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恨母子 第 22 章
昭寧靜靜伏在蕭曄的背上。
天邊零星墜下些雨滴,緊貼著的兩人靜寂無言。
直到回到車隊中,兩人也未再言語。
而後,蕭曄剛將趴在他背上睡著了的昭寧放下,漆黑的天幕,頃刻便降下了一場淋漓的大雨。
瓢潑的雨從江南一路落至京城,一行人由南到北,看著雨滴一點點變成沉重的雪子,再變成飄揚的雪花。
昭寧病了一路,連馬車都很少再出。
大多數時候,她隻靜靜地趴在窗戶邊兒,望向這場鋪天蓋地地朝她席捲而來的大雪。
天空澄藍明澈,也算是為她空蕩蕩的眼眸增添了幾分顏色。
再回到久違的京城時,昭寧很明顯地感受到了繡月和鬆香微微有些雀躍的情緒。
她們是京中人,乍回小彆數月的故鄉,自然會如此。
昭寧卻不一樣,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裡的人,不知道自己來自何處,自然,對這片土地沒有什麼深切的感受。
她隻是神情漠然地走下馬車,回了自己的公主府、華麗的囚籠。
不過,如果人生本就是一座囚籠,她也喜歡眼前這座金雕玉砌的。
昭寧輕笑,一掌糊開才被蕭曄送回來、眼淚汪汪的鈴蘭。
她可沒有心情玩什麼主仆情深的戲碼。
回京當夜,一身黑衣的碧彤便來找麻煩了。
昭寧神情憊懶,“毒也下了、訊息也遞了,你們的人行事不周,焉能怪我?那日你們暗處盯梢的人,也確實發現了他麵色有恙,不是嗎?”
她在試探碧彤。
畢竟蕭曄到底中沒中毒,他們又如何知曉?
“那日給你的,根本就是要人性命的毒藥,”碧彤冷然道:“可蕭曄卻回來了。”
昭寧把毒藥下到了自己的杯中,酒液在交杯時交兌,雖然她以袖遮麵沒有喝進去,到底也是沾了沾唇的。
聞言,她後怕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哎呀,你可差點害死我了呢。”
旋即,昭寧繼續道:“他是太子,身邊還缺會醫的能人嗎?況且那日他喝了那麼多酒,指不定回去吐過幾回。”
她說的這些碧彤心裡有數,“你以為你若背叛,此時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
昭寧眉目平和,似乎一點也沒有被她激怒,隻不緊不慢地捏著自己的指節,“哦”了一聲。
原來他們果然無所察覺啊……
昭寧忽然有些失望,不知道是為了蕭曄果真的“料事如神”,還是為了這三皇子殿下的無能。
就這樣,還怎麼和蕭曄鬥?
碧彤見她不答,冷嘲道:“殿下如此,怕是不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也不在乎那白貍的賤命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昭寧才堪堪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她聲音如水,聽不出什麼情緒,隻對碧彤道:“碧彤姑娘,你過來些,我有話同你說。”
碧彤以為她有什麼話要講,沒設防,可才把臉湊近,便吃了劈頭蓋臉的一巴掌。
打人的時候,昭寧的眼底也沒有什麼情緒,她身量高挑,足比碧彤高了半頭,平靜的眼瞳就這麼居高臨下地諷視著她。
碧彤捂著霎時間便腫起的臉頰,顫顫地垂下頸子,剛憤憤不平地擡起眼眸,還來不及說什麼,便聽得昭寧繼續道:“你算個什麼東西。有事說,沒有就滾,輪不到你教本宮做事。”
碧彤的臉就像在沸水裡滾了幾圈似的,她忍下羞辱,道:“主上讓奴婢來問清楚,你回京一行的所見所聞,蕭曄到底有沒有異動,有沒有拿到什麼東西。”
“他並不信任我,我如何得知?”昭寧垂眸,擺弄著自己削蔥根似的指頭,道:“不過,蕭曄回來都這麼久了,若他有你們的把柄,何必留著不發?既無事,自然是他自己蠢鈍,未曾查到什麼。”
她其實說得有道理,沒有人會放著敵黨這種豢養私兵的致命短處不去揭發。可蕭明縱然自覺首尾收拾得差不多,也不敢輕視這個兄長,故有此疑。
碧彤覺得來問昭寧實在是多此一舉,她斂了斂神色,最後隻道:“柔妃娘娘要你回京後去宮中找她一趟,有要事相商。”
說罷,她頂著滑稽的掌印匆匆離去。
昭寧沒心思去琢磨這柔妃和蕭明的人又是怎麼勾搭到了一起,見碧彤這般吃了耳光反而謹小慎微起來的模樣,她隻覺得諷刺。
不過,她又和碧彤有多少區彆呢。
昭寧嗤笑一聲,收拾起心情歇下了。
——
紫宸殿中,居於上首的景和帝垂眼聽著蕭曄稟報此行事宜,臉上的麵板蒼白,底色卻泛著不正常的紅。
“收繳的稅銀已送至戶部,有待清點。”蕭曄道。
他試探性地擡眼,見自己的父皇對家國大事亦興致缺缺的模樣,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失望。
和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景和帝單手支著自己的額角,道:“得子如此,朕確實可高枕無憂了。”
這話不像是好話,不過蕭曄早料到了這一局麵,正要跪下陳情,伺候景和帝多年的老宦官收到了皇帝的眼神示意,扶他起來。
“你我父子,何須如此?”景和帝的話中竟帶著幾分感慨,彷彿他才該是為了父子疏遠而歎懷的那個人,旋即,他的話音卻又一轉。
“朕近年來,時常覺得力不從心,好在得了仙人妙法……為朕引了條新路。南戎使團已在路上,他們此番會為朕獻上命格合宜的新神女,良辰采補,便可延年益壽。”
荒謬到蕭曄險些不知如何接話是好。
他神色一凜,跪道:“父皇,您是天子,天命所在、神意所授,無需藉由什麼神女來向天公討壽,自會福壽綿長。”
蕭曄當然知道,順著景和帝的話說,甚至於為他去安排這些事宜,纔是讓龍顏大悅的方法。
所有人都可以順著景和帝去做荒唐事,但他不可。
他是儲君。
儲君亦是君,有這樣的身份,他天然就要擔起不同的責任。
今日他媚上討好,到明日訊息傳出去,照樣會被滿朝上下進諫批劾。
這就是太子,進是錯,退亦是錯。
景和帝皺眉,似乎是覺得無趣,搖搖手讓板正嚴明的好兒子退下了。
三皇子蕭明此時正等在殿外,他與蕭曄擦身而過,施施然步入殿中。
麵對這個兒子,景和帝鬆懈了些,沒再有那種彷彿上朝般緊繃的架勢。
蕭明甫一進殿,便帶著笑行禮問安:“兒臣參見父皇。父皇所要的吉日吉時,兒臣已經親去靈穀寺拜見了汝安大師,算出來了。”
沒有人會不喜歡被討好,皇帝亦然,看到三子低頭送上文書時,袒露出的後頸上的薄汗,景和帝雖知道有多刻意,可這樣的討好同樣讓他愉悅極了。
景和帝收下,把它置於所有奏章的上頭,“好孩子,來,帶他去後頭小坐片刻。”
蕭明朗聲道:“謝父皇。”
他起身抱了抱拳,又道:“兒臣來時,看到柔妃娘娘親提著點心,在殿外踟躕,見您事忙,連小太監要通傳都攔下了,怕攪擾您。”
邀寵的小小手段罷了,景和帝心知肚明,不過想到確實有日子沒去見柔妃,他擺擺手,叫人去傳肩輿,去柔妃的宮裡。
——
從紫宸殿出來,蕭曄回了東宮稍歇。
纔回來,總是要在宮裡住上幾日的,否則容易顯得心太大太野。
然而這回回來,不知為何,蕭曄總覺得憋悶得很,就像心頭懸了塊大石,又像哪裡被剜去了一塊。
他是足夠理性的人,麵對自己的情緒,想的也是如何去解決它。
蕭曄拒絕了太監李勝荃的伺候,獨自走到月下,預備著去禦花園中散散心。
已是冬日,花園中心的湖麵已經上了凍,腳下的青石板磚微微有些打滑,才下過場雪,地上倒是掃乾淨了,不過樹叢頂上的樹冠裡積雪未消,蕭曄一時不察,被上麵的雪撒了滿頭,有些鬱悶。
他撣著自己發頂上的雪塊,正要回東宮,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宮中嚴禁疾走奔逃,蕭曄不免訝異,循聲望去。
連廊儘處,是昭寧在跑。
她跑得很急,彷彿身後有狼在追著她咬。
蕭曄不動聲色地朝她的方向走去,靜靜等待她發現自己。
近到蕭曄已經可以聽到她的氣喘籲籲時,昭寧才終於發現了他。
見他在此,昭寧驀地一愣,隨即大退幾步,繞前繞後地察看了一圈自己的裙擺和衣襟,確定並無差池後,她才定了定身形,朝蕭曄走去。
她眉目比天邊月色還冷,“太子殿下。”
蕭曄淡淡“嗯”了一聲,瞄到她有些淩亂的額發,道:“陪孤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