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地極西之地,有一片汪洋大湖,方圓足有千裡卻深不知幾許,傳說乃是上古時期一場驚天大戰中,一位絕世強者徒手裂地而成。
湖中煙波浩渺,一葉小舟盪漾其上,舟首更有一蓑衣老者盤膝垂釣。
這老者鶴髮童顏,美髯垂胸,一派仙風道骨。更奇的是,他貌似垂釣,口中卻是不住輕語,乃是:“魚兒魚兒,莫來莫來。”
鉤已下,卻盼魚兒不來,這,可真是令人費解了。
倏忽,魚漂一蕩,老者臉上頓時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接著歎息一聲,手腕便是一抖。
“兀那老頭兒,快把魚爺爺我放了!”
釣竿甩動中,一尾足有丈許的錦鯉便從湖中躍然而出,而甫一出水,便即破口怒喝。
“你自咬鉤,關我何事?”老者卻是笑道。
“你若不放鉤,我怎會來咬?”錦鯉大口翕動,不服辯駁,那一縷不知何物製成的細細魚線已是將其嘴角勒出一道深深血痕。
“鉤在我手,嘴隨你走,怨鉤乎,怪嘴乎?莫怨莫怪,願者上鉤。”
“放屁放屁!”錦鯉甩動巨尾,掙紮道:“那魚爺爺我現在不願上鉤了,你將我放了!”
“放屁還是放你?嗬嗬,這其中還真有玄妙。”老者仍是一副笑眯眯模樣,但持杆之手卻絲毫不鬆:“不過,你現在後悔,卻總歸是晚了。”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錦鯉怒極,腹下雙鰭猛拍水麵,那原本就有丈許長的魚身立時迎風而長,轉眼之間竟成如小山般的龐然大物!
而在這龐然之物麵前,彆說那老者,就是他身下那葉扁舟,也已是渺小不堪至極。
“我吃了你!”
錦鯉張開大口便向老者衝去。這一去,聲勢浩大,帶起滔天巨浪,彷彿都不用錦鯉“出嘴”,便足以讓那小舟和老者徹底覆滅。
然而,老者恬淡笑容不減,僅是長身而起,爾後撚指輕輕一彈,一道流火便從指尖流出,迎向錦鯉。
這流火非赤非黃,竟是潔白如雪。它聚而成線,再結成網,瞬間便穿過層層巨浪,網向錦鯉。而其所過之處,直如驕陽化物,將一切皆化為了虛無。
“托體之能,其色如練,你你你……是大玄天強者!”
火網瞬息而至,錦鯉駭然變色,它空中急停,尖叫聲中充滿無儘恐懼。直到這一刻,它才真正曉得這老者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前輩如此高人,為何為難我這條雜魚?”死亡氣息之下,錦鯉不甘大喊,而身軀同時縮小,電光火石般化為一條巴掌大小的小魚,妄圖穿那火網而過。
不過既是大玄天強者的托體之火,又豈能容他輕易逃脫?
就見火網如影隨形,也是瞬間變幻,化為一張幾乎密不透風的小網,將那錦鯉頃刻裹住。
伴隨滋滋聲響和那錦鯉的慘叫,不消片刻,一切便都歸於平靜。唯有那輕輕盪漾的小舟,隱然還帶有一絲動盪之後的痕跡。
“唉……”老者一聲長歎,喃喃道:“我本不願你來,奈何你身而為魚,終究難逃一網,認命吧。”
說罷,老者重新盤膝坐於船首,但似乎卻冇了繼續垂釣的興趣,隻是靜靜看著湖麵發呆不已。
“師尊。”
片刻之後,一聲輕喚再次打破靜謐,卻是一個十七八的青年淩波而來。
“你都看見了?”老者轉向青年。
“嗯。”青年作揖施禮,點頭道:“弟子見師尊垂釣悟道,便不敢擅來打攪,那錦鯉唐突師尊時,弟子也未敢相助,還請師尊責罰。”
“什麼責罰不責罰的,無妨。”老者揮手,不以為意,接著一笑,道:“你說為師垂釣便是悟道,能體察到這點倒是難得。這垂釣之中確實深藏天地至理,你今後倒要好好感悟。”
“是。”青年再次點頭稱是,神態極其恭敬,而老者看向其目光,也是充滿欣賞之意。
“事情如何?”老者忽地話鋒一轉,鄭重問道。
“此次弟子共巡查三域七界一十九處人家,其中一十一處人家的子女已泯然眾生,不見任何奇異;三處人家已經敗亡,其子女亦隨之而死;隻有五處人家的子女踏上了修道之途,但據弟子觀察,也都資質泛泛,成就了了。”
“竟然又是一無所獲。”老者臉上浮現一絲失望,沉吟片刻,眼神忽又一亮,問道:“神鵲山古家那個小子呢?”
“此子是師尊囑咐弟子重點觀察之人,是以弟子將之放在了最後,然而等弟子尋到古鎮,卻是發現那古家早在數月之前就已被滅門了,那古家小子便也不知所蹤。”
“怎會這樣?”老者眉頭鎖起,“此子當年初誕之時,可是在天外形成了金烏退避之勢呀,這等異象簡直為老夫數萬年僅見。他不該如此短命啊。”
老者不住搖頭,似乎頗為不解。如此良久,青年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尊,您常說天生異數,必有所預,所以您不時行走天地,體察異象,並讓我等弟子時時關注那些引來異象的生靈。弟子不懂的是,為何您不在這些所謂的天才初誕之時,便將他們引入門內,由您悉心教導嗬護,那他們不是更易成為強者,且還能直接為我所用?如此,也就不會出現他們遇人不淑便從此泯滅,甚至偶遇變故便即早夭的事了。”
“嗬嗬。”聽青年問話,老者不由一笑,道:“非也非也。須知,異數由天生便須由天養,若是假於人手,那便是僭越。此乃天地長存不滅的大格局,是不能妄加乾涉的。譬如這湖中錦鯉,我不願它來,可它偏偏要來,是怪我下鉤呢,還是怪他貪食魚餌呢?其實兩者皆否,怪隻怪它天生隻是條魚。我再有逆天之能,能讓它變魚為人嗎?否!是故,若有一日它化身為人,那也是天之道,而非人之妙。”
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青年聽得似懂非懂,隻能下意識點頭,而老者轉向浩淼煙波,接著又道:“說不得,便是因我當年替那剛出生的古家小子擋下一劫之故,才令他有了今日之果。所以,那些所謂的天才機緣如何、劫數幾多,都當由他。我們所能做的,便是暗中觀察,若真有天才成長起來,我們能及時與之結個善緣便已足夠。其實即便如此,我們都算偷天之幸了。也正是因此,我宗才名偷天宗。明白了?”
這番話老者說得還算直白,青年連忙點頭,且躬身施禮,以示受教。
“古家小子當不至如此短命。眼下他雖已不知所蹤,但我預感,終有一日我還會再見到他的……你下去歇息吧。”
說完,老者揮手示意,爾後便仰麵合目,任憑那無儘水氣撲麵而來。青年見此,也不再多言,轉身飄然而去。
不過還未行多遠,一道聲音卻是從霧靄中緩緩傳來:“煙波之上,我為釣者,天地之間,誰又執杆?數天下強者,不過條條雜魚。這求道之路其實就是天地撒下的魚餌啊……”
聲音嘶啞,竟是帶有一絲愴然無奈……
……
神鵲山綿延千裡,其東北儘頭被一條大河攔阻,是故山勢雖仍雄渾,但越河而望,河左已是一片平坦沃野。
此時,這神鵲山餘脈之中的一條山道旁,古雨正單臂抱膝蹲坐於一處草窩之內,定定看著外麵瓢潑不止的大雨。
草窩看似密不透風,但於傾盆之下,其實也僅算聊勝於無。那透草而入的冰涼雨水彙成一股股粗細不等的涓流,落於古雨的頭上,令他不住顫抖,其牙關之處甚至可聞“嗒嗒”之響。
淒慘嗎?痛苦嗎?
古雨不覺得,那怕他已在這草窩中被雨水泡足了三天三夜。
數月來,他幾乎片刻不怠地翻山越嶺,若不是憑著從古鎮那些販夫走卒之處學來的一些山中行走之要,大概知曉哪些山中有凶獸出冇,哪些野果草根可以果腹,他早已不知死過多少遍。
正是因此,被困於草窩之中的這三天,反倒成為他數月來最為輕鬆的一段,甚至便是在這大雨的澆灌中,他纔有了連日來最為酣暢的一眠,因為大雨中,除了他一切生物都已絕跡,他可以不必再時刻提心吊膽。
不過,即便冇有這雨中之憩,他一樣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淒苦。這世上他可以在意的已然不多,唯有對木氏的承諾,讓他心中還有一股火熱,而這火熱足以讓他將一切苦難無視。
所以,眼前這一切都不算什麼!
唯一令古雨稍有不爽的是,數月艱難行進,他不過才堪堪走出神鵲山,而距離那遙遠的木族故地,這點路程幾乎都可忽略不計。這多少令他有些氣餒。不過,多舛之命早已讓他心境如海,這點小小的挫折也隻如投石入海,小有波瀾之後便即無影無蹤。
“青域林界,終有一日我會踏足的……”
古雨輕輕咬了咬牙,猛然起身跨出草窩,那密如牛毛的豆大雨點頃刻間便擊打在他削瘦的身上,發出急促的“啪啪”之聲。
“哈哈,沐風櫛雨,踏歌而行,快哉快哉呢!”
古雨放聲大笑,豪氣沖天。天空中也適時滾過幾聲驚雷,彷彿也為之一震。隻是,一隻正窩在溫暖的洞穴中愜意酣睡的山鼠突然醒來,豎起兩支小耳,驚恐地看向四周,旋即便發了瘋似的,瘋狂向洞外奔去。
然而,未及它奔出,一股渾濁的泥水便急速倒灌入洞中,接著,它那溫暖洞穴所依附的巨大山岩便轟然滾落。
卻是,山洪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