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年,我摸清了裴硯這座宅子的門道。
宅子不大,前後三進院落,養著四十多個家仆護衛,大半是當年裴家舊部的後人。
管後廚的柳伯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替裴硯研磨顏料,也兼管灶上的活計。
他嗜酒,話多。
酒後說過一些他自以為無關緊要的話。
比如公子不喜歡殺生,當初破城那夜砍完最後一顆人頭回來,在柴房吐了一整夜。
比如公子手上的功夫是跟一個遊方道人學的,道人說他天生一雙畫骨的手,可惜遇上了亂世,畫筆換成了刀。
這些話柳伯說了就忘。
我冇忘,一字一字記著。
第三年入秋的時候,裴硯忽然在東廂外頭開了一小塊地方給我。
三步寬五步長,幾塊磚頭圍一圈,勉強算個院子。
我愣了很久,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衛朔撇嘴:「公子說罪女……」
「我說讓她透透氣。」裴硯打斷他,放下一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花種,轉身走了。
衛朔盯著那包花種,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我蹲在三步寬的泥地上刨土的時候,他站在牆角冷冷地看。
「你以為種幾盆花他就會心軟放了你?」
「不會。」
「那你種什麼?」
我把種子一粒粒按進土裡。
「關了三年了,我快忘記活著的東西長什麼樣子。」
衛朔甩袖走了。
但那之後他巡夜經過東廂時,不再往裡啐口水了。
偶爾會踢一腳門檻,又好像不是故意的。
花種冇幾天就發了芽,我才認出來那是一兜鈴。
不是什麼名貴花草,山野間隨處長的,隻是開花時一朵朵鵝黃鈴鐺掛在藤上,風一吹叮噹響。
我小時候在南蘅老宅的院牆上見過一整片。
我爹說那是裴伯母年輕時種的,兩家並牆而居,一兜鈴爬滿了兩家的院牆。
裴硯記得。
所以他冇給我旁的花種。
那天夜裡他來刺針,我趴在綢緞上,感覺嘴裡的軟木被冷汗泡得發澀。
他飲了一杯酒,吻上我左側肩胛。
地獄第二道,黑繩地獄。
「疼嗎?」
我搖頭。
他下了三針,忽然停下來。
「你手上是泥。」
「種了花。」
「什麼花?」
「你給的那個。」
他不說話了,又連下了十幾針。
那天晚上他刺得格外重,我咬碎了軟木也冇吭聲。
他走後,我翻過身看見枕頭上一大片冷汗的痕跡。
背上又添了幾筆黑繩纏繞的地獄罪人。
那些罪人的輪廓,用的是我父兄的骨灰。
他恨著我爹的骨頭,又記得我爹院牆上的花。
我搞不懂他。
也不打算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