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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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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定乾坤------------------------------------------,琢磨得比他當年盤下一間新鋪麵還要慎重三分。鋪子盤錯了,頂多賠些銀錢,折點名聲;兒子的名兒要是取岔了,那可關係到金家未來幾十年的氣運,甚至子孫後代的前程。自打金玉(暫且這麼叫著)從觀音堂抱回來那日起,金老爺就陷入了甜蜜的煩惱。書房裡那本磚頭厚的《說文解字》都快被他翻出毛邊了,案頭堆著寫滿字的宣紙,什麼“金瑞”、“金璋”、“金麒”、“金麟”……琳琅滿目,個個看著都富貴,都吉祥,可又總覺得差了點意思。,見丈夫為此茶飯不思,便倚著床頭軟枕,輕聲細語地勸:“老爺,名字不過是個記號,隻要叫著順口,寓意吉祥便好。你看你翻的那些,不是玉就是獸,聽著都硬邦邦的。”,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兒將來是要頂門立戶、光耀門楣的,這名字豈能馬虎?須得既有金家的根基,又要透著文雅清貴,不能落了下乘,讓那些讀書人背後譏笑我們商賈之家隻會銅臭。”,金滿倉請來給金玉“看相”的,是保定府一位退隱多年的老翰林,姓周。周翰林鬚髮皆白,據說當年在京裡也是以學問淵博、尤精相術聞名,因不喜官場傾軋,才告老還鄉。金滿倉是托了好幾層關係,又奉上厚禮,纔將這位輕易不出山的老先生請到府上。,顫巍巍來到正房外間。金滿倉親自抱著穿戴一新的金玉,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先生眼前。周翰林眯著昏花的老眼,湊近了,仔細端詳繈褓中那張尚顯稚嫩、卻已見清秀輪廓的小臉。他看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枯瘦的手指還輕輕撥弄了一下金玉耳後的頭髮,又看了看小手,沉吟不語。,大氣不敢出,心裡像揣了個兔子。王嬤嬤垂手侍立在側,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心裡把滿天神佛都求了個遍,隻盼這位老翰林能說出些“此子骨骼清奇,天賦異稟”之類的話,好印證她換來的“福氣”。,周翰林捋了捋雪白的鬍鬚,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種莫名的權威感:“此子……麵相清奇,眉眼疏朗,耳輪分明,確是有福之相。”,忙道:“老先生過譽。您看,這孩子將來……於功名上可有幾分造化?”,緩緩道:“神清氣靜,眉宇間隱有書卷之氣。然……”他頓了頓,“觀其氣度,沉靜有餘,飛揚稍欠。若引其向文,可望有成,但恐非驚才絕豔之輩。若導其入世,則心思縝密,籌算或有所長。此子之相,貴在‘中和’,可文可商,端看庭訓如何引導了。”,說得頗為圓滑。既肯定了有“書卷氣”(滿足了金滿倉盼子讀書的願望),又點出可能非頂尖之才(留了餘地),還暗示了經商天賦(符合金家本業)。金滿倉聽了,覺得正說到了自己心坎上。可不就是“中和”麼!既要讀書明理,光耀門楣,又要懂得經營,守住家業。這老翰林果然有眼力!,金滿倉心中豁然開朗。他回到書房,看著那些候選的名字,忽然靈光一閃。中和……中和……既要帶金,又要雅緻,還要蘊含對未來的美好期許……“金玉!”他猛地一拍大腿,脫口而出,“就叫金玉!”,忙問:“老爺,您是說……”“金玉!金玉滿堂,富貴吉祥;金聲玉振,文采斐然!”金滿倉越說越興奮,在書房裡踱起步來,“金,是我金家根基;玉,乃君子之德,溫潤而澤,又暗含‘中和’之意。玉不琢不成器,我兒將來,無論讀書還是經商,都需精心雕琢,方能成器!好,好名字!”,也覺得這名字極好,既響亮又文雅,還寄托了父母雙重的期望。於是,金家小少爺的大名,便就此定了下來——金玉。小名麼,柳氏喚作“玉兒”,金滿倉有時高興了,也喊一聲“玉哥兒”。王嬤嬤私下裡則更喜歡叫“小少爺”,帶著十足的恭敬,彷彿每叫一聲,都是在提醒自己那“偷換福氣”的功勞。

銀家這邊,取名就簡單直接多了。冇那麼多典籍要翻,也冇那麼多講究要權衡。銀守拙抱著兒子,看著他那虎頭虎腦、精神百倍的模樣,心裡頭就兩個字:寶貝。這可是他銀家幾代單傳(雖然上一代就他一個),在這清貧歲月裡降生的寶貝疙瘩。

李氏身子好了些,能坐在炕上做些針線了,見丈夫對著兒子發呆,便笑道:“孩子都百日了,總得有個正經名字。你是個讀書人,給取個好的。”

銀守拙撓撓頭,苦笑道:“我肚子裡那點墨水,早些年還夠湊合兩句歪詩,如今隻剩記賬算錢的用處了。取名字……取個啥好呢?”他低頭看著兒子,小傢夥正抓著他的手指往嘴裡送,吮得津津有味,一雙烏亮的眼睛滴溜溜轉,彷彿在嘲笑老爹的笨拙。

“要不……叫‘狗兒’?‘石頭’?好養活。”銀守拙試探著問。

李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麼!咱們兒子,雖生在尋常人家,也不能取那麼糙的名兒。你好歹也是個秀才。”

“那……”銀守拙沉吟著,“咱們姓銀,總得帶點彩頭。叫‘銀貴’?太俗。‘銀福’?也差不多。”他忽然想起金家給的那包碎銀子和那匹好料子,又看看兒子健康活潑的樣子,靈機一動,“有了!就叫‘銀寶’!銀家的寶貝!實在,好記,也有個好意頭。咱不指望他大富大貴,能像塊銀子一樣,實誠,有用,經得起打磨,就是咱家的寶!”

李氏聽了,細細一品,覺得“銀寶”這名字,雖不如“金玉”聽著文雅貴氣,卻自有一股踏實親切的暖意,正合他們這樣的人家。便點點頭,微笑道:“銀寶……好,就叫銀寶。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於是,銀家小子的名字也定了——銀寶。小名順理成章就是“寶兒”,李氏喚起來尤其溫柔,銀守拙忙了一天回來,喊一聲“寶兒,爹回來了”,也能洗去幾分疲憊。

名字定了,接下來便是兩家都頗為看重的抓週禮。這習俗自古有之,雖說不能當真,但總寄托著父母對孩兒未來的一絲窺探和期盼。

金玉小少爺的抓週禮,定在他滿週歲那天。金宅上下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籌備。抓週的地點設在正廳,地上鋪了嶄新的猩紅氈毯,上麵又鋪了一層從庫房找出來的、據說是前朝宮裡流出來的緙絲桌圍,權當抓週布。四角用金絲楠木的矮幾架起,上麵琳琅滿目,擺滿了各色物件,比百日時更加齊全考究。

除了常規的金銀元寶、玉器、文房四寶、算盤、尺子、印章、胭脂、花朵、小弓小箭、炊具模型外,金滿倉還特意添了幾樣:一本鑲金邊的《論語》(象征科舉正途),一塊小巧的田黃石章(象征文人雅趣),一柄包金的微型如意算盤(象征精於計算),甚至還有一艘象牙雕的小帆船(象征漂洋過海,貿易四方)。林林總總,不下三四十樣,在廳內燈燭映照下,珠光寶氣,令人眼花繚亂。

賓客比百日時更多,更顯赫。保定知府雖未親至,卻也派了師爺送來賀禮。西大街乃至半個保定府有頭有臉的商戶幾乎到齊,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柳氏抱著穿戴得如同年畫娃娃般喜慶的金玉,坐在主位旁,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有些緊張。金滿倉站在廳中,滿麵紅光,接受著眾人的恭維,眼神卻不時瞟向兒子,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忐忑。

吉時已到。管家老福高唱一聲:“請小少爺抓週——!”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被放在抓週布中央的孩子身上。金玉今天穿了身大紅色繡金麒麟的錦緞襖褲,頭戴綴著東珠的瓜皮小帽,襯得小臉愈發白皙精緻。他似乎被這陣仗和眾多的目光弄得有些茫然,坐在柔軟的緙絲布上,眨巴著細長的眼睛,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身下的布料。

“玉兒,乖,看看喜歡什麼,拿一個。”柳氏柔聲引導。

金玉冇動,目光在那些閃亮的物件上遊移。他先是對著那本金邊《論語》看了看,伸出小手似乎想碰,但在半空停住了,轉而看向旁邊的田黃石章。他爬過去,拿起石章,在手裡掂了掂,似乎覺得沉,又放下了。接著,他看向那艘精緻的象牙小船,爬過去摸了摸船帆,小臉上露出一絲好奇,但也冇拿起來。

眾賓客屏息看著,竊竊私語。

“小少爺這是要挑個最稱心的呢!”

“瞧這氣度,不慌不忙,果然穩重!”

金滿倉心裡卻有些著急。兒子怎麼光看不抓?莫不是嚇著了?他對著金玉鼓勵地笑了笑。

金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柄包金的微型如意算盤上。算盤不大,黃澄澄的框,黑亮亮的珠子,在燭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金玉看了好一會兒,慢慢地爬過去,伸出小手,冇有立刻抓,而是用指尖撥弄了一下最邊上的一顆珠子。

“啪嗒。”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金玉似乎被這聲音吸引了,又撥弄了一下,珠子嘩啦輕響。他臉上露出一點點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然後,就這麼用小手抓住了那隻算盤,拿在手裡,又撥弄了兩下,珠子發出連續清脆的“啪啪”聲。他抬起頭,看向父母的方向,眼神清亮,彷彿在問:這個好玩,可以嗎?

滿堂賓客靜了一瞬。

金滿倉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極其微小的一刹那。算盤……又是算盤。百日抓週是它,週歲抓週還是它。難道兒子與這算盤,就這般有緣?他心裡那絲盼著兒子抓書本、抓印章的微弱期望,像風中的燭火,輕輕晃了晃,幾乎要熄滅。

但他是場麵上的人,立刻便恢複了常態,甚至笑得更開懷了些。不等賓客們反應,他已朗聲笑道:“好!抓得好!算盤,乃計算之器,理財之具!我兒抓住算盤,正是子承父業,精於籌算,持家有道之兆!將來這‘金縷閣’的賬本,怕是要交給我這玉哥兒來打理了!哈哈哈哈!”

賓客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附和,一時間,恭賀之聲如潮水湧來。

“金老爺所言極是!抓住算盤,財源廣進,家業興旺啊!”

“小少爺這是天生的經商奇才!金縷閣後繼有人,可喜可賀!”

“瞧瞧,抓得穩當,撥弄有聲,這架勢,將來必是理財的一把好手!”

柳氏也適時地笑道:“玉兒喜歡這個呢,看他玩得多專心。”她心裡雖也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母性的包容。兒子喜歡什麼便是什麼吧,健康快樂就好。

抓週禮在熱鬨的恭維和宴飲中繼續進行。金滿倉談笑風生,應酬自如,彷彿兒子抓了算盤是天大的喜事。隻是酒過三巡,他獨自踱到廊下透氣時,望著天上那輪明月,心中那點微妙的遺憾,才悄悄浮上來,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難道我金家,終究脫不開這商賈的命數?兒子那般清秀文弱的模樣,偏偏兩次都抓了算盤,莫非真是天意?也罷,也罷,能將祖宗基業發揚光大,也是大孝。讀書的事……將來請了名師,慢慢熏陶便是。

王嬤嬤在人群中,看著被眾人誇讚的小少爺,心裡那滋味更是複雜。算盤……怎麼又是算盤?那蘇繡的“文氣”,難道就敵不過金家祖傳的算盤珠子?她偷眼覷著老爺的神色,見他似乎並無不悅,才稍稍安心,但那份靠“偷換福氣”得來的篤定,又悄悄裂開了一道縫。她隻能安慰自己:小少爺抓算盤抓得這般沉穩,說不定是將那“文氣”化入了籌算之中,將來做個儒商,既有學問,又懂經營,豈不更好?這麼一想,心裡才又踏實了些。

同一天,銀家小院裡,銀寶的抓週禮也在進行。自然冇有賓客如雲,冇有山珍海味。銀守拙請了陳大娘,還有隔壁做木匠的趙大叔兩口子,算是觀禮的賓客。李氏用攢下的零錢,扯了塊便宜的紅布,鋪在炕上,便是抓週布了。上麵的物件,更是寒酸中透著股實在勁兒。

禿了毛的舊毛筆(銀守拙的“珍寶”)、磨得隻剩一小塊的殘墨、一本邊角捲起的《三字經》、一個李氏做針線用的木頭線軸(依舊權當算盤)、一把吃飯的小木勺、一個銀守拙平時用來稱顏料的小戥子、還有陳大娘送的一個小小的、塗了紅漆的木頭元寶。最體麵的,大概就是銀守拙從箱底取出、臨時充數的一塊裁剩下的普通青布了,好歹比舊棉布看著齊整些。

炕沿邊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黃卻溫暖。銀寶穿著李氏用舊衣改的小紅褂,虎頭虎腦地坐在紅布中央,一點兒也不怕生,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咧著嘴笑,露出幾顆剛冒頭的小白牙,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寶兒,抓一個,看看喜歡啥?”李氏坐在炕邊,溫柔地說。

銀守拙、陳大娘、趙大叔夫婦都圍在旁邊,笑嗬嗬地看著。

銀寶先是朝著那個紅漆木頭元寶爬過去,抓起來,塞進嘴裡啃了啃,發覺是硬的,不好吃,“噗”地吐出來,隨手丟到一邊。接著,他看向那個小戥子,拿起來晃了晃,戥盤和砝碼叮噹作響,他覺得有趣,玩了一會兒,又放下了。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三字經》上。他爬過去,伸出小手,“啪啪”地拍打著書皮,似乎對那“啪啪”的聲音很滿意。

銀守拙心裡一動,暗想:莫非寶兒對書有興趣?若能識幾個字,也是好的。

隻見銀寶拍了幾下書,然後兩隻小手抓住書脊,似乎想拿起來。書有點沉,他試了兩次,竟真的將那本《三字經》抱了起來!雖然歪歪扭扭,但確實是抱在了懷裡。

“哎喲!寶兒抓書了!抓書了!”陳大娘驚喜地叫道,“銀相公,你這兒子,是要讀書啊!”

銀守拙也愣住了,看著兒子抱著那本對他而言顯得有些巨大的書,小臉都憋紅了,卻不肯撒手,心裡頭頓時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難道……難道自己看錯了?寶兒並非不愛文墨,隻是時候未到?他喉頭有些發哽,剛要說話。

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

銀寶抱著書,似乎想站起來炫耀,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腳下一絆,整個人連同懷裡的書,一起朝前撲倒,正好撲在紅布上。書脫手飛出,他自己也摔了個小小的屁墩兒,坐在了紅布上。他倒冇哭,隻是有點懵,坐在地上,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

眾人的驚呼還冇出口,就見坐在地上的銀寶,目光被甩到麵前的一樣東西吸引了——正是那支禿了毛的舊毛筆。毛筆滾到他腿邊,筆桿上的漆早已斑駁。

銀寶似乎忘了剛纔的“壯舉”,好奇地撿起那支毛筆。他拿在手裡,先是看了看筆頭那撮禿毛,又看了看筆桿,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握著筆桿,像模像樣地,用那禿筆頭,在身下的紅布上,一下一下地“劃拉”起來!雖然什麼也畫不出,但那姿勢,那專注的神情,儼然一個初學塗鴉的小書生!

屋裡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銀守拙更是呆若木雞,死死盯著兒子那握筆“揮毫”的小手,腦子裡嗡嗡作響。抓……抓了毛筆?還……還會比劃?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小子平時不是最煩自己寫字,一看見筆墨就搗亂麼?怎麼今日……

陳大娘率先反應過來,一拍大腿,聲音響亮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了不得!了不得!銀相公!你家寶兒這是抓了毛筆啊!還會比劃!這是文曲星……不對,這是文昌星照著啊!將來是要中秀才,中舉人,做大官的料子啊!”

趙大叔也嘖嘖稱奇:“乖乖,銀老弟,你這兒子,看著虎頭虎腦,冇想到骨子裡還是個讀書種子!這抓週抓得準!筆桿子抓得牢!”

李氏又驚又喜,看著兒子,眼裡泛起了淚花。寶兒抓了毛筆!她的兒子,或許真能走一條與父祖不同的路,一條更清貴、更體麵的路?

銀守拙卻覺得嘴裡有些發乾,心頭那點激動迅速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巨大的困惑,夾雜著一絲荒誕,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他一直覺得兒子該是塊做生意的料,機靈,務實,精力旺盛。可眼前這情形……抓了書(雖然後來掉了),又抓了毛筆,還比劃得有模有樣。這分明是讀書人的兆頭!

難道自己看走了眼?難道銀家祖上那點微末的書香,竟在寶兒身上顯靈了?可……可這小子平時的表現,哪點像能安心讀書的樣子?

銀寶可不管大人們的心思,他“畫”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冇意思了,把毛筆一丟,又爬向那個木頭線軸,抓起來繼續滾著玩,嘴裡“啊啊”地叫著,快活得很。

抓週禮就在這充滿意外和困惑的氣氛中結束了。陳大娘和趙大叔夫婦說了許多恭喜的話,帶著對銀家未來“文星高照”的祝福離開了。李氏歡喜地收拾著東西,看兒子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憧憬。

銀守拙卻獨自坐在灶間的小凳上,對著跳躍的灶火出神。他想起兒子平時那股子折騰勁兒,想起他玩線軸、盯戥子時的專注,又想起他剛纔抓毛筆時那意外的“儒雅”姿態。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在他腦子裡打架。

“抓週……當不得真吧?”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寶兒那樣子,不過是覺得毛筆新奇,胡亂比劃罷了。他哪裡坐得住冷板凳?還是……還是實在些好。”

可內心深處,那“抓了毛筆”的畫麵,卻像一顆種子,悄然埋下。或許,或許真的有一線可能?若是寶兒真有讀書的天分,自己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銀家幾代人的期盼,難道真要在兒子身上實現?

這一夜,金滿倉和銀守拙,這兩位父親,都在各自簡陋或華貴的床上,輾轉反側。

金滿倉想著兒子兩次抓住的算盤,想著周翰林說的“可文可商”,想著金家偌大的家業。他最終說服了自己:兒子抓算盤,是天意,是讓他繼承家業,守住金家的根本。讀書的事,不可強求,但也不能荒廢,請個好先生,通曉文理即可。將來做個儒商,既有財,又有名,豈不兩全其美?這麼一想,心裡那點遺憾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務實的篤定。

銀守拙則想著兒子那意外的一抓一比劃,想著陳大娘“文曲星”的驚呼,想著自己半生潦倒的功名路。他心底那簇幾乎熄滅的、關於“書香門第”的微弱火苗,被今晚這一幕,悄悄吹亮了一角。也許,寶兒真是那塊料?也許,自己該換個眼光看待兒子?就算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試試!他決定,等寶兒再大些,就正式教他認字,開蒙。萬一……萬一成了呢?

抓週禮,就像一道神秘而曖昧的讖語,在兩個家庭心中,投下了截然不同的影子。金家父母接受了兒子“重商”的暗示,開始調整期望;銀家父母則被兒子“向文”的意外表現撩動了心絃,燃起了新的希望。

而兩個懵懂無知的孩子,金玉和銀寶,依舊沿著被錯置的軌跡成長。金玉在金家的精心嗬護和“文商並重”的期望下,愈發安靜秀氣,對算盤的熟悉與日俱增,偶爾翻翻帶畫的書,也多是些山水花鳥,對詩詞文章興致缺缺。銀寶則在銀家清貧卻充滿新期望的環境中,繼續他精力旺盛的探索,爬高上低,對街市上的叫賣、算賬、貨物交換充滿好奇,但偶爾被銀守拙抓著認字時,竟也顯出幾分難得的專注和靈光,雖然那專注往往持續不了一盞茶時間。

命運的織機,並未因抓週的小小漣漪而改變經緯。兩個孩子,依舊在借位的家庭裡,吸收著錯位的養分,悄悄長成連他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模樣。金玉身上的“文氣”越發顯得像是富貴閒適熏陶出的雅緻,而非寒窗苦讀磨礪出的鋒銳;銀寶身上的“機靈”則混雜著市井的鮮活與一種尚未完全顯露的、對形色世界的敏感捕捉力。

王嬤嬤依舊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那“偷換福氣”的秘密,時而在金玉安靜看書時欣慰,時而在他對賬目表現出興趣時暗自嘀咕“福氣顯在實處”。銀守拙則將對兒子讀書的期望深埋心底,更加努力地接活攢錢,想著將來給寶兒請個像樣的先生,那匹珍藏的湖綢,在他心裡,似乎又多了層意義——或許,可以賣掉,換成寶兒的束脩?

名字定下了,抓週禮過了,生活的河流繼續向前,表麵平靜,底下卻因那最初的錯位和後續的暗示,湧動著愈發覆雜的潛流。隻待時機成熟,便會掀起令人瞠目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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