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疑 第18章
剛吃過午飯,江疑就催促著周奇跟他去學校的後山上,拿著那台哈蘇相機笑眯眯地說道:“阿奇,快點,現在陽光很好。”
周奇糾結的合上書,猶豫道:“江老師你可以自己去。”
江疑知道他鬆動了,趕緊把他手裡的書拿過來放在一邊,笑道:“我不知道怎麼上去。”
“教室那棟房子旁邊有條小路直通後山的。”
江疑站起身,想要拉他起來:“我沒走過,你帶我去。”
“可是快要期中考試了。”
“不用擔心,你沒問題的。”江疑牽著他的手就往外走。
兩人來到學校的空地上,江疑左右看了看,沒發現他說的小路,問道:“小路在哪兒?”
周奇指了指教室的最邊上,牆體跟旁邊的山坡之間有一條狹窄的空隙,剛好能容下一人,道:“從那裡過去。”
江疑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隻見一條蜿蜒的小路直通山間,兩人慢慢往上爬,穿梭在杏林中。
“你以前來過嗎?”江疑看著小朋友輕車熟路的背影問道。
“嗯,往年有時候爺爺會讓我幫他摘點杏花釀酒。”
江疑激動起來,高興地叫道:“對啊!杏花可以釀酒!等會兒我們再摘點回去!”
“好。”
“這條路可以一直爬到山頂嗎?”江疑時不時地停下來拍張杏花,有單朵的、一枝椏的,還有成片的,每一幀都可入畫。
“嗯,半個小時就能爬到山頂。”周奇應道,語調微微上揚。
山路不陡,爬一小段坡偶爾是一小段平緩的平路,本來就是為賞花而來,兩人悠閒地走著,
江疑一會兒落在周奇身後,一會兒又走上了前,找好角度就抓拍。林間淡淡的香味讓人心情舒暢,陽光自樹枝間斜射下來,將點點極淡的粉紅照耀的近乎晶瑩透明,入眼是滿樹的芳華,千萬株杏花在春風裡恣意生長,引誘著誤入的外來者沉醉期間流連忘返。
周奇正走到了平坦的小路中央,兩邊是茂密的杏林,江疑拿著相機,調整好角度,在他身後輕輕地叫道:“阿奇!”
周奇應聲回頭,哢嚓一聲江疑按下了快門,衝他揚了揚下巴低頭去看拍好的照片,爽朗地笑道:“真不錯!”周奇立即不好意思地回過了頭,匆匆往前走。
看了眼兩旁絢爛的杏花,江疑挑了挑眉壞笑道:“阿奇,彆走那麼快。”
周奇放慢了步子,隻聽他繼續笑著說道:“幫我拿下相機。”
江疑快步上前追上他,把相機往他手裡一塞,朝身邊的一棵杏樹走去,稍微打量了一下後便開始毫不留情地攀折細枝,週期直愣愣地看著他,不解地問道:“江老師,你乾什麼?”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江疑一臉壞笑。
“哦。”周奇不明所以,依然乖巧地點點頭拿著相機站在旁邊等他,就看見江老師三兩下折下來了四五根又長又細的樹枝,上麵還帶著杏花。
江疑嘿嘿一笑道:“走吧。”
兩人又繼續往上走,江疑落在他身後,快速地把剛剛折下來的杏花枝挽成環,悄聲上前往他頭上一戴,哈哈笑道:“好了!杏花花環!”
周奇呆呆地站在原地,江疑走到他身前,細細打量,看了一會兒道:“阿奇,你彆動。”說完立即隨手摘下身旁的杏花往花環上插,直到把露在外邊的細枝都用杏花點綴上了才滿意地笑道:“好了,剛剛杏花有點少,這樣就好看了。”
周奇憋紅了臉,動手就想摘下來,木木地說道:“江老師,我是男孩子。”
江疑哈哈大笑起來,捏著他的臉威脅道:“我知道啊,誰說隻有女孩子才能帶花環的,不能取下來聽見沒。”
周奇靜默了半晌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好。”
“阿奇真乖,走吧。”江疑笑嘻嘻地說道,“相機現在可以給你玩。”
兩人一路杏花作伴登上了山頂,這座小山海拔並不高,但是站在頂端俯視整個村子還是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爛漫的山花、錯落的房子、一塊一塊的綠色田野,儘收眼底,遠處是重重疊疊的群山,大抵登山總會讓人明白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登上了這座山頂總會想著另一座山的那邊是什麼,那邊山頂的風景是否更好,於是不斷激勵人前進,江疑喜歡這種不斷挑戰不斷探索的趣味。
他站在山頂懸崖邊緣,雙手攏在了嘴邊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啊——好漂亮啊!”陣陣迴音回蕩在山間,他爽朗地笑起來,回頭衝周奇說道:“阿奇,你也來喊點什麼,特彆爽!”
周奇走到他身邊,明亮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邊的遠山,默不作聲。
江疑知道他肯定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那我替你喊。”
“阿奇將來一定能考上北京的大學——!阿奇一定會很幸福——!”
帶著笑意的迴音不停地回響,猶如多重奏,周奇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底流出了光芒。
兩人在山頂吹了一會兒風才返身下山,路上又隨手摘了好多杏花帶回去給周爺爺釀酒,從學校出來的路上,遇到了好些村民,全都樂嗬嗬地誇周奇戴的花環好看,把小朋友說的臉紅了一路,江疑逢人就炫耀道:“我編的!”
沒帶袋子,用來釀酒的杏花隻好全都捧在懷裡,到家後身上都沾染了清淡的花香,周奇取下花環,將其掛在了牆上,江疑則愉快地幫周爺爺一起清洗杏花將其晾乾。
“杏花酒要多久才能釀好?”江疑好奇地問道。
“八到十天左右。”周爺爺笑嗬嗬地說道。
江疑吃了一驚,嚥了一口口水:“這麼快?”
周爺爺和藹地笑道:“對。”
江疑開心地在一旁看周爺爺接下來蒸煮浸泡好的糯米,做著釀酒的準備工作,直到看著他把原料都裝入瓦罐中封起來,才滿意地回了宿舍。
十天後,他終於品嘗到了心心念念地杏花酒,沒有辜負他的期待,自釀的杏花酒口感醇厚,花香濃鬱,回味綿長,他連連誇讚,把老人家逗得樂嗬嗬的,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儘興,江疑一連喝了好幾碗,直到有些微醺了才趕緊停下來,見江老師和爺爺喝的有趣,小朋友更是被他們勾的也想嘗一嘗,但還是被江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還叮囑老人家千萬不能給他喝,把小朋友氣得去看書半天不說話了。
春日風景好,心情也好,很快就到了五一假,江疑的心情更好了,懶懶散散地睡到了將近中午,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以及搬運東西的聲音,一個十分耳熟的女聲響起:“小孩兒!”
但是沒有聽見回應,另一個男聲似乎是在安慰她的尷尬,小聲說道:“可能認生。”
江疑揉了揉眼睛,心想陳佳靈來了?但另一個男人是誰?憑借聲音他想不起來,他翻身下床打算去看個究竟,門剛開啟,就看見周奇拿著一本書站在門口,他捏了捏小朋友的臉,心裡笑道看來剛才沒搭話的就是他,江疑帶著點鼻音笑眯眯地問道:“阿奇,來換書嗎?樓下是不是姐姐來了?”
周奇沒說話預設了。
江疑笑著拉他進去:“你進來自己挑吧。”
說著他走到角落開啟行李箱讓周奇選,自己則端著洗漱用品下樓,出了門往樓下瞥了一眼,還真是陳佳靈,她正在拆地上擺著的三大紙箱,不知道裡麵裝的什麼,應該是送給學校的,身旁的一個陌生男人也彎下腰在幫忙。
“陳佳靈,你怎麼來了。”江疑到了一樓笑著叫道。
兩人同時擡頭,陳佳靈眼裡閃過一絲緊張和尷尬,但立即恢複了甜甜的笑容,沒等她說話,旁邊那個戴著一副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陌生男人先開了口,禮貌地打著招呼:“你就是江疑吧,長得確實好看,我叫程楊。”
江疑不解地看了眼他,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也沒多想,友好地回了個笑容,一邊朝食堂走一邊說道:“不好意思,我剛起床,先去洗漱。”
“沒事,你先忙。”程楊毫不介意的說道,繼續幫陳佳靈拆箱子。
江疑洗漱完回宿舍放好東西,見周奇還在他房間裡沒走,便讓他不著急可以慢慢選,這才慢悠悠地下來。
來到空地上,他看見一個大紙箱裡全是課外書,立即仰頭衝樓上叫道:“阿奇,快下來!姐姐帶了好多書!”
陳佳靈微微笑道:“江疑,這些都是我們捐給學校的。”她指了指另外兩個箱子,說道:
“這箱全是牛奶,另一箱是一些零食。”
程楊接過了話,禮貌地說道:“校長不在,還請江老師代孩子們收下這一點小心意。”
“那我就替校長和學生們謝謝了。”江疑爽朗地笑道。
周奇走到江疑身邊,看見整整一大箱子的書,微微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掩不住驚訝地說道:“這麼多書?”
江疑摸了摸他的頭笑道:“是啊,全都是給學校的,你可以隨便挑。”
“哦。”周奇點點頭,但是站著沒動,好奇地看著眼前兩人。
“上去坐坐。”江疑偏偏頭,示意他們上樓。
程楊拉了拉陳佳靈的手臂,隻見她靜默了半晌,麵帶尷尬地開口了:“江疑。”
江疑停下腳步問道:“嗯?怎麼了?”
陳佳靈勉強露出笑容,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小孩兒可以先回去嗎?”
江疑不解地看了二人一眼,搭著周奇的肩膀皺眉道:“為什麼?”
“我……江疑……其實我這次來,主要是來跟你分手的。”陳佳靈咬了咬牙,豁出去說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隨即她恢複神色,露出甜甜的笑容挽著程楊的胳膊繼續說道:“這是我現在的男朋友,我們在上海認識的。”
“江老師,非常抱歉。”程楊平穩地說道,卻聽不出任何抱歉。
他又打量了一眼戴著眼鏡的陌生男人,依稀想起了這聲音在哪裡聽過,似乎除夕夜給陳佳靈打電話時,她就是被這個男人給叫走的。江疑淡淡的應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任何含義:“哦,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陳佳靈沒想到他會這麼平靜,臉紅了紅,如實說道:“我們在一起兩個多月了。”
“是我追的她,要怪你就怪我,你彆怪她。起初她一直不肯答應,說因為跟你在一起了,是我死纏爛打。”程楊連忙解釋。
陳佳玲拍拍程楊的手臂,甜甜的笑道:“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喜歡你的。”隨即豁然笑了一聲,對江疑說道:“以前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但是去了上海以後,我一個女生獨自在外,男朋友也不在身邊,難過的時候、有困難的時候,你都沒法陪在我身邊,我會寂寞會孤獨,是程楊處處幫助我照顧我,他對我很好,讓我在孤身一人的時候感受到了溫暖,所以我慢慢就喜歡上了他。江疑,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可是我覺得分手還是當麵說比較正式,而且也是對一段感情的尊重,趁這次假期有空,剛好程楊也說想為鄉村學校做點什麼,所以我們就一起過來了。”
陳佳靈頓了頓,鄭重地說道:“江疑,他比你愛我,我也很喜歡他,我們好聚好散吧。”
其實江疑早就該猜到了,從寒假開始和陳佳靈通電話的頻率就很少了,她幾乎不怎麼主動來電話,每次兩人也說不上幾句便結束通話了,大部分時候都是被一個陌生男聲打斷的,現在想來就是眼前的程楊了。
聽完她的一段獨白,江疑心裡並沒有什麼起伏和太大的感受,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不是真的喜歡陳佳靈,當初是陳佳靈追的自己,她每天一大早就等在男生宿舍樓下,不管刮風下雨,雷打不動,截住他了會跟著他一起去吃早餐,還會跟著他一起去上課,使得江疑那棟宿舍樓的男生都認識她了,她就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整天跟在他身後,她長得的確挺漂亮,雖然有時候有些煩人,但江疑並不討厭她,陳佳靈就這樣追了他整整一個學期,直到大四的時候他才終於答應了她,表示可以試試在一起。
但是在一起的這一年多裡,兩人單獨約會的時間很少,基本上都是跟張銘宇或者林霜群體行動,陳佳靈對待感情很熱烈奔放,好幾次主動要來親他,都被他巧妙地迴避了,陳佳靈自然是免不了生氣,但和他爭執慪氣幾天後又會主動和好。江疑覺得自己是個很保守的人,雖然對婚前|性|行為不持任何評價,但他自己一定會堅守婚後才能跟女生發生關係的原則,他認為這是對女方的負責,也是對感情的負責。所以兩人交往期間的親密接觸僅僅止於牽手擁抱,江疑被她索吻推不掉的時候最多也隻是飛速地親一下她的額頭。
“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請你放手,因為我比你更適合她,我會讓陳佳靈幸福的。”程楊攬住陳佳靈的肩膀,將她往懷裡緊了緊。
江疑的思緒被打斷了,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怎麼會有人帶著男朋友來找男朋友分手,並且還說是對感情的尊重,而且還當著他學生的麵,他笑了笑,依舊保持著手搭在周奇肩膀上的姿勢,雲淡風輕地說道:“好,祝你們幸福。”
陳佳靈鬆了口氣,甜甜地看了眼程楊,對江疑說道:“謝謝你,也祝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程楊攬著陳佳靈轉身,禮貌地說道:“東西已經送來了,該說的話也說完了,那我們就先走了。”
“好,慢走。”
江疑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消失在階梯口,這才蹲下身來笑眯眯地看著周奇道:“阿奇,快來選書,看看有沒有你想看的?”
“江老師,你彆難過。”周奇糯糯的聲音安慰他道。
江疑見小朋友說的一臉認真,但怎麼看怎麼感覺眼底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暗道阿奇也被劉武他們給帶壞了,他捏著周奇的臉,笑嘻嘻地說道:“我不難過。”
周奇臉上掛著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本正經地繼續安慰道:“江老師,你這麼好,一定會遇見很喜歡很喜歡你、並且隻喜歡你的人的。”
江疑哈哈大笑起來,雙手捏住他的臉,笑道:“小朋友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周奇被他捏的微微憋紅了臉,小聲說道:“知道。”
“小朋友怎麼會知道!”江疑摸了摸他的頭不以為意地笑道,帶他走到裝書的大紙箱旁邊。
“我知道。”周奇固執地重複道,“而且江老師肯定會遇見那樣的人的。”
江疑爽朗地笑起來,連連點頭應和他:“好,我相信你,畢竟我長得這麼帥。”
“嗯。”周奇這才放心地開始挑書。
“過來看看,《老人與海》看過了嗎?”
“看過了。”周奇點點頭,說道,“人儘可以被毀滅,但卻不能被打敗,我喜歡這句話。”
江疑笑起來,讚許地說道:“對,人要有堅強的意誌,沒有東西可以打敗我們。”
“我先看這個。”周奇拿了一本《家》,揚起頭看向他。
“好。”江疑也挑了一本,指著另一箱問道:“喝牛奶嗎?”
“喝。”周奇乖巧地點點頭。
於是江疑又拿了兩盒牛奶,然後才把三個大箱子拖進食堂,周奇本來提議跟他一起擡,因為箱子很大很重,但是被他乾脆地拒絕了,並且拒絕得簡潔直白:“你擡不動。”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江疑輕輕鬆鬆就把三個大箱子拉進了食堂,待他不注意時,他也試著推了推箱子,但是紋絲不動,周奇看了看高挑的江老師,不自覺地用力吸了幾口牛奶。
“阿奇,回去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去後山看書怎麼樣?”江疑擺好箱子,拍了拍手,拿起書和牛奶向他走來。
“嗯。”周奇點點頭,將牛奶盒扔進外麵的大垃圾箱,拿著自己選的書跟他朝家走。
江疑驚訝地看著他,平常一盒牛奶他能喝好一會兒,問道:“這麼快就喝完了?”
周奇抿嘴靦腆地笑了笑。
吃過飯,兩人沿著小路去後山,山上的杏花已經謝了,花瓣鋪了滿地,但是香味愈加濃烈,比開得正盛時還要芬芳,江疑挑了一處平緩的地方,靠在一棵樹下坐好。
“江老師,花都謝了,我們還來乾什麼?”周奇挨著他坐下,攤開了那本《家》,準備閱讀起來。
“給它們送行。”江疑擡頭看了看四周泛黃的枝椏,輕聲說道。
“哦。”周奇似懂非懂地應道。
江疑把插好吸管的牛奶遞了他,也翻開了書。
周奇輕輕吸了一口,兩人不再說話,背靠著杏樹安安靜靜地開始看書。
滿地的杏花作席,微風一吹,洋洋灑灑地飄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