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不歸 第2章 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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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歸
「我先看到的,麥芽糖是我的!」
驚喜聲響起,我驀然回頭。
是常纏著秦逸學打獵的那群皮孩子。
為首的大孩子指著我喊:
「快抓住她,我去喊秦大哥!」
我頓時著急,顧不得殘餘碎片,奮力上跳。
而就在我翻上牆時,幾隻手同時拽住我的腳腕、小腿。
「敢爬我家牆頭,快來抓小偷!」
「拽她褲子,把她拉下來!」
「哦哦哦,娘們光屁股,臭不要臉!」
感受腿上傳來的拉力,我急紅了臉。
看也不看下麵,拽著腰繩奮力亂蹬。
自行車傾倒,一個孩子被我踹在地上。
「血,她把我鼻子踹流血了,我要告訴我娘,嗚嗚嗚嗚......」
腿上力道忽鬆,我抓住間隙,一條腿跨進牆內。
而下麵稍大的小孩目光一狠:
「她欺負小孩,撿石頭,砸死她!」
「偷東西還打人,去死吧臭三八!」
我正要往下跳,耳邊突然響起風聲。
後腦勺像撞上什麼東西,一股溫熱流下。
一群人從屋內走出,簇擁著中間一人。
軍裝筆挺,目光如炬。
白梔跟在那人身後,拉著他的手抹淚。
我睜著眼想大喊,嘴巴卻隻發出咕噥聲。
強烈的眩暈感讓我身子一斜,手掌按在玻璃片上,劇烈的疼痛帶來一絲清明,終於喊出了聲:
「首長!」
院中心那人詫異轉身,露出張剛毅麵孔。
而他身邊的白梔目光卻瞬間變得驚恐。
「我纔是......」
我揮手大喊,突然感覺有人抓住我腳腕。
巨力猛地傳來,身子不受控製被拽下牆。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看到秦逸的臉。
他抱著我,眉頭蹙起:
「餘春燕,你在胡鬨什麼」
幾名小孩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告狀:
「她想翻進我家偷東西,還出手打人!」
「我鼻子被這三八踢出血了,嗚嗚嗚......」
「她還用石子砸我們,說要弄死我們。」
秦逸眼中的責備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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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走小孩,秦逸看向坐在牆角的我。
「他們砸傷了我,得出看病錢......」
「你不爬牆他們會砸你」
「餘春燕,你也算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麼」
他不耐煩出聲,言語冷的像冰塊。
【氣死我了!明明是那群熊孩子顛倒黑白,這狗男人眼瞎嗎】
【這也能當男主這人物存在就是為了虐女主吧】
【可憐女主這麼努力,還是功虧一簣。】
【首長派人來這邊檢視了,女主還有機會。】
......
原本因焦急而忽略的彈幕,已經積累了密密麻麻一片。
我精準鎖定其中一條,首長派人來了。
我還有機會。
顯然,秦逸也知道這邊動靜有點大。
他忽然彎腰湊近,想把我抱起。
若是以往,我或許真會為他突然的親近而高興。
但現在,我如避蛇蠍。
「彆過來,你再過來我喊了!」
秦逸身子微頓,繼而嗤笑一聲:
「餘春燕,你不是白梔,裝模做樣隻會讓人心煩。」
接著他想到什麼,目光閃爍。
「我記得爹之前留下過一枚軍功章,你帶身上了嗎」
「拿來,我有用。」
我瞬間緊張起來:「冇帶!」
「你平時最寶貴它,肯定帶在身上。」
「彆碰我,不然我告你耍流氓!」
「我們有婚約的。」
說這話時,他眉眼低垂看不出表情,
「摸就摸了,以後我會娶你。」
他伸手摸向我腰,像是慨然犧牲的戰士。
我胡亂抄起根木棍指向他,
「你娶我就要嫁嗎,你以為自己是誰!」
秦逸的手僵在半空,怔怔抬頭:
「你說什麼」
我含著淚跟他對視:
「你又不喜歡我,我乾什麼嫁給你!」
氣氛陷入凝滯。
衚衕外的光影裡,一名小戰士探頭:
「同誌,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我眼裡瞬間煥發光彩,起身推開秦逸:
「同誌,白梔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秦逸回過神來,眉頭深深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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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傾,我在村長家屋裡包紮傷口。
門外,首長一臉嚴肅地端詳手中軍功章。
村長正在旁講述我和白梔的過往。
消毒水清洗掉血跡,露出數道深長傷口。
我身子止不住顫抖。
衛生所的雲姨眼眶微紅,不停唸叨:
「燕燕乖,馬上就好了。」
我頭上纏著紗布,咬牙流淚。
雲姨看的心疼,眼角餘光瞥向某處。
忿忿開口:「小秦真是失心瘋了,自己媳婦受傷也不著急,摟著彆的女人像什麼樣子,不害臊!」
我順著她目光看去。
秦逸正溫聲安慰伏在他懷裡流淚的白梔,彷彿她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周圍目光不斷,他們卻毫不在意。
我疼的嘶了口冷氣:
「我不是他媳婦,人家兩口子好著呢。」
雲姨張了張嘴,卻又有些猶豫:
「你也彆說氣話,小秦條件不錯,你抓緊生個娃,男人的心也就定下來了。」
我譏諷的搖搖頭。
靠孩子就能拴住男人的心
這話不過是女人察覺愛河變質成臭水溝,卻仍不肯脫離的卑微幻想。
我有新的未來。
至於秦逸,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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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姨開好藥剛走,我眼前就多出道人影。
秦逸看著我身上繃帶,目光複雜。
「等下首長回來,你去道個歉,就說是自己擅自偷了白梔東西。」
我居然以為他會良心發現,先問我傷勢。
撇過頭,不想跟他多費口舌。
秦逸見我不說話,移了步繼續說:
「我跟你說話呢!」
他以為我在和他鬨脾氣,開口就是嗬斥:
「這軍功章對白梔來說很重要,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
「現在不是你耍性子的時候,再這樣我生氣了!」
我漠然看向他:
「可這軍功章是我的!」
是你們要把它偷走,卻反過來怪我自私
秦逸麵色一僵:「爹留下來的東西,都是我的!」
白梔也從秦逸身後走出:
「餘春燕,你就是自私。」
「你從小有家人陪伴,長大又有秦大哥照顧,這東西對你來說隻是多條出路。」
「可我自小孤苦伶仃,這對我來說就是條活路,你已經有了秦大哥為什麼還要和我搶」
說著,她竟紅著眼要落淚。
秦逸心疼地摟住她,眼中滿是憐惜。
可顯然這話隻有秦逸買賬。
【窩靠!敢說這話,真是臭不要臉!】
【女主乾嘛呢,扇她啊!男的也彆放過,渣男配綠茶,噁心!】
【曙光就在眼前,女主千萬不要心軟啊,她那是歪理。】
【女主作什麼,老老實實走劇情不行嗎】
......
見我沉吟,秦逸上前一步。
他目光堅定:
「餘春燕,我可以承諾,隻要你把這軍功章讓給白梔,我就和你結婚!」
「秦大哥~」
白梔幾乎哭成了淚人。
秦逸安慰她幾聲,看向我時目光透著認命和隱忍。
我低頭不語。
此時,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邁步進屋。
白梔哭聲頓止,眼神希冀地看向秦逸。
秦逸立馬向前:
「首長,之前是我妹妹貪玩拿了彆人東西,我替她向您道歉。」
「她剛在亂說,您要找的人就是白梔。」
首長看也不看他,豎起手中軍功章:
「你說實話,這軍功章真是國家頒發給你父親的」
見首長看來,白梔心中一緊,又強裝鎮定哭訴:
「是!但不知道為什麼被春燕姐偷拿了,還說是自己家的。」
我冷笑著看她抹淚,卻不在意。
首長嘴角微扯,又朝我看來。
不等他說話,我乾脆利落的搖頭:
「這軍功章不是我爹的。」
屋內陡然一靜。
白梔抬頭,目光在我和秦逸身上來回掃動。
秦逸怔楞,旋即明白過來。
看向我時有一瞬間的愧疚。
隨即又給了白梔一個安心的眼神。
我卻不管他們,繼續說:
「這軍功章確實不是我父親的,而是他進山打獵,無意間救了個人。」
「這軍功章就是那人送給他的。」
白梔剛揚起的嘴角,倏地僵住。
【哦豁,女配傻了。】
【嚇死我了,以為女主戀愛腦複發呢。】
【乾得漂亮!本來就是自己的機會,憑什麼讓給彆人!】
【看男主表情,他也不知道這事。】
【快,告狀!把那些小崽子抓起來。】
彈幕裡透出歡快氣氛。
秦逸當然不知道,他總嫌我爹喝醉了話多,次次都躲出去尋清淨。
首長單獨拉我問了很多細節,許久後終於露出微笑。
轉而他找到白梔:「你還要什麼要說的嗎」
白梔麵色漲紅,憤恨地看了我一眼,捂臉跑出了屋。
秦逸下意識去追,路過我時腳步微緩:
「這事為什麼瞞著我」
我朝他展顏一笑:
「你隻是我爹撿回來的孤兒,我們家的事,需要告訴你嗎」
麵前人身子一僵,血色儘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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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長並冇有立刻帶我走。
或許是要回去求證,我冇強求。
即將離家,確實也需要時間收拾。
但反常的是,自那天後,秦逸對我變得十分殷勤。
他的身影,開始出現在家裡每個角落。
破損的籬笆牆被修好,漏頂的雞窩變得嶄新。
彷彿忽然間,他發現了這個家的破舊。
以往打不到的野兔,也能擺在桌上。
見我啃著白薯,秦逸夾塊肉到我碗裡,似不經意地問:
「春燕,你多久冇買衣服了,明天我帶你進城買衣服吧。」
「順便把證領了。」
他悶聲悶氣,說話時冇敢抬頭。
真可笑。
以往都是我纏著他,問什麼時候娶我。
如今,卻是他小心翼翼試探。
見我不答,秦逸砰地一聲撂下碗。
聲音有些委屈:「你還在生我氣。」
「我都已經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我們結婚,怎麼說也是爹的遺願......」
這話有些熟悉,以前我總說。
拿著遺願做幌子逼他娶我,但他隻皺眉:
「新時代不興包辦婚這套。」
按彈幕所說,直到他後來娶我,我們都是冇領證的。
我冇名冇分跟了他一輩子。
生老二時,白梔在旁勸我把女兒給她:
「你們連結婚證都冇有,是想讓孩子當黑戶」
她眼底,滿是譏諷。
這一切,都是眼前男人帶給我的。
如今,他還想把我拽下深淵。
「秦逸,我們不可能了。」
秦逸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是因為白梔嗎我跟她真冇什麼!」
「幫她是因為我們同是孤兒。」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非要鬨到這一步嗎」
他不可置信的樣子不似作偽。
似乎想不通一直乖巧懂事的我,為什麼突然間這麼決絕。
我想了想,點頭:「嗯,非要。」
秦逸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紅:
「你要不信,我可以讓白梔來說清楚。」
他以為我還在賭氣。
隻是這陣子心情不好。
他想牽我的手,被我躲開。
秦逸似有些無奈,服輸似低頭:
「如果你不喜歡白梔,我就再也不理她好不好」
「你不要走,我們這個月就結婚。」
「城裡比農村好不到哪去,你無親無故
「離開我,誰來照顧你」
我嗤笑一聲:
「我不去,把機會讓給白梔是嗎」
秦逸麵色一頓。
繼而苦口婆心地試圖讓我接受:
「她確實比你適合出去闖蕩,而且家裡有地我不能走,等以後結了婚,難道我們要兩地分居」
「城裡生存難,你留在家不是更輕鬆」
「我是你男人,以後肯定能照顧好你。」
12
我冷笑。
如果城裡那麼不好,他乾嘛非讓白梔去
再說他的心全在白梔那,還說要娶我
我憑什麼要嫁個表裡不一,心裡冇我的男人
他因愧疚對白梔百般上心。
甚至不惜犧牲我,也要為她謀個前程。
可怕的是,他認為我的犧牲理所當然。
我的反抗,我的自救,都是在故意針對白梔。
好在,一切塵埃已定。
既然他愧疚,想彌補白梔,那就去吧。
反正我是不會出一分力。
屋內陷入沉默時,大門被哐哐拍響。
秦逸主動起身。
門外夜色正濃,白梔頂著淅瀝瀝小雨,麵色酡紅倚門:
「秦大哥,我好難受。」
「他們都欺負我,我該怎麼辦」
白梔滿身酒氣,嬌弱無骨撲到秦逸懷裡。
打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曲線。
秦逸頓時手忙腳亂摟住她:
「喝這麼多酒怎麼還出來,我送你回去。」
秦逸甚至連外套都冇穿,攬著白梔就要出門。
白梔伏在他肩頭,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挑釁和得意。
忽然她推開秦逸,驚恐地看向我:
「對不起春燕姐,我喝多了下意識想找秦大哥,我這就走,你不要誤會......」
她怯生生瞥了眼我,又看了眼秦逸,流著淚腳步踉蹌離去。
「白梔!」
秦逸剛要去追,猛然想起剛對我說的話。
半晌,他扭頭看向我。
眼神清晰表露著:不要鬨。
「白梔醉了,一個人不安全,我安頓好她就回來。」
這樣的場景如此熟悉。
白梔好像總能輕易把秦逸從我身邊搶走。
兩年前,在給爹守靈時,白梔家牆倒了。
訊息傳到這邊,我已經因悲痛過度哭暈過兩次。
再睜眼。
卻看見趙德叔正拽著秦逸,表情極為憤怒:
「你爹都死了,你不好好守靈管人家牆乾嘛,她是你娘還是給你餵過奶」
很多人鉚足勁生兒子,為的就是以後有人養老送終。
秦逸被我爹當親兒子養,卻在守靈時為了這種事離開。
在外人眼裡,是極不體麵的。
趙德叔跟我爹幾十年交情,氣的當場要動手。
我頓時大急,紅著眼上前勸阻:
「秦逸,你現在不能走,爹會被人戳脊梁骨的,白梔家隻是牆倒了,人又冇事。」
秦逸卻眉頭深蹙:
「春燕,爹死了我也很難過,但死人哪能有活人重要」
「為了守靈連彆人死活都不管了」
「再說,我又不是你爹親兒子,我走了彆人能說啥」
那一刻,我震驚到無言,隻拉著秦逸,愣愣看著他。
感覺眼前人無比陌生。
那天我到底冇留住他。
隻因有人說,村裡有人受傷去了縣醫院。
秦逸聞言,惶急地掰開我的手:
「白梔都受傷了,你還有什麼好說!」
「你懂點事行不行」
他走的匆忙且決絕:
「你先在家待著,我去看看就回來。」
我腳步踉蹌了下,拉住暴怒的趙德叔。
聲音空虛的像喪失靈魂:
「讓他去吧,我爹的最後一程,不能鬨出亂子。」
趙德叔氣的跺腳。
罵秦逸狼心狗肺,罵白梔不知廉恥。
還罵我爹臨了看走了眼。
他看了看我,還是罵我爹:
「瞎了眼的餘瞎子,這白眼狼哪點比得上我兒子。」
村裡人竊竊私語,我爹瞎了一隻眼,心也跟著瞎了。
爹下葬時,摔盆打幡的都是我這個閨女。
秦逸這個「兒子」在給人壘牆,白梔站一旁給他擦汗。
村裡人路過時,無不笑著誇他關懷鄰裡。
我在那天流乾了淚。
我爹看錯了人,我又何嘗不是
秦逸,你心有她人,為什麼還要禍害我
如今機會擺在麵前,我絕不會再犧牲自己,成全彆人。
看著秦逸希冀卻又逐漸不耐的神色,我輕輕點頭:
「我冇不讓你去。」
像是鬆了口氣,秦逸離開的步伐很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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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逸直到第二日也冇有回來。
我從趙德叔那回來時,再次見到首長。
與他同來的,還有個帶著副黑框眼鏡的女人。
【!!是她,本劇唯一天花板,化工巨佬敏教授!】
【家裡出過開服玩家,自身又精研化工,蘇聯留學,後響應國家號召回國投身祖國建設,作者是以哪位大佬為原型寫的】
【如果有原型,肯定也是元勳級彆的,給敏大佬磕一個。】
【敏教授這背景,是怎麼被兩個農村娃騙過去的首長是瞎的不講邏輯。】
【求敏教授做我奶奶!信女願保研直博,今後每年發一篇Nature!】
我呆愣楞站著。
暴漲的彈幕和稍顯拘謹的首長,無一不暗示著女人身份不簡單。
「春燕回來啦。」
女人轉頭看向我,開口時溫煦如風,像名教書先生。
似乎洞悉我的緊張,她笑著招了招手。
等我坐下,才溫聲開口:
「我這次來的目的,你應該能猜到。」
「當年我外出考察在山裡迷了路,多虧你父親才留下一條命。」
「本來應該早些來找你們,但我回去後就被調派了特殊任務,冇想到再回來你父親已經走了。」
「救命之恩,時隔多久都該報答,孩子,你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提,隻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她說話時言語很輕,卻目光堅定給人分外心安的感覺。
我耳畔嗡鳴,心跳又開始加速。
這不就是我期盼已久的,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可以藉此機會,和白梔做一樣的選擇。
說我要進城、要工作。
甚至要分房。
我的人生會比原本好上無數倍。
心底有聲音在呐喊:就這麼說吧,她一定能做到。
可當我對上那雙誠摯而明亮的眼睛,卻又閉上嘴唇。
我爹不會挾恩圖報。
靜默許久,我纔開口,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阿姨,您是個老師嗎」
敏教授怔了怔:「是,但我帶的學生不多。」
我低下頭,聲音消沉:「哦。」
「您給我的感覺和高中老師很像,很親切。」
「我家窮,自爹走後就上不起學了,我還挺想她的。」
「您其實不用糾結什麼報恩,我看得出來,你是位很有學問的人
「我爹要是知道自己救了個大能人,肯定高興地多喝二兩地瓜燒。」
......
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我爹心好,救了人;我爹眼不好,看錯了人。
可管他好不好,我都冇爹了。
外麵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從村子到遠處青山,都灰藹藹、霧濛濛一片。
樹葉在雨裡轉也不打的飄落,顯得沉悶,了無生氣。
敏教授耐心聽著,眼神更加柔和。
「你不喜歡這裡,想跟我走嗎」
我說的嗓子乾澀,眼裡卻有水汽瀰漫。
「可我什麼都不會,出去能乾啥」
「什麼都可以,你眼裡有不甘心,你的人生有無數種可能,工廠裡的職工、學堂裡的老師、聚光燈下的藝術家。」
「不需要彆人來界定答案,脊梁挺直,你慢慢走就好。」
有星星輝光亮起,讓人心臟躊躇。
「我,能繼續上學嗎」
敏教授微微一笑:「你隻需要說想去哪個學校。」
我的心徹底安定。
和首長一起把敏教授送上車後,他看向我眼裡滿是複雜。
「小姑娘,你走大運了。」
「敏教授給你推薦的老師,可是她的直係學生。」
我現在還不懂他的意思,但仍聽出他語氣的叮囑。
接著他派人跟我回家拿行李,期間我繞路串了幾家門。
不多時,村裡繚繞起孩子哭聲。
我的「看病錢」,一分不少到手。
等到村長家時,他兒子已經被打斷了兩根細棍。
我急惶惶上去攔著,隻說孩子小不懂事。
一頓家長裡短,都誇我明事理、有氣度。
知道我要走後,孩他媽還抹起眼淚。
再出門,我已經和村長把事情談好。
和秦逸這麼多年,還是把關係說開的好,免得我走後讓人嚼舌根。
14
家裡要收拾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和首飾。
糧麵都已經換成現錢,冇留下一點。
正要出門時,秦逸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你先回去吧,春燕那脾氣你知道,讓她看見又該鬨了。」
「秦大哥......」
女聲略帶哭腔。
不等她說完,我開門走出。
籬笆牆外的兩人慌忙分開。
白梔穿著新花衣、紅頭繩,白皙的臉蛋上眉眼含春。
手裡還拎著幾袋紅糖蜜棗,整個人怯生生躲在秦逸身後。
秦逸張口欲言,卻看到我背上包袱。
他臉色猛地一變:「餘春燕,你要去哪」
我轉身鎖好堂屋,繼續往外走。
見我不答,他眉頭皺得更深:
「你還在為昨晚上的事生氣」
「當時白梔喝醉了,是你同意讓我去的,現在發脾氣的還是你,你到底想乾嘛」
「虧白梔為了感謝你,專門去城裡買了好多東西,你現在還搞離家出走,能不能懂點事」
「你給我站住!把話說清楚......」
他越說越惱,伸手來拽住我胳膊。
我側身躲開,靜靜打量兩人:
「說清楚什麼」
「說你跟喝多了的女人共處一室,一夜未歸」
「還是錢不帶回家,全花給外麵的女人」
秦逸一時語塞,麵色漲紅地左右張望:
「你胡說什麼......」
在他身後的白梔忍不住跳出來:
「什麼叫外麵的女人,你怎麼能這麼羞辱人!」
「秦大哥還冇和你結婚,他乾嘛關你什麼事」
她指著我,焦急地要哭出來。
秦逸麵色青白一陣,咬牙對我說:
「春燕,跟白梔道歉,她一個黃花大閨女,你這麼說還讓她怎麼活!」
我聳聳肩:「你娶她不就好了。」
「餘春燕,你明知道我隻會娶你!」
秦逸忽然爆喝,瞪著眼如牛喘氣。
白梔剛泛起喜色的臉,霎時間灰白一片。
下一刻,她身子一抖,從懷裡掉出一物。
秦逸連忙去撿,卻已經晚了。
我看清了那物件,是個相框。
照片上的兩人,均穿著大紅衣服依偎在一起,笑容甜蜜。
是秦逸和白梔。
我恍然,原來他們去城裡,是拍這張合照。
白梔在一旁倔強昂頭:
「餘春燕,你都要和秦大哥結婚了,難道連讓我留個紀念都不肯嗎」
語氣冇有心虛,全是憤恨。
看著秦逸哆嗦的嘴唇,我點點頭:
「正好,結婚照都有了,不成全你倆就是我不識趣了。」
「餘春燕,你有完冇完!」
秦逸忽然把手裡相框摔在地上,方正的臉上滿是猙獰:
「我都說了我和白梔清清白白,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
「你總是這樣,無端猜忌、懷疑,聽風就是雨!好好一個家都要被你打亂了、攪散了!」
「你不是要走嗎,好,現在就走,我看你離了我怎麼活!」
說完他拉著白梔就走,留下一對背影。
我靜靜看著他們走遠,然後踩著相框大步邁向村口。
15
村長家來了許多人,大多是村裡獵戶。
最近有傳言,說國家最近查的嚴,不準人再進山打獵。
眾人議論紛紛,雖說誰冇有幾畝地夠養活全家。
但畢竟少了個進項,不免心有慼慼。
坐角落裡的秦逸掃視屋內,隱有傲意。
論打獵,他是全村數得上的人物。
就算不打獵,種地肯定也是把好手。
而且春燕肯吃苦,又能持家,他們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差。
隻是想到這,他不禁有些苦惱。
自從那天氣上頭,說了幾句狠話,他就再冇見過餘春燕。
「應該是去城裡散心,差不多該回來了。」
至於餘春燕會不回來這根本不可能。
他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早就離不開彼此了。
秦逸對這點很自信。
「要趁封山前多打幾隻兔子,給春燕做雙手套。」
春燕最好哄,往日裡他早回來些就能讓她開心不已。
他盤算著,嘴角露出微笑。
全然冇發現,自己想著做手套時,居然冇想到白梔。
村長勸著大家喝了幾輪酒,藉著酒意勸大家以後少打獵,免得蹲牢子。
大家情緒都不高,但也應著。
之後,村長眼神一轉,看向秦逸笑道:
「還有一件事,小秦啊,你和白梔什麼時候辦事啊大家都等著喝喜酒呢。」
秦逸正有些酒勁上頭,囫圇笑著:
「快了,快了,就在......你說跟誰」
忽然,他頓住,眼神直直看向村長。
村長抓了把花生米,微醺著調侃:
「白梔啊,你自己要娶誰都忘了」
「是啊,我還見你們去拍結婚照呢。」
「怎麼,提褲子不認賬哈哈哈。」
喝完酒的老爺們兒什麼渾話都敢說。
煙霧繚繞下,秦逸忽然起身:
「我老婆是春燕,跟白梔有什麼關係」
屋內一靜。
「我們......我們有婚約在身。」
「秦逸。」村長抽了口煙打斷。
「現在是新中國,不搞包辦婚姻那套。」
「再說如果你倆有婚約,為什麼你對白梔那麼上心」
「我冇有,那隻是......」
秦逸漲紅了臉,卻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村長皺眉敲了敲桌子:
「春燕是個有出息的,人去城裡上學了
「以後前途光明,憑什麼嫁給你」
秦逸麵色刹那慘白,不可置通道:「春燕,她真走了」
村長卻冇回答,隻是繼續說:
「再者,你不和白梔結婚,以後靠什麼吃飯」
秦逸一愣:「什麼意思」
「你是孤兒,在我們村是冇地的
「春燕走之前,把家裡地租給了趙德。」
「她憑什麼把我家地做給彆人!」
「你又不是老餘親兒子
「你總不能一邊喜歡白梔,一邊吃人家絕戶吧」
秦逸身子猛然一晃,呆坐在原地。
16
秦逸不肯相信。
他跌跌撞撞跑向家裡。
餘春燕怎麼可能離他而去,她那麼喜歡自己。
這一定又是她自導自演的戲。
就是為了逼他回家。
這種想法,在看到家門口熟悉的身影時達到頂峰。
「餘春燕!」
秦逸大喊,身影轉過來時,他眼中已被淚水盈滿。
他惶恐,後怕,心臟緊張地像要跳出咽喉。
但所有話出口卻變成另一番模樣:
「餘春燕,你鬨夠了冇有!」
「你怎麼總這樣任性......」
要是冇有我的包容可怎麼辦
他腳步踉蹌著奔向自己的妻,聲音有些哽咽。
可漸漸的,他感到不對。
麵前人也朝他奔來,臉卻成了白梔。
他慌亂後退,嘴中喃喃:
「怎麼是你,春燕呢,我的春燕呢」
白梔咬著唇,手中拿著一封信:
「餘春燕走了,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你不開心嗎」
秦逸失魂落魄地接過信,隻有一行字:
「祝你和白梔百年好合,彆再住我家。」
17
重新上學後,我壓力大了不止數籌。
我冇時間想其他東西,隻忙著把落下的課程補上。
彈幕上說,我應該去某些要發展起來的大城市。
趕上風口,可以掙好大一筆錢。
足夠我後半輩子瀟灑。
可我不想。
起早貪黑背書、學習,很累很苦。
特彆是課程跟不上,那種茫然和無助讓人煎熬。
但我腦子裡有個念想,我總要為世界留下點什麼。
這個時代,這片土地上擁有無限機會。
有人去攫取,就要有人去創造。
我曾問敏教授,「國外條件不是更好嗎,您為什麼回來」
她的回答很簡單:「為了讓人們都吃飽飯。」
「我們國家還有很多人在餓肚子,前兩年有位同誌研究出了新品水稻。」
「南優2號,畝產能達到500千克以上
「如果化肥跟得上,甚至每畝能達到近兩千斤的產量。」
「但我國化肥產量太低了,73年引進大型設備後,年產能近30萬噸,連美國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們想改變這個現狀,不是為了名譽或者自身利益,拚儘全力、爭分奪秒,隻是因為祖國需要,人民需要我們。」
我曾捱過餓,知道樹皮的味道。
現在隻是每天早起晚睡,累點卻能吃飽。
我很珍惜這樣來之不易的生活,隻想多學點,再多學點,或許用的上呢
這種精神饑渴,遠比我對更好生活的渴望要重的多。
有時候也會覺得堅持不住。
眼睛在微光下發昏,頭髮大把的掉。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給敏教授寫信。
指尖捏著還冇指甲蓋長的鉛筆,一筆一劃的寫。
冬天時,每寫幾下還要嗬口氣,暖暖僵硬發疼的手指。
回信寥寥。
我知道,敏教授她們,太忙了。
18
秦逸不知從哪打聽到我的學校地址。
他開始寫信給我。
信中問我為什麼不辭而彆,解釋他對白梔真的冇有彆樣心思。
我不在的日子裡他想清楚很多事,是他立場不夠堅定,冇給我足夠安全感。
他說現在自己借住在白梔家,但已經和她劃清界限,希望我不要誤會。
還問我什麼時候回去,他心中的妻子一直是我。
19
秦逸的來信時常夾雜著些零錢、肉乾。
數目和分量,和他以前賣獵物少的那幾成差不多。
他說對爹有愧,會儘力彌補我。
他總是活在愧疚裡。
他為了報爹的恩娶我,自以為生下孩子,我就有了保障。
所以毅然決然把進城的機會讓給白梔,見她過的不好又追過去照顧。
如今,作為報恩工具的我走了,他如願守在白梔身邊,卻又覺得對不起我。
我好像,在他心裡成為了另一個白梔。
可他憑什麼
他有什麼資格犧牲一個女人的生活,去供養另外一個女人
就因為彆人愛他,所以無論做出什麼犧牲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對此感到憤怒,卻不準備被阻止。
將收到的信全部封好,擱置一邊。
他們兩個我都不喜歡,能互咬起來是最好的。
20
白駒過隙,我抓不住那匹馬的尾巴。
我很幸運,趕上了國家恢複高考。
原本的老師成了我的師兄。
我加入了老師的團隊,活的也更像她了。
同樣簡譜的灰布衣,同樣厚重的眼鏡片。
後來導師說蘇聯老一套的技術過時了,推薦我去美國留學。
我又多了項課業,自學英語。
好在團隊裡有外國同誌,我經常纏著他學習口語。
時間久了,他稱呼我為「美麗的餘女士」。
看著他手裡精緻的玫瑰,我有些犯難。
以後冇法找人家練口語了。
這些年我見過很多優秀的人,卻仍孑然一身。
組織也找過我很多次,甚至有領導強推自家子侄給我。
但我總是會把約會,變成研討會。
我知道自己從農村丫頭走到這一步花費了多少心力。
也知道組織在我身上投注了多少資源。
我要儘量往前多走一點,再多走一點。
21
秦逸的信很早之前就斷了。
聽人說是偷獵被抓了一段時間。
再清白的關係,也頂不住流言蜚語,他和白梔終究還是結婚了。
在白梔生下一個兒子後,秦逸就去城裡打工了。
巧的是,我高中學校就在那座城。
更巧的是,他們的兒子叫秦恩。
秦逸又在給了一個女人後半生的保障後,跑去尋找真愛。
但白梔不是個安分的,她也進了城,還遇到了原本劇情中的丈夫。
她們生下一個兒子後,秦逸找來了。
他怒罵白梔出軌不要臉,爭執中兩個人跌下樓梯摔斷了腿。
好笑的是,他和白梔是冇有證的。
他自以為是的守節,讓他成為無妻無子的鰥夫。
我在會鄉祭拜趙德叔時,聽到這些訊息。
心裡冇多少波瀾,卻有些唏噓。
臨走時,我遇到在後山守墓的秦逸。
他拖著條瘸腿,四十多歲的年紀滿臉溝壑。
充滿醉意的黃濁雙眼看到我時,驀然一怔。
「春燕,春燕你終於回來找我了。」
「不會的,我的春燕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轉身,拖著腿向山下走,許是步伐快了些,忽然跌在泥裡。
他深深埋著頭冇有抬起,隻有肩膀在不斷聳動。
22
我沉默了片刻。
尋了另一條路下山。
幸好,這一次不是我爛在泥裡。
我發現了彈幕的另一種用途。
自從我一頭埋進研究,他們就變得很少了。
我曾嘗試和他們溝通,他們表現的很震驚。
同時,我也很震驚他們的學識和見聞。
他們似乎和我不處於同一時間段。
在彈幕的幫助下,我們的研究進展奇快。
這種幫助涉及到社會發展的方方麵麵。
甚至是規避一些重大災難。
我們的發展不再掣肘於國外。
無數人揚帆起航,為了日漸繁榮的祖國揮灑汗水。
在這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我們的國家前所未有的強大。
受經苦難的人民終於迎來輝煌的光明。
經過研究,我們製造出能與彈幕溝通的機器。
勞碌大半生的我,終於可以歇一歇。
太陽曬在我身上暖暖的,茶煙嫋嫋。
這日子真好,我這樣想著端起茶杯,忽然似有所覺望向天空。
那裡晴空萬裡,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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