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這日,春水初漲,兩岸楊柳拂堤。
聖上攜皇後、宮妃、皇子公主們登上了禦舟,沿著護城河一路巡遊。
龍舟雕梁畫棟,旌旗招展,岸邊百姓夾道相望,一時間笙簫齊鳴,好不熱鬨。
皇後孃娘卻化了一個新奇的珍珠妝,聖上見了,當著滿朝文武和沿岸百姓的麵,大加讚賞:“皇後今日這妝容,倒是比春光還勝三分。”
帝後恩愛的一幕,羨煞了無數旁人。
然而真正讓京城閨秀們津津樂道的,卻是另一樁事。
禦舟行至折柳亭時,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了岸上隨駕的裴家四姑娘身上。
裴四姑娘今日穿了一雙新製的繡鞋,鞋麵各綴著一顆碩大圓潤的珍珠,行走間,地上竟印出一朵朵蓮花痕,還有幽幽香氣隨風飄散。
太子多看了兩眼,隨口誇了一句:“裴四姑娘這鞋倒是有趣。”
就這一句話,不到半日便傳遍了京城。
人人都說,太子殿下看中了裴四姑娘,怕是要納她進東宮做側妃。
一夜之間,京城裡便流行起了珍珠。
衣裳要綴珍珠,髮髻要簪珍珠,連扇墜子都要換成珍珠的纔算體麵。
各首飾鋪子的珍珠被搶購一空,隻有瑤珍閣裡,珍珠存量最多,品相也最佳。
一時間瑤珍閣風頭無兩,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步步生蓮”鞋的普通款上櫃即空,連樣品都被人高價買走。
掌櫃趁機放出訊息:還有十雙與裴四姑娘同款的珍珠款,鞋麵各鑲一顆頂級南海珠,限量發售,非消費滿千兩者不得購買資格。
世家貴女們哪裡還坐得住?
一千兩銀子算什麼,為了那雙鞋,瑤珍閣的門檻三日之內換了兩次,都是被人踩裂的。
與此同時,海禁的訊息也漸漸傳開了。
南海賊寇猖獗,采珠場已全麵停產,海路封鎖,不知何時才能重開。
市麵上的珍珠立刻水漲船高。
今日上午一顆普通的珍珠還隻要二兩銀子,到了下午便漲到了四兩。
頂級的南海珠更是有價無市,一顆難求。
除了高門貴女,嗅覺靈敏的富商們也紛紛湧入,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將這場珍珠熱炒得沸沸揚揚。
沈莞君將之前積存幾年的品相不佳的珍珠,等漲勢最猛的最後幾日再逐步拋出,又賺了一筆。
這一波下來,不到三日,修堤壩的銀錢,便有了。
還冇等她將熱乎乎的銀錢盤點完,往宮裡送。
宮裡就先傳召她了。
沈莞君一開始還以為是皇後孃孃的意思。
她冇有多想,換了身得體的衣裳,便跟著傳話的小太監進了宮。
一路穿過重重宮門,越走越偏,沈莞君漸漸覺出不對來。
這不是去皇後寢殿的路。
她抬眼看了看前麵引路的小太監,看衣裳,品級不高,而且麵生得很。
她心中微微一緊,裝作隨意地問了句:“這位公公,皇後孃娘近日可好?”
小太監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答道:“皇後孃娘今日帶著太子殿下,替陛下巡視京郊大營了,估摸著要天黑纔回宮。”
沈莞君腳步一頓,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皇後不在宮中。
那傳召她的人是誰?
不是皇後,便是太後了。
她在宮中並無其他交情,能讓太後“請”她來的,除了蘇淩薇,還能有誰?
沈莞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
她從手腕上捋下一隻金鐲子,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小太監的手裡,壓低聲音道:“公公,勞煩您幫個忙,替我尋一下皇後宮裡的青霜姑姑,就說我在太後宮中。”
小太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沉甸甸的金鐲子,又抬眼覷了沈莞君一眼,將鐲子攏入袖中,點點頭走了。
沈莞君心中稍稍安定了幾分。
隻要青霜姑姑知道了她在太後這裡,以皇後孃孃的脾性,定不會坐視不理。
她隻需撐到皇後回宮。
小太監將她領到壽康宮門口便退下了。
壽康宮的匾額在日頭下泛著金光,門前兩尊銅鶴昂首而立,氣象森嚴。
沈莞君整了整衣襟,請守門的宮人通傳。
宮人進去又出來,淡淡道:“太後孃娘正在午歇,娘子且在階下候著。”
沈莞君跪在青石台階下等候傳召。
“喲,姐姐也在這裡呢?”
蘇淩薇端著一盤洗淨的葡萄走來:“太後召我入宮說話,怎麼,姐姐進不去壽康宮呀?”
“哎呀,人呢貴在有自知之明,莫以為僥倖奪了個首秀,便四處籠絡人心、肆意張揚,真當自己能一飛沖天了。”
沈莞薇一言不發。
見她這般隱忍的模樣,蘇淩薇心頭鬱結的悶氣一掃而空,心底越發暢快。
她輕蔑掃了沈莞君一眼,端著果盤,昂首挺胸,走進了壽康宮。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沈莞君的腿開始發酸,右腿的膝蓋有之前雪地留下的舊傷,跪久了隱隱作痛。
一個時辰過去了。
她的嘴唇有些發乾。
她今日午飯都冇來得及吃便被叫進了宮,此刻胃裡空空蕩蕩,餓得有些發慌,眼前時不時閃過幾道白光。
她咬了咬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太後這是在給她下馬威。
沈莞君垂下眼,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終於,又一個時辰後,宮人再次出來:“太後孃娘召娘子進去。”
沈莞君邁步跨過門檻,雙腿因久站而有些發僵。
太後端坐在上方鳳榻上,手中撚著一串碧玉佛珠,目光從沈莞君身上緩緩掃過。
她身邊坐著蘇淩薇。
沈莞君跪下行禮:“臣婦沈氏,叩見太後孃娘,願娘娘千歲金安。”
太後冇有叫起。
她慢悠悠地撚著佛珠,目光落在沈莞君身上,半晌纔開口,字字透著威壓:“你就是沈莞君?”
“臣婦正是。”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太後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可你身為朝廷命婦,卻為富不仁,哄抬物價,致使京城奢靡之風蔚然成行,你可知罪?”
沈莞君心頭一凜。
果然是為了珍珠的事。
她伏低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太後孃娘,臣婦經營首飾鋪子,向來誠信為本,童叟無欺。至於珍珠漲價,實因海禁封關、貨源斷絕所致,並非臣婦有意哄抬。臣婦不過是個小小的商人,如何能左右一城之物價?”
“好一張利嘴!”
太後冷哼一聲,“海禁封關是真,可你趁機囤積居奇,高價拋售,難道不是事實?如今京中貴女競相攀比,一雙鞋子要價百兩,一顆珍珠價比黃金,風氣敗壞至此,你還有什麼好辯解的?!”
沈莞君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也悄悄洇濕了一片。
她答應過皇後,這筆交易是她們之間的秘密,絕不能告訴旁人。
世家大族耳目眾多,心思又深,若被他們嗅出半點風聲,必定大作文章,到時候不僅生意做不成,連皇後和聖上都會被拖下水。
正因如此,即便她出錢又出力,在外人看來,也隻能算是她賣給皇家的人情。
事情若被揭穿,皇家可是不會替她擔責的。
沈莞君腦海裡天人交戰,念頭飛轉,很快便理出了頭緒。
既然橫豎都是要賣這個人情,那不如乾脆賣個大的!
太後若因今日之事責罰她,皇後那邊自然過意不去,到時候明裡暗裡“補貼”她的,隻會更多。
她當機立斷,伏地叩首:“臣婦認罪!”
太後聞言冷笑一聲:“認罪就好。看在你是鴻臚寺卿夫人的份上,本宮也不過分苛責,掌責二十,略呈小戒。日後安分守己,莫再興風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