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夜他刺了四個時辰。
九百七十三針的最後二十一針,每一針都極慢,我覺得他在拖延。
完工的那一刻他冇有動作,整個人伏在我背上,額頭抵著我的腰脊。
他的呼吸沉重而滾燙,隔著一層鮮血落在我的皮膚上。
然後他笑了。
「知道嗎?這圖的顏料裡,摻了你父兄的骨灰。」
我早就知道了。
柳伯酒後那些話,第三年我就聽到了。
但我沉默了很久,冇有立刻回答他。
滿室的血腥味混著鬆墨香,銅燈燃了一夜,芯子燒得隻剩短短一截明滅不定的火苗。
「那您知道嗎?」
我的聲音平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七年來您飲的酒,我每月都加了一味藥。」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今日,剛好第八十四次。」
銀針噹啷落地。
然後就是他掐我脖子、摔酒壺、叫我全名的那些事。
我替他包紮完手掌上的傷口之後,他把我鎖回了東廂。
鎖是新換的,比七年前那把還粗一圈。
窗戶也重新釘了鐵條。
新的,不生鏽。
衛朔帶著兩個護衛守在門口,進出端飯的隻有啞巴老婦,連柳伯都不許靠近。
裴硯去請了大夫。
不是從前給他看病的那三個。
那三個早就被他打發走了,因為他們說他活不過五年,而他如今已經活到了第七年。
新請來的大夫是從百裡外的鎮子上架來的,號了裴硯的脈,又翻來覆去驗了他留下的那半壺酒。
我不知道大夫說了什麼,隻知道黃昏時分裴硯帶著大夫來了東廂。
門打開的那一瞬,我看見裴硯的臉色白到了骨頭裡。
不是生氣的那種白。
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的那種白。
大夫號了我的脈。
號完之後抓著我的手腕翻來覆去地看那些針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裴硯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意思都有。
「裴公子,你那壺酒裡的確有藥。」
裴硯的拳頭攥緊了。
「什麼藥?」
「黑芨散。配以白芨為引、佐以三味清肺散毒的草藥。這是烏金散的解方。」
「烏金散。」裴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空了。
他知道這個名字。
他在那場火裡掙紮著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沈將軍在火油裡摻了毒。
他知道自己的肺在一天天爛掉,他知道自己大概活不到這幅畫完工的那一天。
他賭的是自己的命。
賭他能撐到最後一針。
可他冇料到有人替他把賭注偷偷換了。
「那這位姑孃的脈?」
大夫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裴硯打斷他:「大聲說。」
大夫歎了口氣。
「黑芨散以人血為引,每月取血配藥,連續七年,這位姑孃的氣血已經虧損到了極限。」
「更要緊的是,烏金散的毒走血脈,解藥以血為引把毒從一個人的肺腑引出來,那毒去了哪裡?」
裴硯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乾淨了。
毒隨著藥引子,走進了配藥人的身體裡。
七年的烏金散餘毒,全在這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