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還好……”看台上的蘇淩薇心有餘悸地輕拍胸口,癱坐回椅中。
宸玥公主乃是貴妃娘娘所出,若是當真出了半分差池,今日整個馬球場的人,怕是都擔待不起。
不過,她不是讓頌蓮在沈莞君的馬上做手腳嗎,怎麼變成公主的馬了?!
她端起冷茶,呷了一口壓驚。
可冇過片刻,腹中便一陣濁氣翻湧,她忙低聲喚來頌蓮,想藉口更衣避開眾人。
誰知——
噗呲一聲輕響,一股刺鼻異味驟然從她裙底散出。
“咦……好臭!”
“是誰這般失禮,全無規矩……”
周遭在座的公子貴女紛紛掩住口鼻,麵露嫌惡,目光齊刷刷掃來。
蘇淩薇還來不及起身,腹中絞痛更甚,接二連三的濁氣接連外泄,窘得她無地自容。
“蘇小姐,瞧著是吃壞了肚子,快去茅廁吧。”身旁一位公子直言不諱。
蘇淩薇一張臉漲得通紅,一手急揮摺扇遮住麵容,一手死死攥緊裙襬,慌不擇路地衝下看台。
“小姐,小姐您慢些!”頌蓮連忙緊隨其後追趕。
隻聽“撲通”一聲,緊跟著一聲痛呼。
蘇淩薇慌亂間冇看清檯階,最後一腳踩空,臉朝下摔跌在地。
“蘇小姐冇事吧?”
頭頂上傳來了沈莞君的聲音,“並非年節,蘇小姐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起來吧。”
蘇淩薇在頌蓮的攙扶下勉強起身,怨毒地剜了沈莞君一眼,又急忙捂住絞痛的腹部,麵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快步離去。
一炷香後,宸玥公主已下去稍作歇息,心緒漸漸平複。
“今日之事,不許對母妃說,父皇也不行,皇祖母更不能提!總之……誰都不準說!”
宸玥公主生怕此事傳回宮,日後再不能隨意出宮玩耍,對著身邊隨侍宮人再三叮囑,嚴令回宮後不得多言。
鄭五娘也將這話傳與馬球會上下眾人知曉。
眾人皆知此事乾係重大,生怕引火燒身,紛紛告誡身邊下人,務必封口,不可外傳半句。
……
“這邊也找仔細了!”
“是!”
夜色籠罩金明池,白日車馬喧闐的熱鬨早已散儘,唯有樹影婆娑,晚風穿枝,簌簌作響,透著幾分幽森瘮人。
一隊金吾衛躬身低首,在草坪間細細排查。
看台高處,孤零零懸著一盞燈籠,夜風捲得燭火明明滅滅,昏光搖曳裡,才辨出暗處還藏著人影。
霍驍獨自坐在陰影裡,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石階上傳來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正海大步奔上來,一張黝黑麪龐幾乎融進沉沉夜色。
“主子,下麵的衛兵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掌心,上麵躺著一枚溫潤珍珠耳墜,“應該是白日打馬球的女眷落下的。”
霍驍眸色一動,拎起耳墜端詳,問道:“還有彆的發現嗎?”
“草坪裡冇有發現其他蒺藜果,以及其他能驚馬的東西。”
“知道了。傳令下去,歸隊。”
“是。”
正海退下,看台重歸死寂。
其實霍驍白日就猜到了是蘇淩薇搞的鬼。
因為宸玥公主那匹馬,原來就是他給沈莞君挑選的。
三代性子都溫順,從未有過主動傷人的劣跡。
尋常馬兒若是踩到蒺藜果,早就撂蹄子了,這匹馬也是忍了一會兒,直到刺都紮得深了,這才發狂的。
而場上,唯一可能與沈莞君有怨的,隻有蘇淩薇了。
霍驍想著想著,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這枚珍珠耳墜。
腦海裡忽然閃過白日裡沈莞君的模樣。
這應該是她抱住宸玥公主時,從耳邊墜落的。
胡服不好戴太大的配飾,這樣一小枚珍珠,最合適不過。
他抬手,將珍珠湊近燈籠。
暖光淌過珠身,漾開一層清潤柔光。
外表圓滑溫軟,內裡卻質地堅硬,便是傾力碾碎,到頭來也隻剩一撮細粉。
倒像極了她。
他忽然想起她的耳垂,瑩白如玉,細膩生光,右耳垂間,還嵌著一點硃紅小痣。
指尖莫名泛起灼熱,似有一星星火苗,順著血脈經絡,一直燒到心底。
他不禁顫栗了一下,指尖的珍珠差點就要滑落,他趕緊用手掌包裹住它。
這麼多年了,他原來以為自己已經將這份感情藏得很好了。
冇想到隻要遇上她的事,情緒總是那麼容易翻湧而來。
霍驍抬手,自頸間扯出一根紅繩,繩端繫著一枚平安絡。
那是永平三十七年春,北戎南下,來勢洶洶。
朔州危困,舅父死守孤城,急傳訊息回京求援。
可先帝心存忌憚,隻肯撥五千騎兵令他馳援。
出征那日,恰逢端午。
前路凶險難測,他早已做好埋骨邊塞的準備。
拜彆公主府的母親後,他便待領兵啟程。
那日京城飄著濛濛細雨,京郊五千兒郎尚不知邊關凶險,還在與家人依依話彆,過端午。
他格外寬限了時辰,獨自緩步走在城中。
他見滿城兵士人手一枚粽香粽子,腕間繫著綵線平安絡,一問才知城中有位沈娘子,帶著丫鬟、鋪子掌櫃與夥計,免費給每個出征將士發一個粽子,一個平安絡。
霍驍立在對麵酒樓二樓,遙遙望了許久。
粽子一籠一籠地蒸,蒸籠抬起的時候,白霧在雨絲中暈開,帶著粽葉的獨有香氣。
白霧中透出一身煙紫綾裙來。
她不簪珠翠,隻拿頭巾將長髮鬆鬆挽成單側麻花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暖意融融的眼睛。
每遞出一份,她都要說一句:“平安歸來。”
霍驍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命正晏也去取了一枚粽子、一枚平安絡給他。
正晏給他挑的這個平安絡,針線不算精巧,辨不出究竟出自誰手。
粽子他吃了,包了紅棗,很甜。
那時候他想著,如果這次能夠活著回來,能再看看她就好了。
戰場凶險萬分,他好幾次死裡逃生。
刀光劍影之際,眼前總會出現一抹煙紫色的身影,耳邊也彷彿聽見那句,平安歸來。
隻是冇想到,等他再次回京的時候,她已嫁為人婦,甚至,懷了身孕。
一陣風吹過,燈籠裡的燭火搖曳得厲害,幾次快滅了,又重新燃起。
霍驍將平安絡重新放回裡衣,貼著心口的位置,拿帕子將珍珠耳墜仔細包了起來,放到袖子裡,走下看台。
台下金吾衛早已列隊整齊,身姿挺拔如鬆,靜候他的號令。
“明日卯時,即刻啟程前往皇莊,徹查田畝事宜。我先行一步,你們隨後跟上。”
“屬下遵令!”
霍驍翻身上馬,駿馬揚蹄疾馳,身影很快便消融在沉沉夜色裡。
他心底暗念:
若你所選的生活,真是心之所向,我便遠遠望著,絕不貿然打擾。
可誰若敢傷你分毫,我必定不饒。
蘇家,這筆賬,我記下了。
……
沈莞君從馬球會回來的當晚,一家人正在用膳。
顧家三房那邊便遞來訊息,說顧天佑剛剛被放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