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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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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戎。

王世子拓跋譯出行啟朝久久未歸,
不回則矣,一回來還帶了個中原女人。

訊息不脛而走,更令人驚奇的是,
在他們一行人抵達南戎的當夜,這個女人,
還被帶去了都城的神殿。

身在話題漩渦的昭寧心下一絲忐忑也無。

她平視前方,穩步走在拓跋譯身側,在他的親自帶領下,步上神殿的玉階。

她要去見那個據說是她生父的男人。

神殿巍峨高峻,是這片堪稱荒蕪的土地上唯一亮眼的建築。

從前,昭寧覺得啟朝的皇宮很冷,
冷到小時的她總是做噩夢。

可是現在,
她卻覺得這裡更冷,
沒有半分人氣,沒走兩步被撲麵而來的寒氣撞了個滿懷。

來之前,
拓跋譯同她簡單講過南戎的情況。

拓跋氏是南戎的真正掌權者,無論是王室抑或是主掌祭祀的神官,其實都出自拓跋氏的血脈。

如今的神官拓跋複,論起來其實還算拓跋譯的叔父。

然而兩支之間早已分開多年,
是以他們彼此間亦有各自的派係和利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同氣連枝卻又各懷鬼胎。

王室爭鬥,
神殿不會過問;神權更疊,王室亦隻是旁觀。

但如若有外部的勢力想要動搖神權、顛覆王室,他們又會奇異地擰成一股繩,
維係彼此的統治。

算起來,
南戎維持這樣的政權方式的年歲,
已有數百年了。

昭寧並沒有真的享受過幾天權位帶來的尊榮,感受更趨近於被統治的一方,她冷笑道:“為了把持權柄,可真是費儘了全身解數。”

聽出了她的嘲諷之意,拓跋譯隻是道:“這是這片土地如今最適合的方式,難道中原的皇帝就會比我們高貴到哪裡去嗎?”

拓跋譯沒有繼續和昭寧聊這個話題的意思,他隻道:“你是拓跋複失而複得的女兒,無需你做什麼,我將你送回,這足夠表示了我對他的尊崇,他自會將旗幟傾向我這邊。”

昭寧忽然問他:“那以後,我就會永遠待在這座冰冷的神殿之上了?”

“我知道,你費儘心思要逃,當然不是為了這個。”

拓跋譯道:“放心,神殿隻有得了神的旨意的人可以居住,神女是天選而非繼承,而拓跋複是神官,輕易不得離開神殿,你們不會有太多的接觸。我會信奉承諾,讓你過上正常的生活。”

兩人終於走到了寂寥無聲的神殿之上。

二三侍者候立在殿門側,見拓跋譯和昭寧前來,恭謹而疏離地推開了殿門,引他們進去。

因為人少,這堂皇的宮室更顯淒清。

侍者引他們走進內殿便止了步,示意他們向深處的神龕下繼續走。

神龕上供奉了一尊神女像,冰清玉潔,第一眼看過去,恍然當真像天神下凡。

神龕下,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麵朝神像,嘴裡念著虔誠的咒語。

像是懷緬、又像是祭奠。

聽到腳步聲,他也並未轉身。

拓跋譯開口喚道:“叔父。我將人領回來了。”

他退後一步,而昭寧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南戎的神官、拓跋複緩緩轉過身來。

拓跋複向前兩步,與昭寧那雙肖似其母的眼睛對視良久。

昭寧的瞳孔驀地震顫起來。

卻並非因為看到了自己的生父。

隻因拓跋複微微側身,正好叫昭寧瞧見了他身後那尊神女像後的東西。

——是一隻玉做的靈柩,隱約可以看見裡頭躺著一個死去的女人。

昭寧看不清靈柩中女子的麵貌,她心裡毛毛的,直覺這位或許就是她真正的母親、神女像上的女子。

拓跋複的目光深邃,有如狼群中的頭狼。

他直勾勾地看著昭寧,透過她去看另一個人的意味毫不遮掩。

拓跋譯終於開口,對拓跋譯道:“確實是她。”

這對叔侄聊了起來,昭寧聽不懂南戎話,卻暗暗舒了一口氣。

看起來,這位南戎的神官並沒有和她來一出父女情深的心情。

約莫半刻鐘後,兩人的對話結束,拓跋複轉過頭,似乎終於有了對昭寧的興趣。

他會說中原話:“你要學一些東西。像你的母親一樣。”

昭寧的眼瞳中是那尊神女像的倒影,拓跋複看得分明,兩個影子在他眼中逐漸融合,突然就怔愣住了。

昭寧下意識擡起手去摸自己的臉頰,可是眼前的神官卻突然瞳孔放大,猛地擡手拽住了她懸在空中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眼神實在太過狂熱,昭寧有些被驚到,而拓跋複見她皺眉,非但不鬆手,反倒更是癡狂:“你想念你的母親嗎?”

昭寧很會說謊話,可是她現在卻編不出違心的謊言。

她已然瞭解自己的身世。

神女早診出了懷像,被迫和親前,本就該墮掉不該出世的孩子。

然而她不捨得割捨自己與愛人的血脈,藉口想要延續自己和這個孩子短暫的緣分,一直拖延喝下那碗藥的時間。

可惜憂怖日盛,神女難產而亡,她在死前拉拽著女使的手,要她替她入宮和親。

原來神女原就抱有這個想法,她知道自己生產會很危險,卻還是想把自己和愛人的血脈留下。

南戎人信奉神明,篤信神女的話會有神明的效力,女使莫敢不從,她便是之後的柔妃。

隻可惜這個孩子並沒有如神女所願,被南戎的人帶回去。

景和帝知道和親車隊裡發生的一切,出於上位者掌控臣服者命運的一點壞心思,他讓南戎使團在這個孩子和神女的屍首中選一個帶走。

神女是神女,意義非凡,她的孩子卻不然,最後回去的,當然不是彼時還未有名姓的昭寧。

對於她一生悲慘的源頭,昭寧說不出任何的想唸的話語,她隻擡起澄澈的眼眸,道:“我沒有見過她,何談想念?”

拓跋譯一怔,剛要圓場,便見拓跋複鬆了手,仰首大笑。

他笑得淚水都溢位了眼角,笑聲在偌大的內殿久久回蕩,像十數年前風波的餘震,像是多年積鬱的突然迸發。

“好,很好。”拓跋複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朝拓跋譯道:“帶我的嫣兒回去,教她禮儀祭祀,每七日,我會親自檢閱成果。”

拓跋譯應下,帶著一頭霧水的昭寧退出了神殿。

回去的路上,拓跋譯對昭寧道:“你的名字,神官在十多年前就取好了。”

從前所憧憬的屬於她的姓名、和姓名背後她存在的意義,眼下觸手可及。

但不知為何,昭寧心下卻一點感觸都沒有了。

她的心已經徹底鈍掉了。

見她沉默,拓跋譯便繼續道:“‘昭寧’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拓跋嫣,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讓他們都這麼叫你。”

拓跋嫣。

昭寧咀嚼著這個比小花小樹好聽一百倍的名字。

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想剝離掉過去的一切。

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聲音滯澀,“隨便。”

她註定做不了昭寧,也做不了拓跋嫣。

做昭寧的時候,她是他的皇妹,隔著倫理綱常;做拓跋嫣的時候,他們卻又隔著千山萬水,還有抹不去的國仇。

莫名其妙想起了蕭曄,昭寧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麵他的背影拋之腦後。

她掩去眼底的情緒,不欲將它顯露於人前。

擰巴地活下去,彷彿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拓跋譯就像真的什麼也看不出來一樣,帶昭寧去了他安排好的住所。

當日午後,有人輕輕叩響了門扉。

得到屋內人的首肯,一個眉眼靈動的小姑娘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腳步中帶著試探。

小姑娘似乎被昭寧的樣貌驚了一驚,她櫻紅的唇微張,是有些蹩腳的中原話:“你……你就是……”

見她一身流蘇簌簌、頭頂銀帽,手上還持著一把和神殿門前侍者差不多的法杖,昭寧也有些驚訝。

來教導她所謂祭祀禮儀的,竟然是一個比她還小的女孩兒。

小姑娘倒是不怯生,她大大方方地介紹自己:“我叫蓋茵,是世子讓我來傳授你禮儀的。”

昭寧眼睛一掃,便瞧見了她裙間係著的、和拓跋譯那枚如出一轍的繡結。

蓋茵發現了昭寧的眼神,下意識捂住了它,道:“拓跋譯是我的未婚夫,雖然是他將你從啟朝帶了回來,但是你不許喜歡他。”

這話要換個人說出口,昭寧肯定會陰陽怪氣地去刺她說“狗才知道護食”。

但眼前的小姑娘確實還是天真的年紀,這話說來也不算太刺耳,昭寧忍了忍,稍微收斂了古怪脾氣,道:“蓋姑娘多慮。”

蓋茵說完,自己便小小地吃了一驚,她不在意昭寧的冷淡,誠懇地給自己找補,“抱歉,嫣姐姐,你實在是太漂亮了,我才……”才擔心的。

同樣的,若是換個人來聽蓋茵這話,恐怕也會被她的直率逗得捧腹。

可惜她遇見的是昭寧。

昭寧身上的惡劣消退不少,卻還是對和小姑娘逗樂興致缺缺。

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就是這麼奇妙,蓋茵出身在南戎貴族,身邊從不缺捧著她逗著她的人,昭寧對她冷淡,反教她稀奇。

再加之這是她頭一次被賦予重任,還是未婚夫讓她來襄助他的,是以她對一切都充滿著熱情。

一來二去,她竟單方麵同昭寧熟絡了起來。

期間,昭寧被神殿召去過兩次。

拓跋複的眼神愈來愈古怪,有時望著靈柩中冰封的女子,有時望著昭寧,連輪廓的陰影都透露著陰鷙。

昭寧再遲鈍也察覺出不對勁來。

又快是一個七日,翌日一早,便該是去神殿的日子。

是夜,蓋茵急匆匆地從院門外跑進來,她神色惶恐,丟下不離身的法杖,緊緊抓住了昭寧的手。

”嫣姐姐,你快跑!”

“明日、明日……神官大人要拿你的性命去行祀禮,讓神女複生。”

昭寧眉心一動,她不問真假,隻問蓋茵:“你為什麼會告訴我。”

蓋茵急得不行,都快要跳起來了,“我雖然主掌很多祭祀之事,可是我也知道,很多東西是神力也無法做到的。這分明是逆天而為,還要搭上你的性命。”

純粹的善意讓昭寧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措手不及。

蓋茵做事利落,沒有等昭寧反應,拽著她就抄小路往外跑。

“嫣姐姐,我隻能送你到這兒,”蓋茵氣喘籲籲地撐著自己的膝蓋,指了指不遠處的野山,“順著溪流往上走,這裡山不深,又有獵人,不往最裡頭走,很少會有野獸出沒。”

昭寧深吸一口氣,用著學會不久的南戎禮儀,朝她拜彆,旋即轉身投入山中。

她不願意死。

她不願意因為生母的執念活著,更不願就這麼因為生父的執念去死。

他們給了她悲慘的生命,可這條命,總要由她自己擺布一回。

她從未如此想活過。

也許是她終於看過了人間的鮮活,也許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學會那日在篝火旁看他們跳過的南戎舞,也沒有學會唱那支歌。

可惜,天意不曾眷顧人間這一點小小的願景。

恰如從前多年,上天隻在她麵前漏下了那一點光,很快就收走了,讓她墮入更深的黑暗。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山前散開,化整為零,隱入山林。

昭寧的心跳就牽係在旁人的步履間,她捂緊了自己的下半張臉,生怕漏出一點呼吸聲。

似乎有兩撥輕重不同的腳步聲,唯一能篤定的是,都是在找她。

昭寧背上發著冷汗,腿腳作軟,不顧蓋茵的話,徑直往深山奔去。

可如此浩大的陣仗下,連鳥雀飛過山崗都會被薅幾根毛下來,終究還是有人找到了她。

昭寧來不及呼叫,便被勒住了頸子、一手刀打暈了過去。

她陷入了無邊的夢境。一會兒覺得自己在天上飛得翅膀酸,一會兒又被胳膊上的麻繩勒得疼暈了過去,陷入了夢中夢。

她向來是這樣倒黴,連夢中都不得安穩,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在被人不停爭搶的昭寧暈暈沉沉地想,她一定是前世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才這麼倒黴。

可是她又想,呸,縱有前世,又與今生的她有什麼關係,這回如果真的下地獄了,她一定要指著閻王爺的鼻子去罵他。

昭寧的意識既不清醒也不模糊,頭腦昏沉間,她感覺自己似乎被人橫扛在肩上,丟進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地方。

她彷彿身處一片茫然無邊的海域,而水麵上風起雲湧,漂泊無定。

昭寧睜不開眼,可她意識還在,透過沉重的眼簾,她影影綽綽地看見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紅。

像是金榜題名時狀元郎背的紅花。

像是洞房花燭夜的喜床紅帳。

有人掀起了無儘紅暈的一角,朝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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