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秋十度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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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出發去倫敦的前一天，沈敘白難得準時下班。
他買了菜，說要給我做飯。
廚房裡，他係著圍裙切菜，背影挺拔。
我靠在門框上看，想起二十二歲那年。
我們租的第一個房子廚房很小，他非要學做糖醋排骨。
結果把鍋燒穿了，我倆蹲在廚房地上笑成一團。
那時候真好啊。
好到以為一輩子都會那樣。
他回頭，對我笑，「阿梨，幫我把料酒拿過來。」
我遞給他，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握住我的手。
「手怎麼這麼涼？」他皺眉，把我手攏在掌心捂著。
我沒說話。
他低頭看我，眼神溫柔。
「這段時間冷落你了，等這個專案結束，我帶你去北海道看雪，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嗯。」
「然後……」他頓了頓，耳朵有點紅，「我們結婚吧。」
我猛地抬頭。
他笑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開啟，裡麵是把鑰匙。
他眼睛很亮，「我在靜安看了套公寓，定金交了。
「寫你的名字。等裝修好，我們就搬進去，然後……去領證。」
鑰匙沉甸甸地躺在我手心。
我該感動得哭的。
可我隻是看著，突然問：「周檸知道嗎？」
沈敘白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她是你最得力的搭檔，你要結婚，不該告訴她嗎？」我平靜地說。
「畢竟她連你媽媽喜歡什麼顏色的絲巾都關心。」
他鬆開我的手，後退一步。
聲音冷下來，「許梨，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提她嗎？」
「那什麼時候提合適？」我問。
「等你們下次加班到淩晨？等下一個口紅印出現？還是等——」
「夠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砧板上的菜刀震了震。
廚房陷入死寂。
隻有湯汁在鍋裡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
沈敘白深吸一口氣，抬手揉眉心。
「阿梨，我們彆吵了行嗎？我今天真的很累。」
我把鑰匙放回料理台，「我不是在吵，是在陳述事實。」
「什麼事實？我和周檸隻是同事的事實！」
我看著他，「同事會在你生日那天，發『我的男孩』這種朋友圈嗎？
「雖然她很快刪了，但我截圖了。」
沈敘白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嘴唇動了動，「你怎麼會……」
我笑了，「怎麼會看到？
「因為你忘了切小號，沈敘白。」
「你有個微博小號，專門轉發周檸的動態。從三年前她入職開始，轉發了一百多條。
「『她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她說累了，想給她買咖啡』、『她誇我專案做得好，開心』。」
我一字一句：「需要我背給你聽嗎？」
他臉色徹底白了。
「你偷看我手機？」
「是你自己同步在平板上了，我上次用平板看劇，推送彈出來的。」我說。
沈敘白站在那裡，像一座慢慢風化的雕像。
很久，他說：「那些……隻是欣賞。」
「我欣賞她的能力，她的拚勁，她和我很像，我們都想要往上走，想站在更高的地方……」
「那我呢？沈敘白，我算什麼？」我輕聲問。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點點頭：「明白了。」
「我算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我轉身往外走，「是你累了、倦了、需要安慰時，回頭就能看見的港灣。
「是你人生planB裡那個永遠不會離開的備胎。」
「不是！」他抓住我手腕，很用力，「阿梨，你是我要結婚的人！」
「然後呢？」我回頭看他。
「結婚後，繼續看你在微博小號上轉發她的動態？
「繼續在深夜接到她『工作求助』的電話？
「繼續在每一個紀念日等你因為『臨時加班』而失約？」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我抽出手。
「沈敘白，你不是改不了，是你不想改。
「你享受這種狀態。
「有一個穩定的女朋友給你家的感覺，又有一個紅顏知己給你靈魂的共鳴。你兩個都想要。」
「可惜，我不想配合了。」我說。
10
去機場那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雨。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在公寓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
沙發是我們一起挑的，窗簾是我喜歡的米色，冰箱上還貼著我們去迪士尼的拍立得。
照片裡，我笑得很甜，他低頭吻我頭發。
像真的相愛一樣。
關上門的瞬間，手機響了。
沈敘白打來的。
我結束通話。
他又打。
再掛。
第三次，我接了。
他聲音沙啞，背景音很吵，「阿梨，你在哪？」
「去機場。」
「機場？」他愣住，「你真要出差一個月？」
「不是出差，是去倫敦工作，offer簽了兩年。」
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他再開口時，聲音在抖，「許梨，你玩真的？」
「我什麼時候玩過假的？是你一直覺得我在鬨脾氣，沈敘白。」
他急切的保證，「我改！我真的改！
「周檸那邊我已經申請調組了，鑰匙你看到了嗎？
「房子真的寫你名字，我們下週就去領證——」
「不用了。」
計程車來了，我拉開車門：「那些東西，你處理掉吧。」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什麼叫處理掉？！許梨，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雨很大，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
我靠在座椅裡，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輕輕說：「我想要你放過我。」
「這些年，我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愛你了。」
11
在倫敦的第一年，我過得很好。
工作室氛圍輕鬆，專案有趣，同事來自世界各地。
我租了個帶小花園的公寓，養了隻貓，週末去國家畫廊看展，或者去鄉下徒步。
林筱說我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在視訊那頭啃蘋果。
「早該離開那個渣男了！
「不過說真的，沈敘白後來找過你嗎？」
「找過。」
「然後呢？」
「拉黑了。」
沈敘白試過所有方式聯係我。
郵件、ins、甚至通過我爸媽。
我回爸媽的訊息，但從不回他的。
三個月後，他飛來了倫敦。
在我公司樓下等到晚上九點。
我加班出來，看見他站在雨裡，沒打傘，渾身濕透。
英國深秋的雨很冷，他凍得嘴唇發紫。
「阿梨。」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去，「你瘦了。」
我沒停步，「工作忙。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
他攔住我，雨水順著他發梢往下滴。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半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
他眼眶紅了。
「我把周檸調走了，微博小號注銷了，靜安那套房子賣了……
「阿梨，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讓我神魂顛倒的男人，此刻狼狽不堪，眼睛裡全是血絲和哀求。
我心裡一片平靜。
連恨都沒有了。
「沈敘白，你回去吧。」我說。
他搖搖頭，執著地抓住我手腕，「我不走！除非你跟我回去！」
「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因為……」
他哽住。
「因為我們有十年……」
我打斷他，「那十年，是我愛你，而你享受被愛的十年。
「現在我不愛了，所以結束了。」
他搖頭，不停搖頭：「不可能，你不可能不愛我……」
「為什麼不可能？是你太完美，還是我太賤？」我反問。
他像被扇了一巴掌，踉蹌著後退一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笑了。
「沈敘白，你永遠是這個樣子。
「永遠覺得，隻要你回頭，我就會在原地等你。」
「哪怕你和彆人曖昧，哪怕你把我放在備選位，哪怕你一次次讓我失望。
「隻要最後你選我，我就該感恩戴德。
「憑什麼？」
我問得很輕，但在雨聲裡格外清晰。
「憑我愛你，阿梨，我真的愛你。」他啞聲說。
「愛到在脖子上留彆人的口紅印？
「愛到深夜陪彆人驗孕？
「愛到忘記我的生日，卻記得給她慶生？」
我一連串問出來，每個字都像刀。
沈敘白臉白得透明。
「那些……都是過去……」
我點點頭，「是啊，都過去了。
「所以你也過去吧。」
我繞過他，走向地鐵站。
他在身後喊我名字，聲音撕心裂肺。
我沒回頭。
12
第二年春天，我在行業峰會上見到周檸。
她代表國內某投行來倫敦交流，在酒會上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我端著香檳，對她舉杯。
她猶豫了幾秒，走過來。
「許梨，你變了很多。」
我微笑，「人總會變的。你也是，聽說升總監了？恭喜。」
她抿了抿唇：「沈敘白……去找過你嗎？」
「找過。」
「然後呢？」
「沒有然後。」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說：「對不起。」
我挑眉。
她抬起頭，眼神坦然，「我不是為喜歡他道歉，
「我是為那些越界的行為道歉。那時候……我太想贏你了。」
「贏我什麼？」
「贏你在沈敘白心裡的位置。」
她苦笑。
「我以為隻要我夠優秀，夠懂他，就能取代你。
「後來發現，他根本誰都不愛。
「他隻愛他自己，愛那種被兩個女人爭奪的感覺。」
我晃了晃酒杯：「現在才明白？」
「他調我走的時候說的。」周檸自嘲地笑笑。
「他說『周檸，你很好，但阿梨是我的習慣』。你看，連分手理由都這麼敷衍。」
「我問他，如果許梨不回來了呢？」
「他說『那我會一直找』。」
我點點頭：「是他的風格。」
「你不恨他嗎？」她問。
我想了想：「以前恨，現在連恨都懶得恨了。」
「他配不上我的恨。」
酒會結束，周檸叫住我。
「許梨，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他嗎？」
我站在倫敦夜晚的風裡，身後是泰晤士河的波光。
「不會了。」
「有些課，上一次就夠了。」
我說。
13
又一年聖誕節,林筱來倫敦玩。
我們坐在公寓地毯上喝熱紅酒,窗外飄著細雪。
貓窩在我腿上打呼嚕,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
林筱突然說,「對了，沈敘白要結婚了。」
我手一頓：「和誰？」
「不認識，家裡介紹的，聽說是個鋼琴老師。」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你……還好嗎？」
我笑了：「我為什麼不好？」
「畢竟十年……」
我摸摸貓腦袋,「十年怎麼了？
「十年隻證明瞭一件事，我和他不合適。」
林筱小聲說,「可他後來真的改了很多。
「我聽他們說,他這兩年幾乎住在公司,不社交不戀愛,好像還去看過心理醫生……」
我突然說,「筱筱,你知道『脫敏治療』嗎？」
「就是對某種東西過敏，就一點點加大劑量接觸，直到身體不再產生反應。」
我看向窗外紛飛的雪。
「我那一年,就是在
????
對自己脫敏。
「故意留在他身邊,看他還能傷我多深，看他還能讓我多失望。
「每多一次,我對他的愛就少??點。」
「直到最後,劑量??到足以致死，愛就死了。」
林筱眼眶紅了：「你那時候該多疼啊……」
我衝她笑,「疼過了，就好了。
「你看現在,我聽??他要結婚,??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像聽陌????的事。」
是真的。
沒有恨,沒有遺憾，沒有不??。
??荒原上終於長出新的植物,開出了花。
14
沈敘白婚禮那天,倫敦陽光很好。
我在工作室趕一個專案，中午休息時刷朋友圈，看見共同好友發的照片。
他穿著??色禮服，新娘一襲??紗,兩人在交換戒指。
他側臉依舊英俊,隻是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像在完成??個任務。
林筱給我發訊息。
【他在婚禮上哭了,致辭的時候??直說對不起。】
我問：【對新娘說？】
【不知道,就??直說對不起,哭得妝都花了。】
下午三點，我收到一個陌??號碼的簡訊。
隻有一句話：【阿梨,我好像把自己弄丟了。】
是沈敘白。
我看了幾秒，刪除，拉??。
然後繼續畫我的設計圖。
窗外的陽光灑在數位板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寧城中學的籃球場邊，十七歲的沈敘白打完球跑向我，滿頭大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說：「許梨,等我們三十歲，就結婚好不好？」
我說：「好啊。」
那時候真以為會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
短到隻夠愛錯??個人，然後學會如何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