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良緣 第245章 陸萱的“個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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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款款入席,自在落了夫人們那桌;木婉蓉卻低眉順眼,捏著帕子挪去姑娘們席間。兩處席位雖分,離陳稚魚卻都不算遠。
木婉蓉剛一坐下,便端起茶盞猛灌了半盞,指尖微微發顫,麵上那點緊張侷促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定是揣了心事。
陳稚魚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兩落,又轉眸看向蔡氏。到底是經了事的主母,端坐在那裡,眉梢眼角不見半分波瀾,彷彿先前在外頭與人密謀算計的不是她一般。
沉吟片刻,陳稚魚緩緩起身,目光如炬,一瞬便鎖住了不遠處的艾媽媽。艾媽媽也是個玲瓏人,剛與少夫人的目光對上,心中便有了數,忙悄悄退後半步。
不多時,艾媽媽與喚夏一前一後避到廊下低語。待二人折返,陳稚魚便不再往夫人們那桌張望,喚夏回到她身側,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暗暗比了個妥帖的手勢。
陳稚魚餘光掃過,見艾媽媽腳步比來時急切了幾分,快步繞到陸夫人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果不其然,陸夫人隨即含笑起身,與左右夫人們溫聲說了句“稍待”,便攜著艾媽媽往門外去了。
屋內依舊笑語喧闐,杯盞相碰之聲不絕。陳稚魚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直到看見陸夫人掀簾回來,眼底那點懸著的光,才緩緩落定。
陸夫人回席時,鬢邊金釵上還沾著星點廊下的冷氣,落座後隻淡淡朝陳稚魚頷首,那一眼裡的妥帖,倒讓陳稚魚徹底鬆了心。
不多時,管事媽媽引著丫鬟們捧來新沏的雨前龍井,青瓷蓋碗依次奉上,茶香嫋嫋漫開,恰好壓下了席間的酒肉氣。
木婉蓉坐在姑娘們中間,目光卻總往主位方向瞟——今日來的公子裡,最耀眼的,無疑是吏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溫文爾雅性情討喜,想必今日這宴席,多半是為他而來吧?
陸家當真是胃口大得很——一個姑娘巴望著進宮做太子妃,另一個還要嫁高門顯貴,好生生把京中好處都攥在手裡,倒像是忘了去年聖上如何敲打陸氏一族的。
她自己膽子本不大,往日裡也隻敢在嘴上逞些厲害,可轉念一想,京中出色的公子哥就那麼幾位,若不爭不搶,隻等著父親慢悠悠擇婿,怕到最後隻能從末等舉子書生裡挑人,那日子想想都覺憋屈。
她捫心自問,比著陸萱,自己雖為繼室所出,可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嫡女,兩家家世本就相差無幾,憑什麼她就處處不如陸萱?越想,心頭那股不平氣便越盛,連帶著母親方纔在廊下低語的那些話,也恰好中了她的心事——若能讓陸萱在要緊人麵前失了態,再襯得自己穩妥得體,兩相比較,她相信,慧眼識珠的人,自然看得到她,而陸萱……能做自己的墊腳石,也不算辱冇了她。
念頭既定,她悄悄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緊張。恰逢台上伶人唱到精彩處,滿座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她趁機抬袖,指尖悄悄捏緊了袖中那個小巧的銀箔紙包。待丫鬟們捧著茶盤上來沏茶時,她佯裝起身讓位置,故意撞了那侍茶丫鬟一下,在她告罪之前,又飛快伸手扶住對方胳膊,聲音柔婉:“無妨,仔細些便是。”
丫鬟忙著低聲告罪,竟冇察覺身前人指尖微蜷,趁著扶托盤的動作,將指縫裡沾著的細白粉末,悄無聲息蹭在了要給陸萱的那盞剛沏好的龍井裡。
粉末遇水即化,混在碧色茶湯中,連半點痕跡都瞧不出。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身旁的陸萱隻聞聲側眸,因角度所限,竟冇看清這細微舉動,更不知自己那碗用來醒壺的茶,已被動了手腳。
這邊剛收了手,那頭與陸夫人閒話的林夫人便笑著開口:“萱姑娘,聽聞你前幾日跟著先生學了新茶藝,今日既有好茶,不如露一手?也讓我們瞧瞧陸家姑孃的雅趣。”
這話原是先前商議好的——由外人提議,好讓陸萱名正言順在眾人麵前露臉。
蔡氏在夫人們席間聽得這話,悄悄抿了口茶,藉著杯沿掩去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她能知曉這個計劃,全靠林夫人藏不住事,方纔閒聊時無意間漏了口風,不然,她也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這一招。
陸家,敢當眾刮她的麵子,今兒個不讓她們出出“風頭”,她這口氣,可是很難壓下去。
滿座目光霎時聚在陸萱身上。
京中人家雖知陸家有這有庶姑娘,卻也隻聞其性子溫婉,再無其他名聲。
陸萱自然不會推拒,當即笑著點頭,伸手便要去端麵前那盞茶——她泡茶素來愛用先溫過的茶水潤壺,這碗新沏的龍井,本就是為醒器準備的。
而在此時——
“三妹妹且慢。”
陳稚魚的聲音清潤,恰好壓過席間細碎的議論,眾人目光不由得轉向她。隻見她執起茶盞輕輕晃了晃,笑道:“方纔瞧著台上已備好了新茶具,雕花木案配著汝窯瓷,倒比席上更襯茶藝。如今眾人都吃了些葷腥,正需清茗解膩,妹妹不如去檯麵上煮茶,也讓滿座都能瞧得清楚,品得周全。”
陸萱聞言一怔,抬眸往戲台方向望去——原先擺著樂器的地方,果然換了張梨花木茶案,案上汝窯茶器、竹製茶筅一應俱全,連煮水的銀壺都透著亮。
她雖覺與先前商議的“斟茶示好”不同,卻也冇多細想,隻放下麵前那盞未動的龍井,溫順地應了聲“好”,提著裙襬往台上走去。
台下眾人心思頓時活絡起來。鄭姨娘坐在角落,手心裡攥出了汗——先前夫人隻說讓萱兒給幾位貴夫人斟杯茶,得句稱讚便罷,怎的忽然將場麵撐得這樣大?她既盼著女兒能露臉,又怕這般張揚反倒出錯,一雙眼緊緊盯著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蔡氏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她下意識轉頭去看林夫人,卻見對方笑眼彎彎望著陸萱,半點異色也無,到了嘴邊的話竟硬生生哽住。比起她的沉得住氣,木婉蓉已是坐立難安,指尖將帕子絞得變了形。
她的目光不住往陸萱空著的座位瞟——那案上擺著的,正是她方纔動了手腳的龍井!如今陸萱去了台上,分明要用上新備的茶具,自己費儘心機撒的粉末,豈不是全打了水漂?
方纔台上還熱熱鬨鬨演著戲,怎的轉眼就換成了陸萱的“個人技”?木婉蓉心頭突突直跳,竟生出“有人故意作對”的念頭。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下——她與母親不過臨時起意,動作又那般隱秘,怎會被人察覺?定是巧合,定是陸家為了捧陸萱,臨時改了主意!
她強逼著自己端起麵前的茶盞,指尖卻仍控製不住地發顫,連茶水上的浮沫都晃出了細紋。
勉強喝了茶潤嗓,剛將空了的杯盞放下,就被身後的侍茶丫鬟收了回去,她本能的看過去,就見對方不過是在茶杯裡加了些細小的糖塊兒,又拿熱水澆過,將整個杯子都澆洗乾淨後,才上新茶複端到她的麵前。
放眼看去,幾乎每個侍茶丫鬟皆是這般動作,身邊還有姑娘詢問:“這是什麼新鮮做法?”
她聽到丫鬟說:“這是我們少夫人孃家,雲麓那邊傳來的做法,將這杯用糖水淋澆過後,再沖洗乾淨,再往裡頭倒滿新茶,滋味會更香甜一些,能解茶的微澀之感呢!”
姑娘端起杯子喝了口,眼睛亮了亮:“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誒!這糖水可是加了桂花香?”
後麵再說什麼,木婉蓉已經冇再仔細聽了,她隻眼睜睜的看著丫鬟將陸萱麵前的那杯茶收走,心裡頭不知是失望多一些,還是鬆了口氣。
檯麵上陸萱壓著緊張,從她的視角,一邊兒是夫人小姐們,一邊兒則是公子少爺們,而她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茶藝。
心知這是一個露臉的好評的機會,便不敢鬆懈,步驟俱全的做起茶來。
待水初沸時,指尖撚起茶葉輕撒入汝窯蓋碗,動作雖帶著幾分初登台的微顫,卻依著先生所教,一步未錯。炭火劈啪聲裡,水汽漸融茶香,嫋嫋騰起的白霧裹著龍井的清潤,緩緩漫過戲台,飄向台下。
陳稚魚坐在席間,目光始終落在木婉蓉身上——瞧她坐立難安,指尖反覆摩挲杯沿,連方纔端茶的動作都失了往日的溫婉,眼底那點慌亂藏都藏不住。看了半晌,陳稚魚才緩緩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不多時,台上第一壺茶沏好。陸萱取過霽藍釉公道杯,將茶湯細細分入幾隻白瓷小盞,由侍立的丫鬟先呈給主位的夫人們。待第二壺茶出湯,她換了隻闊口的銀質分茶器,茶湯傾瀉而下時,映著燈光泛出琥珀色的光澤。隨後,十數名丫鬟捧著漆托盤齊步上前,依著席位尊卑,先給公子們奉茶,再依次遞到姑娘們手中,動作齊整,分毫不亂。
直到每位賓客手中都捧著溫熱的茶盞,陸萱才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肩線也柔和了幾分。她抬眼望向台下,今日到的人雖不算浩浩蕩蕩,卻也將庭院裡的席位坐得滿滿噹噹。她不敢貿然往男席方向看,耳尖卻微微發燙——餘光裡,分明能察覺到幾道帶著探究與欣賞的目光落在身上,惹得心臟砰砰直跳,指尖都泛起了薄紅。
正有些手足無措時,她的目光忽與台下的陳稚魚撞了個正著。隻見陳稚魚端著茶盞,朝她遙遙舉了舉,眼底帶著溫和的鼓勵。陸萱心頭一暖,先前的緊張消散大半,她對著嫂嫂莞爾一笑,亦輕輕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在空中虛虛一碰。無需言語,那一眼的默契與支援,便藉著滿庭茗香,悄悄落在了彼此心上。
隨著品茶的結束,也陸陸續續得到了一些好評,至此,這席麵該有的作用,算是到位了。
直到席麵結束,中間的屏風被撤開來,夫人們各自離席,而少男少女們,相持著一定的距離也在問好。
恰在此時,陳稚魚站在邊緣處,目光落在木婉蓉怪異的動作裡,眼眸裡意味深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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