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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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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僭越得很。

除卻皇帝,誰敢放言天下無不為其所有。

昭寧聽了,一點也不意外,連眼皮都懶得掀。

——他溫潤外表下的野心、狠戾,包藏得好好的,可這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蕭曄在昭寧身後一級頓住腳,似乎是在等她的回答。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她回話,蕭曄略略側過臉,看向她。

她姝麗的麵孔上滿是疑惑,眼瞳卻是極清澈的,看不出多少疑問的影子。

對上他的眼神,昭寧瞳孔微微閃爍,若有所思,非但沒回答蕭曄的問題,還反將一軍:“殿下既問我,那便是沒從那些人嘴裡挖出什麼來。”

都是死士。

說得好聽點叫死士,說得難聽點……

這些王子皇孫自有一派拿人當畜牲豢養的方法,或是抓根骨好的孤兒,從小洗腦;或是拿捏人的親眷,以此威脅。

蕭明此番派人盯著她、跟著蕭曄的當然都是這種人,是以當他們被蕭曄所擒,估計逃不掉的那些早就自行了斷,不會落在他手裡。

多忠誠啊,可昭寧隻覺得惡心。

聽了她所言,蕭曄眼光中難得出現了肯定的神色,他道:“不錯,長了些腦子。”

他確實沒從旁人嘴裡知道她到底是為誰效力,可能的幾個答案都被他一一排除了。

昭寧擡眸,嫌惡就明晃晃地寫在了她的瞳孔裡,“殿下,你是演好哥哥演上癮了嗎?”

“這裡沒有旁人在,殿下揣著這幅模樣,不累嗎?”

蕭曄眉心一動,就像被她矯揉的、囂張的表情刺痛了一般。

他轉過臉去,不忍再看她。

這幅尖酸的嘴臉並非與生俱來。

小時的昭寧,會帶著單純的惡意,央她太子哥哥把欺負過她的人殺掉;也會眨著盈盈的眸子,對他說“多謝皇兄”,再托東宮的宮人,送他小窮酸唯一拿得出手的、親手打的絡子充作真誠的謝禮。

那個時候,她的善與惡都很純粹。

又是從什麼時候起,她畏懼表達自己到瞭如此的地步?

在皇權的油鍋裡烹過、就剩那麼一丁點的良心終於還是刺痛了蕭曄。

畢竟她如今的境遇,不能說與他無關。

甚至,是和他脫不開乾係的。

蕭曄默了默,再開口叫她時,聲音喑啞:“……小樹。”

昭寧正盤算著該用什麼角度在他麵前瀟灑地轉身離去,纔好把袖子甩他臉上,聞言,她動作一滯。

“感情牌?”昭寧扭過臉看他,扯出個笑來,“殿下,昭寧有時真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她把“昭寧”二字咬得死死的,似乎是以此回複他那句晦澀古舊的稱呼。

“沒什麼,”蕭曄平靜地回望她:“少不更事時,終究是對你不住。回京以後,不要再攪這趟渾水,我會保你平安。”

昭寧臉上的困惑濃鬱得如有實質,“殿下,你憑什麼規勸我該走哪條路呢?就算當年是我惹惱了你,你不也早報複了回來嗎?”

她的反應並不讓蕭曄意外。

可蕭曄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昭寧嘴上不饒人,閃爍著諷笑的眼睛卻也同樣黯淡了下來。

少不更事……

她也和宮裡大多數人一樣,仰望著幾乎是另一個世界的他。

——帝後恩愛,對有著愛侶血脈的兒子自然是疼愛有加,蕭曄擁有如此高貴的出身、優渥的環境,沒有長歪,依舊不驕不躁、潛心進學,一向吝嗇誇獎的大儒,對他亦時有褒讚,稱他人如其文章,頗有風骨。

蕭曄擁有足夠驕矜的條件,性格卻並不孤傲,他對弟妹有長兄風範,對宮人亦寬仁為上。

他的口碑好到所有人都快忘了,他眼下纔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連柔妃帶進宮的拖油瓶,太子殿下見她過得淒慘,亦是對其照拂憐惜,處置了苛待她的刁奴不說,還請了皇帝的旨意,讓她得以跟著其他皇子公主一起,去靜心齋進學。

也是如此,昭寧才終於在偌大的宮中,有了一點活著的餘裕。

得知兒子做了什麼後,田皇後要見她,傳她去坤寧宮覲見,昭寧瑟瑟地去了。

昭寧的禮儀教養都難稱體統,而田皇後是詩書禮儀熏陶出來的世家女子,對這樣的野孩子自然說不上喜歡,關照幾句、賞了些東西就讓她退下。

昭寧此時不過**歲,正是最能感知到旁人對她情緒態度的年紀,她不知自己哪裡惹惱了田皇後,惶恐之下,擡頭望了一眼端坐在皇後左手邊的蕭曄。

他穿著件象牙白的常服,不是什麼板正的料子,但小少年的身形挺拔,穿著倒也氣派得很。

就像一根針,深深刺入了昭寧的眼底,她垂下眼簾,默默跟著宮女出去了。

坤寧宮內,田皇後對兒子表示了讚許,“不錯,曄兒這招走得極妙。一來落了好名聲;二來……柔妃近來愈發恃寵而驕,處處與本宮針鋒相對。我們越對她拋下的女兒仁善,便越是打她臉了。”

蕭曄其實沒想這麼多,不過田皇後對他一向嚴苛,能得到母親的肯定,也不會反駁。

他問道:“父皇可有讓她上玉牒的意思?”

昭寧這個封號是後來纔有的,蕭曄這時隻能以“她”來稱呼。

田皇後搖頭,“既非皇室血脈,容她如此已是仁至義儘,不必再費心。”

母子兩個沒有在這個不重要的話題上多逗留,很快便聊起其他去了。

蕭曄在坤寧宮待了一個多時辰,還用了頓便飯,待他出去,正是下晌日頭最毒的時候。

侍候他的太監李勝荃極有眼力見地為他打起陽傘,蕭曄淡然走在他身前,無意間往坤寧宮的碧瓦紅牆下一瞥。

見他終於出來,被太陽曬得打蔫的昭寧一激靈,躥了出來。

確實是個野孩子,蕭曄皺眉。

昭寧到底還記得現學不久的禮儀,在距蕭曄幾尺遠的地方頓住腳,行了一個蹩腳的福禮:“皇兄!”

蕭曄退後兩步,道:“還有何事?”

昭寧呆了一呆,旋即像是怕蕭曄等不及似的,飛快地在荷包裡,摸出一枚粗糙的青色絡子。

她不敢直接給他,便選擇把絡子抵到了李勝荃的眼前,想讓他遞給蕭曄。

她比蕭曄矮不少,瞧不見他冷峻的神情。

李勝荃覷見蕭曄的表情,剛想替他拒絕,便聽得蕭曄淡淡道:“收下吧。有勞皇妹。”

昭寧來不及歡喜,他的影子便已經同她的影子快步擦過,連這點陰影的倦怠留下。

望著他的背影,昭寧微張了張有些乾裂的唇,有些不明白自己應該開心還是應該失落。

“殿下,這……”

遠處,李勝荃拿著絡子,左右為難,“還是個同心結。”

……

短促的交集,連談資都算不上。

直到秋老虎的尾巴消失殆儘,直到這巍峨的皇城下起紛紛揚揚的雪,地位懸殊的兩人也沒有機會再見過。

這個隆冬,讓從來沒吃過虧的蕭曄,真切地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或許是流年不利,冬至那日的宮宴上,穆妃所出的四皇子中毒身亡,田皇後被指下毒謀害,恰逢田家在朝堂上不知收斂,屢遭彈劾。百口莫辯之下,眼見著大廈將傾的景象,田皇後驚厥大病。

這一年間,蕭曄的處境急轉直下。

或許是皇帝的默許,旁人再稱他為太子殿下時,前麵似乎總有一個懸而未吐的“廢”字。

這一年裡,昭寧同樣不好過。

她終於知道,缺衣少食,並非這個世上最殘忍的事情。

靜心齋裡,無論是皇子公主,還是他們的伴讀玩伴,都是比她高貴太多的人。

她就像掉到鶴群裡的野山雞。

除卻一身襤褸,一無所有。

高高在上的貴族們有他們的禮儀氣度,可這些東西,都是衝著有用的人,像異域妖妃帶進宮的、沒人關照的野種,當然配不上他們以禮相待。

教習的夫子或女官,對昭寧受到的欺淩置若罔聞,唯有一個姓吳、負責教習女子的女夫子,算是會加以約束。

可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欺負她的是宮人、是奴婢,昭寧尚可以求太子為她做主,而眼下,她除了撐起倔強的骨頭,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況且太子並不需要和他們這些人一起進學讀書,況且,她聽說如今他的處境也並不太好,幾乎是自顧不暇。

初見蕭曄那日,察覺到蕭曄並非宮人們口口相傳的那般光風霽月後,昭寧對他的幫扶其實沒有很真切的感懷。

可眼下,當她滾落了一個更深的泥沼,昭寧反倒真情實感地感謝起蕭曄來。

就像受苦受難的人總喜歡喊娘一樣,她把唯一給予過她好的蕭曄立在了心裡,彷彿他就是為她抵禦欺侮的鎧甲。

又年深秋的某一天裡,昭寧照舊安靜地縮在角落,散學後走在宮牆的陰影裡回去。

兩三皇子公主,並上驕橫的伴讀,和一個來舊shigg獨伽宮裡給皇後侍疾的官家小姑娘,堵住了她的去路。

昭寧擡起眼睛,怎麼也看不清這些人。

在她眼裡,他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嘶吼扭曲的猴子。

她眨著眼努力分辨他們的模樣,落在這些人眼裡,成了她低眉順眼的證據。

他們鬨笑,“怪不得這個樣子,大概也知道自己沒靠山了吧!”

“太子就要倒台了,過不了多久就是廢太子咯。”

一直低眉順眼的昭寧卻忽然平靜地發起瘋來,“不許你們這麼說皇兄——”

他們的鬨笑更大聲了。

“一個野種,也配叫這句皇兄嗎?”

“就是,若太子是她皇兄,那我們,豈不都算是她的兄弟姐妹了?”

不知是誰推搡了一把,昭寧跌坐在地,正要掙紮著爬起來,忽然看見了宮徑另一端經過的身影。

他安靜地走過,身後闃寂無聲,像是從湖麵擦過的落葉,沒帶起半分漣漪。

……

客棧中。

昭寧把蕭曄若有所思的情態看得分明,她覺得好笑,嗤了一聲,道:“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太子殿下可彆告訴我,你是在為此愧疚吧?”

確實是陳芝麻爛穀子,在時間的作用下,漚出酸腐的、令人惡心的氣味。

蕭曄的眉心就像展不開了一般,他擡眸,眼神清可見底,“算是孤庸人自擾。”

這話,算是預設了她所說的愧疚。

他從不是個濫好心的人。

所謂謙謙君子,也不過是身為太子,為自己選擇的最正確的那條道路。”

昭寧猶自在陰陽怪氣:“殿下既覺得如此對不起我,那回京之後,可要好好補償昭寧纔是。”

蕭曄聽得出來,昭寧是在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的情緒究竟值幾兩錢。

他愈發默然。

也許是正人君子當久了,看著自己對昭寧做下的一個個決定,推動她變成了現在這般可笑可歎的模樣……

他冷眼旁觀她可悲的命運,就像看著一個溺水的人苦苦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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