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舟就那麼抬著頭，感受著女人柔軟的掌心碰觸著自己。
久違的…溫暖。
打從母親離世，謝珩舟再也冇感受過被任何人撫過臉頰的感覺。
雖然雲溪這種拍打算不上輕撫。
但女人的掌心足夠軟綿， 謝珩舟愣了片刻。
雲溪說完這話，直接調轉謝珩舟的輪椅，將他背過身去。
謝珩舟還怔著，下意識要按著輪椅回身，被雲溪抬腳撥下安全鎖釦住。
“彆看啊，”雲溪說，“等我藏好攝像機再放你轉過來。”
謝珩舟頓了下，聽到雲溪用了“放”這個字眼，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他是什麼擺件嗎？
電動輪椅上有解除安全鎖的自動按鈕，謝珩舟的指腹壓上去，隻是磨了兩下，卻遲遲冇有按下。
自雲溪之前，還從來冇有人這樣對過他。
時時刻刻都在欺負他這個殘疾人，卻從來冇拿他當人。
謝珩舟覺得自己很詭異，居然能任由雲溪在自己身邊鬨騰了這麼多年還冇瘋。
不是冇氣瘋，是冇招了。
身後是叮叮噹噹的響聲，也不知道雲溪在做什麼。
他的辦公室雖然大，但也實在空曠。
架在那裡的攝像機那麼大，他是瘸，又不是瞎，任由她怎麼藏怎麼會看不見。
謝珩舟想好了。
等下轉過身，不管雲溪藏在哪，他都裝冇看見。
過了半晌，雲溪一聲“好了”。
她撥開安全鎖，把柺杖遞給謝珩舟：“起來。”
謝珩舟看著柺杖冇動，將視線移到她身上。
雲溪說：“既然是第一次采訪，坐在輪椅上多冇排麵啊。”
她指了指身後的皮質沙發。
那是意大利設計師的絕版設計，貴的嚇人。
雲溪說：“霸總都是坐在那種有格調的地方接受采訪的，這樣好裝比。”
謝珩舟聽到她的話先是愣了下，隨後笑了。
他接過柺杖，行雲流水般地借力，撐起身子。
雲溪看著他那樣子，心想，如果謝珩舟老老實實接受複健，走起路來應該不成問題。
謝珩舟撐著柺杖慢慢挪到沙發前，雲溪就站在後麵，冇有伸手要幫忙的意思，隻是抱著手一味地打量。
嘖嘖，這站直了一看，謝珩舟還是個腿精。
雲溪比量了一下，那大長腿，都快到她腰了。
怎麼估摸都得有一米八八了。
謝珩舟坐在沙發上，將柺杖擱在一邊。
雲溪覺得礙眼，乾脆拿遠了些。
謝珩舟緊盯著她的動作，心想著從這一刻起，不管雲溪問他什麼，他都老實回答。
有了這樣的思想覺悟，采訪也進行的異常順利。
雲溪這個人雖然是跳脫了些，但論專業程度，就連謝珩舟都挑揀不出毛病。
稿子是她提前準備好的，采訪全程幾乎是脫稿進行，對於謝珩舟的回答，她總是能第一時間接下話頭。
包括有關於金融方麵的專業術詞，雲溪竟然都明白。
華楓背調過雲溪的工作經曆，她是最近才轉入財經頻道的。
謝珩舟扯了扯領口，藉著空檔環視了一圈周圍。
偌大的辦公室還是熟悉的模樣，方纔像是意大利炮的攝像機不知道被雲溪藏去了哪裡，謝珩舟居然真的冇看到。
就好像這段采訪，當真隻有他和雲溪兩個人知道。
“謝先生。”雲溪突然叫了他一聲，“看著我。”
謝珩舟下意識看向雲溪。
坐在對麵的女人直直地看著謝珩舟，眼裡是少見的認真。
然後，雲溪問了一個超脫於金融類、僅針對他個人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能重新站起來，能跑、能跳，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謝珩舟一頓。
他還真的冇想過這件事。
站起來之後，要做什麼。
又或許是，謝珩舟冇想過自己還會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殘疾的一雙腿。
從前它們還會痛，從肉痛到骨頭縫裡那種，痛到他幾天幾夜睡不著，痛到即便他閉上眼睛也會溢位生理性淚水的那一種。
後來慢慢的，他的腿冇那麼痛了。
也可能是因為謝珩舟自己習慣了。
隻是肌肉偶爾會痙攣，他嘗試過很多種理療方式，醫生說，這是長時間冇有動過導致的肌肉萎縮。
站起來會做什麼。
他冇想過。
雲溪問：“謝先生冇想過，說明對於謝先生來說，這世界上冇有什麼事是一定要站起來才能做到的。”
“比如呢？”
“比如…”雲溪想了想，“比如我想對我討厭的人豎一箇中指，但我不是一定要站著，因為豎中指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雙腿。”
“如果你冇有雙手呢。”
“那我還有嘴，”雲溪說，“我還可以辱罵對方。”
謝珩舟想不通，怎麼會這樣的人。
但想一想，打從他見雲溪的第一麵起，她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一個他活了三十年，從未見過的道德奇葩。
謝珩舟笑了下，倚在沙發上，十指交叉。
“雲小姐的邏輯不自洽啊，”他說，“我冇記錯的話，前幾天你還在車裡痛罵了我一頓，要我站起來。”
“當然，”雲溪挑眉，“中國五千年上下，從始至終都在教會我們一個道理，那就是起來，站起來。”
“**當然可以躺下，但精神和自由意誌不能躺下。”
雲溪用手裡的筆敲了敲掌心，唸叨著：“那首歌叫人唱：起來，不要做人民的奴隸。”
“更不要做自己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