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貞夫人(修)
沈澪絳醒來第二日,正倚在床頭由秋蘭伺候著喝藥,聽到外頭有動靜,隻微微抬眸往外看了眼,並不說話。
反而是秋蘭覺得外麵太吵,給她喂好了藥之後,起身出去。
“你們在做甚麼?”
領頭的侍女朝她屈膝行了禮,回道:“秋蘭姐姐,咱們奉了老太君的命,過來將世子爺的東西搬出去”
“搬出去?”秋蘭蹙了眉,回頭覷了一眼,又問為何。
“秋蘭姐姐不知,這逝者的東西是不能留下來的,扶靈過後便要一應焚燒了去”那侍女微微一笑,耐心解釋。
“燒什麼?”沈澪絳不知何時從床上下來了,想來是聽到她們的交談,急得連鞋子都未穿便下了地。
“世子夫人安”幾位侍女見到她來,急忙斂身行禮。
“咱們幾個奉命要來收了世子爺的東西拿去焚……”
“為何!你們為何要焚他的東西!”沈澪絳突然激動起來。
那幾名侍女怔住,皆麵麵相覷,一時惶惶不敢說話。
秋蘭急忙扶住她,讓人回去拿了鞋來,跪下去替她穿上。
“夫人…”她正要開口勸慰,卻見一侍女悄悄的小聲道:“不是說死人的東西晦氣嗎……”
“你說什麼!誰敢說他晦氣!”沈澪絳甩開秋蘭的手,逼上前去,雙目赤紅,聲音尖利。
那新來的小丫頭片子哪裡見過這般場合,隻聽說這國公府裡世子夫人是最好相處的,她便也以為是那樣,誰知這天仙一般的人物竟然生瞭如此大的火,倒像那長了狼牙的夜叉似的,嚇得她隻一味跪在地上哭著求饒。
“你們這些壞人!他纔不是晦氣!他纔不是!”沈澪絳淚水淌了滿臉,抖著手指著她們嘶吼道。
“通通不準碰他的東西!出去!都給我出去!”她情緒激動得很,甚至拿起桌麵上的東西去砸她們。
侍女們嚇得花容失色,一邊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求饒,一邊皆在心裡認為她是徹底瘋了。
如今像瘋婦一樣的女人哪還有往日那般清雅高貴的氣質?
“一幫冇眼力的小蹄子!還不快滾出去!”秋蘭厲聲罵道。
幾個人如獲大赦,趕緊連滾帶爬的站起來跑了。
“夫人,冇事了,彆怕”秋蘭將她抱住安慰,撫她的背為她順氣。
“那群小蹄子蠢笨,您不要與她們一般見識”
秋蘭不住的在心裡歎氣,她知道,這事若傳出去,沈澪絳的名聲怕是更差了。
易怒暴力……
曾幾何時,她的姑娘也是個連重話都不會輕易與下人說的女孩子,受人敬重、愛戴。
沈澪絳撲上去抱住魏玄戈的衣裳和發冠等物,緊緊摟在懷裡,將臉埋在那堆衣物裡嗚咽的哭出聲:“嗚…這是我的,我的!”
“誰也不許搶走……”
秋蘭看著心酸不已,噙著淚柔聲安撫她:“好好好,都是您的,不會再有人來奪走!”
“來,我們到床上去……”眼神示意其他丫鬟過來幫忙,幾個人攙扶著沈澪絳回到床上。
到了床上她仍不肯鬆手放下懷裡的衣物,秋蘭無可奈何,便隻能由著她抱在懷裡。
沈澪絳蜷縮在床上,緊緊感受著那人留下來所剩無幾的味道。
隻是某次她提了一嘴說小葉紫檀的味道好聞,他便把自己原本熏的沉香全都換成了小葉紫檀,翌日還特意跑到她麵前來賣乖。
明明是同以往一樣的香味,沈澪絳卻嗅出了他身上獨有的,熱烈且充滿朝氣的味道,頓時讓她在這寒冷的冬日裡感受到了幾絲不可多得的溫暖。
淚水悄然浸濕了玄青色的緞麵,呼吸之間儘是疼痛。
魏老太君聽了侍女的回報,當聽到她說沈澪絳情緒激動拿東西砸打下人時,轉動佛珠的手猝然停下。
“唉……”隻見她閉上眼長長的籲了一口氣,無奈的擺擺手。
“由她去罷”
近日多有朝臣公開上奏說魏玄戈與突厥一戰中輕敵,且自負狂妄,又暗諷藺暨不應如此信任他這十幾歲的小兒,他們認為這是一場風險巨大的賭注。
說來說去,都是在說魏玄戈多有不好,甚至還說他的舅舅鄭元駒暴戾恣睢,因私情屠殺了整個突厥皇室,使朝野轟動。
魏邊因痛失愛子,近日狀態不佳,已有一段時日未來上朝,但在朝曾與魏玄戈一同從事過的同僚們暴跳如雷,紛紛跳出來大罵上奏汙衊魏玄戈之人。
各門各派,你來我往,爭論不休,吵得熱火朝天。
沈家父子看似巋然不動,實則內心拔涼,人才死了多久,還是為國壯烈捐軀, 那些個宵小們這便等候不及要來斬斷他的身後名了。
沈庇則垂頭默默聽著他們的爭吵,聽他們從開口儒家經學到後來罵起粗言鄙語,整個朝廷猶如鬨鬧的跳蚤市場一般,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座的各位都是為養家餬口爭論地盤的貨郎。
沈庇則暗咬銀牙,最終忍無可忍,隻見他往前一步,躬身提高聲量道:“年方十幾領兵作戰,勝仗無數是為梟雄,獨身應戰誓死捍衛大雍顏麵是為英雄!如此驍勇善戰,為國捐軀的英雄,竟連死後也不能得到一絲尊重,反而為人所恥,為人所汙 ,豈不令世人心寒?! ”
所有爭辯不休的官員們聽到他的聲音都停了下來,沈庇則說到後麵已是氣得手骨顫抖,卻還強忍住怒氣維持形象。
不說魏玄戈與他扯不清的姻親關係,且看這樣的人物給大雍創下的赫赫戰功,他都無法眼睜睜的看著一幫爭名奪利之人為了一己私慾而不擇手段的去汙衊一名大義凜然的英雄 !
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們,從四書五經的書堆裡脫穎而出,滿口儒家道德,卻心如鴆毒!
待他講完之後滿堂靜默。
沈父欣慰回頭注視著自己的兒子,突然覺得,他當真是成長了。
想起英烈逝世的女婿,他正過身,毅然決然的掀袍下跪,膝蓋彎了,腰背卻絲毫未彎,文人風骨儘顯。
“國之英雄,理應厚敬 !”
沈父博學淵識 ,德高望重,在文人士子中名聲極佳,眾年青文官見從未發表過意見的沈父也下場為魏玄戈“聲討”,想起沈庇則那一番正氣浩然的話,心中無不動容,於是紛紛跟著掀袍跪下,齊聲大喊道:“國之英雄,理應厚敬!”
聲音整齊得像是他們理應如此。
這個朝堂總算還有剛正明理的人,藺暨突然眼含熱淚,鬆開了緊緊攥著的雙手,從龍椅上緩緩起身,他看著殿裡跪了滿地的年輕麵孔 ,就像是在滿目瘡痍的**中看到了幾絲生機盎然熊熊升起的正氣。
宣德二年,魏國公世子兼定西大將軍魏玄戈於天山一戰中英勇就烈,上甚痛,夜不能寐,感念其功德,遂追封其為大將軍王,諡號景桓,以親王之禮厚葬。其妻沈氏忠貞忠烈,加封超一品誥命夫人,封號衛貞,賜貞潔牌坊。
作者:忽略了諡號這個細節,景桓是霍去病的諡號,在當時雙諡號是非常尊榮的,大概意思是義薄雲天,平定四方,覺得蠻適合小魏的,故而借來一用,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