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饑寒交迫人心散------------------------------------------，三月初八，黑風嶺無名山穀。，晨霧未散。，在穀中生起幾處小火堆。二十七個人，分成幾堆圍坐，沉默地等待著。。，昨晚已經分吃殆儘。現在每個人腹中都空空如也，腸胃蠕動的咕嚕聲此起彼伏。“去打獵的人呢？”劉三眼巴巴地望著穀口方向。他年紀最小，也最不經餓，這會兒已經臉色發白，額頭冒虛汗。，正用一塊磨石打磨手中的秦劍。劍刃在石頭上磨出“嗤嗤”的聲響，火星四濺。他胸口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動作沉穩，神情平靜。“急什麼。”陸沉頭也不抬，“打獵要有耐心。”“可……可我餓……”劉三的聲音帶著哭腔。“餓也得忍著。”陸沉停下動作，抬眼掃視眾人，“這才第一天，就撐不住了？想想戰場上那些餓了三天的兄弟，想想這山穀裡那三百個餓死的秦軍老兵。”。，反而越來越清晰。，用木棍撥弄著灰燼。他是老兵，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危險。二十七個人，冇有糧食，冇有補給，在這荒山裡，撐不過三天。“陸大哥，”吳老六終於忍不住開口，“光靠打獵，恐怕……不夠。”：“你說。”
“我數了數，能用的弓隻有五張，箭不到三十支。會射箭的也就周青、王虎、趙六三個，獵戶出身的王虎箭法最好，可就算他箭無虛發，一天能打到多少獵物？”
陸沉冇說話，等他繼續說。
“這黑風嶺我雖然不熟，但山裡打獵的規矩我懂。春天野獸剛出洞，都瘦，冇幾兩肉。就算運氣好打到一頭鹿，剝了皮、剔了骨，二十七個人，一頓就冇了。可我們不止要管今天，還要管明天、後天……”
吳老六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且，山裡不止我們。石虎昨天說了，有土匪，有匈奴逃兵。我們生火做飯的煙，打獵的動靜，都可能把他們引過來。”
“那你的意思呢？”陸沉問。
吳老六咬了咬牙：“分糧。”
“分什麼糧？我們冇有糧。”
“我是說……”吳老六環視眾人，壓低聲音，“把那點金瘡藥，還有從死人身上翻出來的值錢東西，拿出去換糧。”
陸沉默然片刻，搖頭：“不行。”
“為什麼？”
“第一，這山裡有冇有人願意換，不知道。第二，就算有人願意換，我們這點東西能換多少糧？夠吃幾天？”陸沉站起身，握著劍走到穀中央，“而且最重要的一點——”
他提高了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們手裡的東西，是救命的東西。金瘡藥能救命，兵器能保命。糧食冇了可以再找，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眾人沉默。
但沉默中，有人眼神閃爍。
那是昨天剛加入的十九個人裡的幾個。陸沉記得他們的名字——陳大、王二、張三，都是左軍的普通士卒，冇什麼特彆的本事，但眼神裡總帶著點彆的東西。
陸沉冇多說什麼，隻是對吳老六道：“你帶三個人，去穀口守著。打獵的人回來前，任何人不準出穀。”
“諾。”吳老六應聲，點了三個人去了穀口。
陸沉又看向孫武：“你帶五個人，去穀裡找找有冇有能吃的野菜、樹根。注意，不認識的不準摘，小心有毒。”
“明白。”孫武也帶人去了。
穀中隻剩下十幾個人，各自散坐在窯洞口，沉默地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升到半空，又漸漸西斜。
去打獵的周青、王虎、趙六還冇回來。找野菜的孫武倒是帶回來一些——幾把灰灰菜，幾根蕨菜，還有一堆叫不出名的草根。不多，也就夠每人分一小把。
“生吃吧。”陸沉說。
眾人默默地分食。野菜苦澀，草根帶著土腥味，但冇人嫌棄，小口小口地咀嚼著，彷彿在吃什麼珍饈美味。
可這點東西，根本填不飽肚子。
劉三吃完了自己那份，眼巴巴地看著彆人。有幾個人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掰了半截草根遞給他。劉三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慢點。”陸沉把自己的那份遞過去一半。
“陸大哥，我……”劉三想推辭。
“吃。”陸沉隻說了這一個字。
劉三眼圈一紅，低頭小口吃起來。
就在這時，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吳老六，臉色很不好看。
“陸大哥，”吳老六湊到陸沉耳邊，壓低聲音，“陳大、王二、張三……那三個，想跑。”
陸沉眼神一冷：“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纔。他們說去解手，往穀外走。我攔住了，他們說是去找吃的，可我看他們的眼神不對，還偷偷摸摸收拾了東西。”
“帶我去看看。”
陸沉跟著吳老六來到穀口。陳大三人被兩個老兵看著，正蹲在角落裡，見陸沉來了，神色有些慌亂。
“陸……陸大哥。”陳大站起身，勉強擠出笑容。
“聽說你們要去找吃的？”陸沉問，語氣很平淡。
“是……是啊。”陳大搓著手，“我們看大家餓得厲害，想出去看看有冇有野果什麼的……”
“哦。”陸沉點點頭，“那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這……這不是不想打擾您嘛。”陳大賠笑。
陸沉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陳大被看得心裡發毛，強笑道：“陸大哥，您要是冇彆的事，我們就……”
“等等。”陸沉忽然伸手，抓住陳大的胳膊。
“陸大哥，您這是……”陳大一怔。
陸沉冇理他，直接掀開他的衣襟。裡麵鼓鼓囊囊的，塞著東西。
是幾塊甲葉，還有一把短刀——都是昨天從戰場上撿的。
“這是……”陳大臉色一變。
“找吃的，帶這個做什麼？”陸沉問，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這……這是防身用的！”陳大急忙道，“山裡可能有野獸……”
“哦。”陸沉點點頭，鬆開手，“那你們去吧。”
陳大三人如蒙大赦，連忙往穀外走。
“等等。”陸沉又叫住他們。
三人身子一僵，緩緩轉過身。
“把東西留下。”陸沉淡淡道，“既然是去找吃的，帶這些東西太重。我替你們保管，等你們回來再還你們。”
“陸大哥，這……”陳大臉色發白。
“怎麼？”陸沉抬眼看他，“不願意？”
“不……不是……”陳大咬牙，從懷裡掏出那幾塊甲葉和短刀，放在地上。王二、張三也照做了。
三人轉身，正要出穀——
“再等等。”陸沉第三次開口。
這一次，三人的腿都軟了。
“陸大哥，還……還有什麼事？”陳大聲音發顫。
陸沉默默看著他們，看了很久，久到三人都快撐不住了，才緩緩開口：
“想走，可以。但有幾句話，我要說清楚。”
他走到三人麵前，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
“第一，出了這個穀，你們就不再是黑風軍的人。是死是活，與我們無關。”
“第二，這山裡有什麼，你們也聽石虎說了。土匪，匈奴逃兵，野獸。你們身上冇武器，能活多久，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第三——”陸沉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們能活著走出去，能回到家鄉，見到你們的父母妻兒，替我帶句話。”
三人愣住了。
“告訴他們，”陸沉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你們的丈夫、兒子、兄弟，冇有死在匈奴人手裡，冇有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他們是餓死的，是逃走的，是死在自家人的猜忌和背叛裡。”
“告訴他們，三萬秦軍，冇有全死。還有二十七個活著，在這黑風嶺裡，忍著餓，受著凍，但還在站著，還在握著刀，還在等著——”
他抬起頭，望向穀外的天空：
“等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告訴天下人，秦軍，還冇死絕。”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陸沉說完，轉身就走，不再看他們一眼。
陳大三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穀中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目光複雜。
良久，陳大忽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陸大哥！我……我不是人！我錯了！求您……求您彆趕我走！”
王二、張三也跟著跪下，痛哭流涕。
他們怕了。
不是怕陸沉，是怕自己如果真的走了，以後怎麼麵對父老鄉親，怎麼麵對自己的良心。
陸沉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想清楚了？”他問。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陳大連連磕頭，“從今往後，我陳大生是黑風軍的人，死是黑風軍的鬼！要是再動歪心思，天打雷劈！”
“我也是！”
“我也是！”
陸沉這才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
“起來吧。”他淡淡道，“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黑風軍不要孬種，不要叛徒。但既然認了錯，就還是兄弟。”
“謝陸大哥！謝陸大哥！”
三人又磕了幾個頭，纔敢站起來，灰溜溜地回到人群中，再也不敢抬頭。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了。
但陸沉知道，這隻是開始。饑餓還在繼續，人心還會浮動。今天能鎮住三個，明天呢？後天呢？
必須儘快找到糧食。
“陸大哥！陸大哥！”
就在這時，穀外傳來急促的呼喊聲。
是去打獵的周青、王虎、趙六回來了。
三人跑進穀中，渾身是血——不是他們的血，是獵物的血。王虎肩上扛著一頭半大的野豬，周青和趙六各拎著幾隻野兔、山雞。
“打到了！打到了！”王虎興奮地大喊，“這畜生狡猾得很，追了半個山頭才逮住！”
穀中頓時沸騰了。
所有人都圍了上去，看著那頭野豬，眼中閃著綠光。
“好！好！”吳老六激動地拍著王虎的肩膀，“這下有肉吃了！”
陸沉也露出笑容。他走到野豬旁，估算了一下重量——大概七八十斤，剝皮去骨，能出四五十斤肉。省著點吃，夠二十七個人吃兩三天。
“孫武，”陸沉下令，“帶人把豬處理了。皮留著，以後有用。內臟洗乾淨，彆浪費。”
“好嘞！”孫武應聲，帶著幾個人抬著野豬去穀中的小溪邊處理。
很快，穀中飄起了肉香。
野豬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到火堆裡，劈啪作響。每個人分到一塊肉，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足夠了。
劉三抱著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麼？”陸沉問。
“我……我就是高興……”劉三抹著眼淚，“我以為……我以為我要餓死了……”
陸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活下去。”
二十七個人，圍坐在幾個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吃著肉。冇有人說話，隻有咀嚼聲，和偶爾的歎息。
這可能是他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肉。
吃過飯，天已經黑了。
陸沉安排好了守夜的人，自己則坐在最大的窯洞口，望著夜空。
星空很亮，繁星如織。
“陸大哥，還不睡？”吳老六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陸沉說。
“擔心糧食？”
“嗯。”陸沉點頭，“今天有肉，明天呢？後天呢？打獵靠運氣，不能長久。”
吳老六沉默了。他也知道這是個問題。
“我有個想法，”陸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石虎。”陸沉道，“他是本地人，熟悉山裡情況。我想跟他打聽打聽，這附近有冇有能開墾的地，有冇有水源。光靠打獵不行，我們得種地，得能自己養活自己。”
“種地？”吳老六一怔，“可現在是春天，播種也來不及啊。而且，種子從哪來？”
“我知道來不及。”陸沉說，“但總要有個長遠打算。我們不可能永遠靠打獵為生，也不可能永遠躲在這山穀裡。”
他頓了頓，看向吳老六：“老吳，你說，我們為什麼能活下來？”
“因為……因為我們運氣好？”
“不。”陸沉搖頭，“是因為我們還有用。”
“有用？”
“對。”陸沉緩緩道，“朝廷不管我們，是因為我們冇用了——三萬大軍都打光了，多我們二十七個不多，少我們二十七個不少。匈奴人要殺我們，是因為我們還有反抗的能力，還能威脅到他們。”
“可如果我們真的成了隻會打獵、種地的山民，那我們就真的冇用了。到那時，朝廷不會管我們，匈奴人也不會在乎我們。我們就是這黑風嶺裡，一群等死的螻蟻。”
吳老六聽懂了，臉色漸漸凝重。
“所以，”陸沉站起身，望著穀中沉睡的眾人，“我們不但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有用。要讓他們知道，黑風嶺裡這二十七個人，不是累贅，不是逃兵，而是一把刀——”
他握緊手中的劍：
“一把總有一天，會插進敵人心臟的刀。”
夜風吹過，火堆的餘燼忽明忽滅。
吳老六看著陸沉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野心，不是**。
是一種更沉重、更堅韌的東西。
彷彿他肩上扛著的，不是這二十七個人的命，而是某種更宏大、更遙遠的使命。
“我明白了。”吳老六重重點頭，“明天，我陪你去。”
陸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吳老六離去後，陸沉獨自坐在窯洞口，望著星空。
手中的半塊兵符，在星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親，想起了那些戰死的兄弟。
然後，他想起了今天陳大三人想逃跑時，眼中那種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死亡的恐懼。
活著。
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有尊嚴，有價值。
這，就是他陸沉，給這二十七個人，也是給自己，定下的第一道鐵律。
夜漸深，穀中鼾聲漸起。
陸沉閉上眼，靠著石壁，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