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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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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臂粗的蠟炬汩汩燃燒,
殿內通明若白晝,兩人的陰影交錯重疊,倒映在富麗堂皇的冰寒玉階之上,
情深伉儷。

冷,卻也沒那麼冷。

昭寧一手把玩著軟鞘,
一手握住了刀柄,利刃翻轉,刀背向下,閒閒地往蕭曄眼皮底下伸。

蕭曄不會懷疑她隻是做戲,不敢下手。

查案的路上,她也確實奉背後之人的命令,
把毒化開在自己的酒盞中,
若不是他早早識破,
調換了藥丸,那此時此刻,
他與她恐怕早一起到了陰司地府。

哪還有這麼多後來?

唇邊掛著安靜的冷笑,昭寧擡手,冰冷刃尖抵在了他頸邊血脈流動的地方:“一刀下去,我們是不是就不用糾纏下去了?”

其實抵死纏綿的時候,
她不止一次幻想過和他一起去死——出於一種變態的佔有慾。

她生來逐水飄零,無依無靠,
唯有眼前這位,
是她與這俗世間唯一的聯係。

很難不想要和他的關係永遠停在糾纏的時刻。

蕭曄眼簾緩緩掀動,“不會,或許我們還要被一起押往閻羅王殿前受審。”

昭寧像是被他逗笑了,
眉眼彎彎,
“何以見得?你雖然心狠手黑,
可是如今朝野內外、普天之下,誰不道陛下一聲中興有為?”

她饒有興致地給自己判刑,“那像我這種,不識好歹,為了一己私怨,殺了一國皇帝,讓天下陷入動蕩的,也不知要下幾回油鍋。”

昭寧其實很清楚很多事情後果如何。

譬如說……殺掉蕭曄,後續會發生些什麼。

正因為活得不夠糊塗,她才痛苦。

愛慕她者眾,昭寧如果想,也確實可以從這些青年才俊裡挑出好的的,藉由他們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畢竟也不是所有人愛慕的都隻是她這張皮相,諸如田修遠之流,也確確實實是對她這個人有朦朧的好感,拿下這種人,可比拿下蕭曄簡單多了。

隻可惜這些翅膀還沒長齊的才子,他們的力量,以及淺薄的愛慕與共情,在壓倒性的皇權之下實在顯得太渺小。

如今早過了世族當道的時候,掐一掐手指頭,皇帝要誰生就生皇帝要誰死就死。昭寧越是自己經曆過權位的壓迫,越是憎惡這一切,便越是慕強,隻有真正能夠製掌這份權力的人能夠吸引她的目光。

可惜的是,這個人他可以為她斬儘路途中的阻礙,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給她,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她揉捏成他想要的形狀。

所以,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之位,對昭寧而言才會毫無吸引力。

皇後又如何,一切都是那個人賦予的,隨時可以收回。

她依舊做不了自己的主,所以才無力欣喜地麻痹自己,去接受足以讓世上幾乎所有女子欣悅的一切。

燈火煌煌,正夠他們審視彼此。蕭曄注視著昭寧,瞧出了她眼神中漸深的顏色,順勢握住了她捏在刀把上的手,扶著刃尖朝他的方向再近了些。

“在想什麼?”他問。

昭寧道:“功過相抵,以你的功績來說,手上縱然沾了血,死後清算,你也一定不用被炸成餃子。”

蕭曄也笑,隻是臉上的笑意實在莫名,他說:“誰說功過就能相抵了?殺孽已成,難道還分好與壞?”

見昭寧不答,他繼續道:“彆擔心,昭寧。朕的遺詔就在紫宸殿的匾額後,我若今日身故在此,這片大地也是能運轉下去的。泱泱大朝,還缺個皇帝不成了?”

他似乎在勸說她快些下手,這樣他們纔好一起被押往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

昭寧莞爾,任霜寒的刃鋒在他自主的驅使下離他的咽喉越來越近。

直到微乎其微的血腥氣彌漫,一條血線洇在他頎長的頸項間。

昭寧驀地收回了手,匕首咯噔一聲落了地。

她收斂眉目,靜靜道:“功過不能相抵,你以為劃你幾刀,我就會開懷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昂,“我隻怕你在鮮血裡,反倒感到痛快了。”

蕭曄的目光如水,平靜地包裹著昭寧,他淡淡道:“總要了斷的,趁你現在還有力氣決定。繼續消磨下去,總會有一天,你會變成真的泥胎木偶,任我擺布了。”

連蕭曄都看得出來,昭寧自己如何不知呢?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還有多少力氣,夠耗在這裡無邊無際的**裡。

有朝一日,她或許會真的馴順下來,接受他一切的安排,做一個合格的……皇後,和伴侶。

這一日,不會來得太晚。

北境斷斷續續失憶的那些時日,再回想起時,比什麼殘忍的酷刑還讓昭寧覺得難以忍受。

她永遠不願意丟掉自己,哪怕她清楚得很,這樣的自己沒什麼值得稀罕寶貝的。

蕭曄的話戳中了昭寧的痛處,她臉上連嘲弄的神情都掛不住了,通明的燭光下,她的臉色猶如幽深古井,再無波瀾。

“皇兄,你果然還是很懂我的。”她對蕭曄道。

這一聲皇兄很是不同尋常,似乎代表著她終於想通了一些事情,要做下一些選擇。

蕭曄的目光依然如故,呼吸卻不知為何亂了節奏,他深吸一口氣,道:“想好了?”

昭寧反手將短匕收入袖籠,淺笑盈盈地去摟他的脖頸。

蕭曄許久沒見過她笑得如此快慰,一時間竟在她的眼波裡失了神。

再回過神時,她已經覆了上來,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從她的肩側滑落,落在了他的鼻尖。

有些癢。

冰冷的地磚枕於腦後,蕭曄卻隻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他不理真正的症結,隻輕輕擡手,拂掉了這些作亂的烏發。

燭光照在她的背後,發髻邊斜逸的頭發都顯得柔和美好,像黃昏時的光暈,鍍在了她的鬢邊。

一雙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她的後腰,她大概是覺得有些癢,腰肢微晃,卻很快就定住了自己,往更危險的所在遊移。

她伏在他的耳畔,掌根緊貼在他肩下冰涼的玉磚上,說著浮浪的言語。

“……皇兄,你應該是下了令,讓底下人不要近前伺候的吧。”

蕭曄的聲音早不複之前的清逸,他明知她的陷阱就在前方,還是湊前去往裡跳:“密談,自然無人近前。”

“好老土的藉口,”她笑聲乾脆,“可是眾口鑠鑠,陛下管得住奴婢們的嘴,又管得住他們腦子裡想什麼嗎?”

“恐怕呀,人家早早就猜到了我們是在做什麼勾當呢。”

帶著薄繭的指掌從她瑩潤的肩頭繾綣地一路往下探索,蕭曄微挑眉,不以為意道:“那又如何?”

“是啊,”昭寧低笑著附和,“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就算下一刻就要死掉,這一瞬天塌下來也是快活的。

光與影交錯的時刻,情與愛亦在暗香中浮動。絲絲縷縷的情愫在恨意作陪下撚成了線,潮湧之間,這根緊繃的線始終牢牢束在他們的理智上。

蕭曄訝異於她的主動和配合,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這一刻的溫情隻是因為她對他還有祈求——這回幫她暫時逃出去的那些人,她不希望他們被牽連丟了性命。

她向來如此算得清。

他聲音低啞,“放心,我不會要他們的命。”

得他首肯,她的警惕似乎才放下,像水池子裡強撐著遊了最後一圈才翻肚皮的魚,在水麵下深深吐出了一圈漣漪。

衣衫半解,身前是燃不儘的火,脊背後是體溫遠不足以捂熱的堅實地磚。粗重的呼吸回蕩在空寂殿中,細聽甚至能聽到朦朧的迴音。

越是知道鼓動的是琴瑟僅剩的那根弦,他們越發不肯放手,像是要將最後的這根弦也彈斷為止。

昭寧兩靨緋紅,自繞梁的餘音中掙出一點神智來,去夠被她丟下、滾落到一旁的匕首。

蕭曄淡笑著看她動作。

他貼身帶著的當然是好東西。

吹毛立斷的刃鋒挑過了雲雨落下時也未曾散亂的衣襟,好好的料子被輕而易舉地挑得四分五裂,漏出他的大半邊臂膀和胸膛。

“你看,你果然是個小沒良心的,“蕭曄狀似無奈地歎著氣,“明明是哥哥要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你卻還覺得東西過了我的手就不值得,要從哥哥這裡剜一塊肉走才樂意拿。”

“恐怕就算把心剜給你燉湯,你還嫌人肉發酸。”

他雖如此說著,可是手卻已經把住了昭寧微顫的手,幫她穩住。

短匕的刃尖盤桓在他心口上方寸餘、鎖骨下的位置。

昭寧歪著頭瞧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她問:“皇兄,你猜昭寧想要做什麼?”

她並不看他的眼睛,隻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心口,“乾脆利落地捅進去,不值當。”

手心的溫熱當然傳不到刃尖那一點寒芒上,蕭曄卻煉成了一副銅皮鐵骨,感受不到心口上傳來的危險的冷意。

“不如……”昭寧稍稍俯身,湊近了些說,“在這裡劃個字出來,怎樣?”

蕭曄的心跳依舊穩健,並不曾因為她的話而錯漏半分,他攥緊了昭寧的手,平淡地問她:“寫個什麼字好?”

昭寧收了手,伏在他胸口聽了好一陣心跳聲。

她咕噥道:“寫一個‘兄’字,可好?”

年少時的不可得,終還是困住了她一生。

貪婪的指尖撫過他的頸肩,蕭曄仿若不覺,他坐起身,捧起她的臉,啄吻她微腫的唇邊。

輕柔的吻漫過心尖,寒光鑠鑠的刃尖劃破腠裡,血珠顆顆迸裂,順著他們交疊的十指向上蜿蜒。

毫無美感的血肉交錯縱橫,蕭曄垂眸,眼底猩紅一片。

他沒有放開昭寧戰栗發麻的手,反倒將它攥得更緊了些。

蕭曄輕聲道:“如此,我便永遠是你一個人的兄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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