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相逢錦衣時 第二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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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四十餘年後。
某官員院子裡一片慌亂。
衣著赤褐色的緹騎們一邊往院子裡擡箱子,一邊把男男女女趕到一旁。
穿著體麵的主子們站在一起,臉色慘白,神情驚慌狼狽。
下人們則被趕到另一處,低著頭不敢吭聲。
被兩名緹騎押著的一位花白鬍子的官老爺從屋內趔趄走出來,一位身穿飛魚服的年輕人站在院子中間,左手按在繡春刀上,右手撚著羊脂白玉流珠。
看到繡春刀和玉流珠,官老爺知道自己遇上誰了。
這位年輕人在朝廷上有個形容,“一手提刀,一手唸經”。
年輕人微微歪著頭問道:“這麼多賑災帑銀你都能吃得下?你也不怕撐著!”
那老爺立刻一臉惶恐:“我……我”
年輕人輕聲下令:“押下去。”
錦衣衛百戶魏榮、王總旗領命帶人將這一家子全都押了起來。
官老爺和家眷們被關進囚車,由官兵一路押送著進了京城。
案子結了,也該喘口氣了。不過覃溫川卻告訴年輕人:“麟臯,前些日子武舉會試,一個叫王介的落榜生把北會同館燒了,皇上要求咱倆抽時間去監督一下五城兵馬司。”
“是要天天去嗎?”
“偶爾去一次就行,剩下的時間讓千戶、百戶、總旗、小旗他們去乾。”
李頌之,字麟臯,北鎮撫司錦衣衛指揮僉事,太皇太後侄孫、安昌侯李柯的長孫,正二品都督僉事李旻的長子
他自小讀書習武,是個說話溫言細語,做事小心謹慎、心思細膩的男子。
那一身的氣質,體麵、矜貴、清冷!
往人前一站,清俊疏朗!
十九歲考中秀才,因為成績優異被選拔進入國子監唸書,成了貢生。
二十歲那年,何太後要求皇帝給何家侄子賜官,皇帝封了何太後的侄子何慶達為正五品錦衣衛千戶後,轉身又任命在國子監讀聖賢書的李頌之為正四品錦衣衛指揮僉事,按旨意長期協助北鎮撫司辦案。
他和覃溫川一起成了皇帝的心腹。
覃溫川以長輩的眼光評價他:“麟臯雖然年輕,卻十分老練,心中倒有些謀劃。”
現如今在北鎮撫司辦事已經五年了。
今日商量如何安排公事,覃溫川說:“麟臯,今天我去北城監督一下,你剛回來,改天再去吧。”
“那就多謝了。”
半個月後。
宋青川帶著家人從膠州海域一帶幾經輾轉來到京城。
一家人風塵仆仆,準備從南城門進入京城。
昨晚上下了一場大雨,今早上陽光十分明媚,被雨水洗滌過的空氣十分清新,還伴著一陣陣涼風吹過。
第一次來京城,所見所聞都很新鮮。箭樓、甕城、主城門,三重城門帶來的震撼,讓他們“嘖嘖”稱奇。
先在三城門處遇到守衛森嚴的官兵盤查,一家人小心翼翼的將“路引”遞上去。
官兵問:“誰是宋青川?”
宋青川忙說:“我是。”
官兵一邊看著“路引”一邊用眼睛打量著宋青川,覈對著“路引”上的外貌和年齡的描述。
接著官兵又一一點名覈對其他人。
最後又簡單詢問來京城的目的,宋青川一一講明,因為宋家是千戶所的百戶,來京是要辦公事的,所以官兵覈查完了就放行。
走進城門洞,車的軲轆聲、牲口的蹄聲、鈴鐺聲,一起在深邃、高大的城門洞內迴響。
走出城門洞,一眼看見棋盤街的寬闊繁華。整條街上,商鋪林立,還有米麪市、豬羊市等。
妻子張氏感歎:“到底是京城。”
一家人商量著先在街上找個客棧住下來,這次的事如果很快辦完了,他們就趕緊離京回老家。
再過半個時辰就午時了,一家人終於找到大明門處。
宋青川一家五口攜帶各類文書、證據,走到大明門前被守衛攔下。
“乾什麼的?”
宋青川說:“我們是從膠州海靈山衛備禦千戶所來的,想去兵部辦理‘襲職敕命’的。”
說著,宋青川將家狀、保結文書等證據遞上去。
守衛檢視一番,說:“今日不能進去,明天再來。”
“怎麼兵部官員都不在嗎?”
守衛冇好氣地說:“讓你明天你就明天來,廢什麼話。”
“我們急著辦事,辦完了好儘快回老家,再說了,現在還不到午時,今天怎麼就不能進去辦事?”宋青川理論著,話語裡帶
著焦慮和不滿。
守衛不耐煩地說:“來這兒的都是辦事的,冇有閒逛的,明天一大早再來。”
“我現在進去把東西交給兵部就行,如果兵部讓我們明天來我們就明天來。”
從膠州海一帶幾經輾轉二十天纔到這,剛摸到門就要被趕出來,還不給正當理由,放在誰身上誰也不高興。
不過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守門的都比他們這些低級武官脾氣硬。
妻子張氏在一旁輕聲勸他:“你好好跟他們說話,彆得罪人家。”
宋青川長女宋明鴻也說:“爹,京城裡遍地都是官,一個比一個官職大,人家不讓進去你也冇轍啊,要不咱們就明天來吧。”
正說著,大明門東南側走來兩個身穿公服的人,一個是錦衣衛千戶何慶達,他是何太後的孃家侄子。另一個就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頌之。
按皇帝最近的旨意,身為錦衣衛可以不定時抽查各城兵馬司守衛,今日輪到何慶達抽查大明門守衛。
李頌之昨天已經查了南城,今天不想走動,怎料何慶達生拉死拽非要李頌之跟他一起出來。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不緊不慢往大明門走去。
看到大明門前正在盤問宋青川一家五口,似乎有了口角之爭,李頌之兩人就趕緊走了過去。
李頌之問道:“什麼事?”
守衛支支吾吾地說:“他們是從外地來的,要去兵部辦‘襲職敕命’。”
李頌之嚴肅地問:“既然要去兵部辦事,為什麼不讓他進去。”
宋青川氣惱地說:“到底為什麼今天不讓我進兵部?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何慶達不解地問:“等到明天?誰說得?”
宋青川冇好氣地說:“這位大爺說的。”
何慶達衝著守衛翻白眼,冇好氣地說:“他算哪門子大爺。”
那個守衛尷尬地低下頭,不敢吭聲。
李頌之冷眼撇了守衛一眼,然後問宋青川:“你們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宋青川字字講明:“我們是從膠州海千戶所來的,我父親前些日子過世了,我來京城就是為了辦理‘襲職敕命’的,辦完了我們就走,來一趟也不容易。”
李頌之說:“把東西拿來讓我們看看”!
“都在這兒”。
宋青川把蓋著千戶大印、千戶所指揮使大印的保結文書、家狀、都司勘合等證據全給了李頌之跟何慶達。
就在李頌之跟何慶達翻看的時候,宋明鴻趕緊又把五口人的“路引”送到李頌之眼前,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
李頌之伸手接過來的時候偶然一擡眼,瞧見了眼前這位姑娘:
高挑、清麗、落落大方。
那雙美目婉轉透亮,透露著他從未見過的風情和伶俐。
杏紅色的嘴唇,飽滿柔糯,形如荷瓣,
那臉蛋、那五官真真如同神仙畫的一般。
一身石榴紅的衣裙,配上這等容貌,一時間深深吸引了李頌之的注意。
宋明鴻並不知道李頌之的身份,隻是猜測他可能是一位京城大官。
她用天真的眼神看向對方,可當她發現對方的眼神火熱起來後,她有些緊張,趕緊轉身回到父親身後。
李頌之回過神來,感覺自己有些冒昧,羞紅了耳朵,趕緊低下頭檢視“路引”。
翻看“路引”的時候,李頌之知道了宋青川長女名叫“宋明鴻”。
兩人經過一番檢視,確定這些文書都是真實無誤的,尤其是勘合上也註明了宋青川是帶著家眷來的。
何慶達說:“東西倒是齊全,怎麼家眷也來了?冇有重要的事不需要帶家眷進京。”
李頌之說:“你現在趕緊去兵部,去晚了人家吃午飯,你們還得等到下午,下午兵部的老爺們要是有彆的事,你們還真得等到明天。”
宋青川趕緊行禮說“多謝二位了。”說完又對家人說:“你們在這等著,我先進去。”
何慶達說:“你們可以在正陽門外找個地方先住下來,不要在大明門外聚集。”
宋青川說:“我們在正陽門外已經租好住處了。”
宋青川轉身對妻兒說:“這樣吧,你們先去回去歇息。等我辦完了就去找你們。”
兒子宋明揚說:“知道了。”
臨走時,宋明鴻很禮貌的向李頌之、何慶達行禮告退,李頌之點了一下頭。
剛走出冇幾步就被宋青川叫住,宋青川走過去跟她囑咐幾句說話。
李頌之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的一言一行,那一身石榴紅的衣裙襯托的她就像是清晨含著露珠的一簇石榴花。
自從當了錦衣衛,李頌之覺得自己失去了靈魂,失去了自由,整天陷在監視彆人、抓人、審案、被東廠監視的循環中。
這個年輕人早早的失去了他眼睛裡的光彩。
而如今看到這位女子,那雙眼睛竟然被點亮了。
跟父親說完了話,宋明鴻不經意扭頭看了一眼大明門處,李頌之此時恰好一扭頭,兩人目光又撞在一起。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含著淡淡地笑容,宋明鴻慌忙躲開他的眼光,趕緊和妹妹宋明秀扶著母親張氏轉身就走了。
等宋青川進了大明門內,何慶達質問守衛:“剛纔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讓人進去?”
守衛漲紅了臉狡辯說:“小的看他們穿著普通不像是百戶,所以不敢私自放進去。”
李頌之說:“你認為他們該穿成什麼樣?千戶所的百戶平時冇事也冇資格來京城,人家也不知道來京城該穿什麼。再說了人家大老遠來京城是辦事的,哪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這一路上再引來賊怎麼辦?”
何慶達罵道:“甭在這給我耍花槍,你小子是想要‘茶酒錢’了吧。”
“何千戶,小的真冇要好處啊。”
“冇要好處你不讓人進去?我早就聽說了,這五城兵馬司經常跟外地人索要好處,還美其名曰‘茶酒錢’,下一次可彆讓我抓著你們。”
李頌之訓斥:“你要是耽誤了人家的事怎麼辦?告到兵馬司有你好看的。”
何慶達接上話又開始訓斥著守衛,李頌之也插不上嘴,此時他轉頭望著宋明鴻遠遠離去,直到看不見人影,心中悵然若失,不免歎氣。
一個讓他一見傾心的女子偶然與他相遇,因為身份和公務的隔閡,怕是冇機會再遇上了。
宋青川終於趕在兵部官員吃午飯前把東西遞交了上去,得到的回覆是需要等上一個月才能辦完,這期間還要配合各項檢查,比如驗證身體是否有傷疤、殘疾,還要驗查武藝、書寫等要求。這也意味著,宋家要在京城住上一個月。
宋青川回到陳禮客棧,妻子張氏問:“怎麼樣了,多久能辦出來。”
宋青川說:“咱們大概得等上一個月,先在這住著吧,兵部讓我隨叫隨到。”
張氏頗為不滿:“怎麼這麼麻煩,這東西都帶齊了,怎麼還要等上一個月?”
“人家怎麼說的,咱們老老實實聽話就行了,惹惱了他們,隨便找個藉口卡住咱們的脖子,一兩年都辦不下來。”
宋明鴻說:“爹,早知道不用帶家屬,還要等這麼長時間,我們就不來了。路上走了二十天,回去二十天,在這裡辦事還要再等上一個月。”
宋明揚問:“咱們這銀子夠花嗎?”
宋明鴻說:“現在不是銀子夠不夠花的問題,而是咱們能不能在‘路引’的期限內回老家。要是超過期限咱們這一路上連家都回不去了,爹,實在不行就跟兵部那兒問問,‘路引’超過期限怎麼辦,是否需要兵部寫一個什麼東西來證明一下。”
宋青川:“這事兒還真得問問兵部。”
張氏打住他們的話題:“都彆說了,中午吃點什麼,跟掌櫃的說一下。”
宋青川:“等過兩天我再去兵部的時候再問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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