋盒,裏麵裝著三十年的成績單、獎狀、照片,和一枚沒有人摸過的獎章。

但他把那枚獎章拿走了。

他睜開眼睛,翻了個身。他老婆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看見了父親。站在月台上,站在雨裏。穿著一件灰色羊絨大衣,大衣濕了,但他沒有躲。他在等一個人回頭。

那個人回頭了。在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年份,在一個他看不見的時刻。但那個人回頭了。

那個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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