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恨母子 第 28 章
砰——
水濺了出來,
從昭寧頸下一路溢灑到胸前,洇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薄薄的素胎瓷盞從蕭曄指掌間滑落,在床褥間打了個跌。
非禮勿視,
蕭曄扭頭,沒有回答她。
漫長的沉默間,
昭寧愈發地困惑了。
他為什麼不說話,是不喜歡她嗎?
他既不喜歡她、不想要她,又為什麼會對她好呢?
昭寧發著燒,腦子昏昏沉沉,不是很能理解眼下的情況。
她的生活從來都是很公平的,想要什麼,
就要付出什麼代價來交換。
小時候,
她想要吃飽穿暖,
就要去討好她身邊的嬤嬤,給她們戲耍取樂;想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庇佑,
就要陪他演兄友妹恭的戲;想要救回陪她的小貓,就要被要挾、被驅使。
包括在她及笄前,突然從景和帝指縫間漏到她頭上的富貴……
對於旁人審視的目光,昭寧一向敏感,
怎麼可能唯獨察覺不到景和帝彆樣的意圖?
隻是廉恥和臉麵對於她來說是太奢侈的東西,她刻意讓自己忽略了那些不適的眼光,
總歸沒有真的發生什麼。
可是現在,
昭寧卻墮入了疑惑的迷宮。
蕭曄他到底想要什麼?又想要她拿什麼來換?
畢竟她除卻自己,一無所有。
莫說昭寧,便是蕭曄此時此刻審視自身,
亦很難說清他是如何作想。
不過,
蕭曄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卻不妨礙他一眼把昭寧淺薄功利的心望到了底。
他定了定心神,眼底神色莫明,任由她合握住他的手腕,“我不需要你拿自己來交換。”
不需要拿自己來交換。
多麼冠冕堂皇的話,多麼……清冷自持的人。
可是他憑什麼?
明明他和她一樣,是汙泥濁水裡掙紮的人,憑什麼沒有和她一樣淪落?
昭寧緊攥住蕭曄骨骼分明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攥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偏過頭,把發燙的臉頰輕輕地放在他的掌心。
在蕭曄視線觸及不到的一隅,她的眼神愈發冰寒。
感受到他拇指無意識的撫摸,昭寧閉上眼,任搖晃的燭光染透她眼前昏暗的光景。
她問:“是嗎?不為了這個,那你是為了什麼呢?”
蕭曄似乎了歎了聲氣,“如果一定要有所圖,昭寧,你就當我是為了贖罪。”
昭寧睜眼,卻並不看他,隻是平靜地繼續發問:“替誰贖罪?替你那色丨欲熏心的好父皇嗎?”
她的語氣已經漸漸平和,並不似方纔那般顛三倒四。
蕭曄以為她的理智終於回籠,正要撥開她的手,可他還沒來得及動作,昭寧便猝然甩開了他,狠狠地把他的手推到了一旁。
她本該亮如燦星的眼眸中,不知何時,恨意已經濃重得快要滴落下來。
蕭曄被她的眼神刺了一刺,他避而不談真正的問題,“你可以這樣想。”
情緒的大起大落幾乎要把昭寧身上的氣力全數消耗殆儘,她手支在身前,彎起了無血色的唇,笑出了聲。
“殿下,”昭寧目露嘲諷,“你不是抱有和他一樣的心思嗎?怎敢說替人贖罪?”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問,連目光都是咄咄逼人的,似乎不逼出他心底真實的聲音就不罷休。
蕭曄並非鐵石之心,他微妙地動搖了,搖著頭輕笑一聲,“如果我說,我想要呢?”
“昭寧,你為何如此想要證明我的卑劣?”
他探身向前,兩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可昭寧一點退的意思都沒有,驀地掙開了他的桎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他。
少女的馨香潮水般將蕭曄包裹,她的聲音空靈,宛若傳奇故事裡惑人心智的海妖,在他耳邊低喃。
她的眼瞳中猶有恨意,說的話卻繾綣極了,“殿下,這是昭寧第二次在你床上了,就算你想做正人君子,也該……換個時候。”
蕭曄拿下昭寧在他身上胡亂攀扯著的手,握在掌心反複摩挲,卻沒有急著將她推開。
他稍稍偏過頭,以指封緘她意欲貼過來的唇。
“昭寧,這是你最後一次後悔的機會。”
說完,他望了一眼窗外大作的風雪,歎了口氣,道:“好好休息。”
蕭曄把完整的寢殿留給了昭寧,獨自走了出去。
他前腳剛邁過門檻,後腳,那隻他拿來喂昭寧水的瓷杯便被氣急敗壞地擲到了他的腳後跟,一骨碌,應聲而碎。
巴巴地守在外頭的李勝荃先嚇了一跳,“這這、這可是您平素最常用的物件。怎麼就……”
蕭曄淡淡道:“無妨,收拾了便是。孤寫一段脈案,你拿著去找太醫開藥。”
李勝荃帶門的時候,回頭悄悄覷了一眼殿內。
他不免犯嘀咕:“明明是殿下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才救下她,不思感恩便罷,竟還如此跋扈……”
蕭曄能理解李勝荃為什麼會這樣想,但他還是打斷了他的話:“與其說這些,不如想想如何應對。”
離開衍芳居時,蕭曄還算給景和帝留了個侷促的台階。
他隻是透了一點風聲給皇帝,並沒有讓他知道自己的全部底細。
北狄大軍就要南上到燕門關,朝中本就無甚大將可用,徐彥喬的父親徐大將軍獨木難支,蕭曄想,若他是皇帝,這種時候,也無暇顧及他這個太子再拿軍功會不會威脅到什麼了。
把他派出去,讓他在邊關鞭長莫及,景和帝纔好去查一查他底下到底有幾分勢力。
蕭曄對這些事情早有籌謀,絲毫不懼,今晚的變故不過是提早撥動了天平上的籌碼,真正讓他覺得有些棘手的,是昭寧。
把她單獨留在京中,和把羊養在狼群裡也沒什麼區彆了。
好在景和帝這幾年雖然昏庸,但他的本性卻還是謹慎溫吞的,並不算霸道專丨製的帝王,否則蕭曄也不會投其所好,扮演一個溫潤的形象。
在沒摸清蕭曄的底細前,景和帝不會和他直接兵戎相見,也就不會擅自動昭寧婚事的主意。
可昭寧名義上又還是南戎的神女,直接帶她走易生事端。
隻好去與南戎的人談一談了。
蕭曄整夜未眠,堪堪理清了思緒,等他從事務中撥冗擡起頭來,天光之外,廊下的雪已然積滿。
他擱下筆卷,按了按發緊的眉心,問李勝荃:“這幾道密信,拿去給劉承——她的藥,可煎好了?”
“老奴明白,”李勝荃接過,應道:“已經晾了一會兒。”
蕭曄“嗯”了一聲,道:“叫人給她送進去。”
說完,蕭曄又覺得不妥,改道:“……算了,孤去吧。”
短短的一日間,李勝荃已經震驚到不會再震驚了,他木然地應下,把木質的托盤遞到蕭曄手上。
時辰還早,寢殿內寂靜無聲,外麵下了大雪,室內更是昏暗無光。
蕭曄用手背碰了碰藥碗,感覺微微還有些燙,便沒急著叫醒她。
帷帳裡,昭寧昨夜和衣而眠,頭又疼,睡得不太好,做足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
天光乍亮,她睜眼,看到有人影透過錦繡帷帳映入她的眼簾。
幾息之間,昭寧便徹底清醒過來。
蕭曄聽到了床榻上細碎的響動,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隻隔著帳簾遙遙相望。
待藥已經溫了,蕭曄才終於道:“過兩日,隨孤一起走。”
昭寧敏銳地察覺了他的真實意思:“你並不是在詢問我。”
“你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昭寧,”蕭曄把藥碗端到了床頭,“喝掉。不要想著,可以像那回給你打包回去的草藥那樣直接丟掉。”
他用冷漠刻意築起了堅實的磚牆,昭寧纔不自討沒趣,她坐起身,端起藥,一口悶了。
她重重擱下碗,冷嘲熱諷:“殿下可真能忍,這會纔想起來和我算賬。”
有力氣在嘴上討便宜,想來是沒大礙了。蕭曄淡淡道:“放心,早晚有一日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話不投機半句也多,兩人簡短的談話到此為止。
蕭曄是個忙人,從邊關軍報終於抵京的那日起就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年初五,他便奉旨取道沿途四省,率十萬大軍北上趕赴燕門關。
此番急行軍,不能直接帶上昭寧一起,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站著上路躺著回去。於是,蕭曄讓劉承安排了人,護送她和一應物資糧草隨後啟行。
蕭曄自負自己安排得足夠妥當,沒成想,變故還是來得比他想象得更快。
元宵前夜,日日飛報通傳後方行伍情況的急信來了。
信上,劉承寫道,他們半路遇襲,昭寧公主被人擄走。
為首者,正是南戎王世子、拓跋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