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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慕容公宅院,冷風淒雨,愁煞人。\\n\\n暗紅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擺,忽明忽暗的燭火搖搖欲墜。\\n\\n披著繡金邊黑色鬥篷的慕容信,神色頹敗坐在大娘郭氏房內。前日還豐神俊朗的美男子慕容信,一日之間衰老十歲。他從宮中秘信獲知,陛下將定他自裁死罪,家眷流放邊陲。\\n\\n死期逼近,他需要著手安排重要事情,容不得分神。\\n\\n郭氏披頭散髮撲倒在胡床上,捶打床麵,啼哭著抱怨自己命運悲苦,才過上幾天好日子,又得顛沛流離,居無定所。\\n\\n“我們孤兒寡母,以後如何活下去哪?”想到四個未成年的兒子,郭氏悲從中來,呼天搶地。\\n\\n慕容信心生內疚,沉重的內疚,是他創建這高門大院,也是他親手摧毀這一切。\\n\\n慕容家族是生生不息的種族,消滅不掉。\\n\\n“去密室揀好金銀細軟,分開裝,到邊陲的路途漫長艱險,你們自己珍重,逃出都城,還有一線生機。”\\n\\n慕容信摸出一串鑰匙,塞入郭氏手裡,透出英雄末路的無奈。\\n\\n“我們隻能逃亡?夫君,不如一起拚了?冇有你,我一個女人,四個兒子,我活不下去!”郭氏淚眼婆娑,哭聲尖厲。\\n\\n慕容信當然明白郭氏存活的不易,但是無法,跟了他,既能享受榮華富貴,也得麵對生死離彆,他的原配妻兒,不也還在敵軍的城堡扣押,生死不明?\\n\\n“你太懦弱,天下之大,不是冇有出路,那是你冇有不擇手段!活下去,帶著慕容家族的後代,活下去,哪怕,哪怕去當娼妓!”慕容信的話,冷冰冰地毫無溫情。\\n\\n“什麼?要我去當娼妓,那活下去還有什麼盼頭?”郭氏的淚水凍成冰滴。\\n\\n“冇有盼頭就是盼頭!冇有希望就是希望!把兒子們叫來,我要與他們訣彆。”\\n\\n慕容信用力扳著她肩頭,要她清醒麵對陷入絕境的現實。\\n\\n郭氏似乎不認識他,眼前凶神惡煞的他,是她替他生下四個兒子的夫君?她目光呆滯傻瞪著他。\\n\\n孩子們陸續上前跪拜,慕容信神色莊嚴,目光逐一掃視子嗣們,十五歲的大兒子慕容中,生性膽怯,勉強學了點功夫,十三歲的二兒子慕容英,相貌英俊,是不折不扣的文弱書生,十歲的三兒子慕容天,八歲的幼子慕容衝,一臉天真爛漫,都未成器。\\n\\n“孩兒們,阿爺將離你們遠去,再過兩日,你們就跟隨阿孃到蜀地邊陲,這一去,路途遙遠,艱險異常,你們要記住阿爺的話:無論遇上天大的困境,都要活下去,謹記你們是漠北王的後裔,你們的家族信念:生生不息。”\\n\\n“父王,你會何時來見我們呢?”\\n\\n幼子慕容衝扯著慕容信的衣袍嬌憨發問,郭氏再也忍不住,懷抱慕容天,嗚嗚哭泣。\\n\\n“衝兒,父王在戰場為將軍的榮耀而戰,為我們慕容家族而戰,這是父王的使命,我們每一位生而為人者,都肩負各自的使命。”\\n\\n慕容信眼眶發紅,他眷戀不捨地撫摸著慕容衝的髮辮,對子嗣們耐心說教。\\n\\n與四個兒子道彆後,他狠心離去,扯斷身後號啕大哭的郭氏牽著他的手。還有崔明珠,他也得做好安頓。\\n\\n整個慕容宅,也隻有崔明珠的室內,冇有異常氛圍,一切尋常,不,更為熱烈,房內插滿輪葉百合,花形碩大雅緻,花瓣橘紅,色美如綵球,在枝頭熱烈怒放。\\n\\n慕容信跨門進去,阿蠻恭敬地接過他的紗帽,他的妻子崔明珠,粉麵桃花,紅衣華美。\\n\\n“餓了吧?夫君,請入席用膳。”\\n\\n“有什麼喜事?”慕容信略有不快。危急關頭,哪有心思飲酒作樂?\\n\\n“等你一起用膳,就是我的喜事。”崔明珠指著滿桌豐盛的酒菜,巧笑嫣然。\\n\\n“恐怕是最後一頓了。”慕容信頹然坐下,無聲哀歎。\\n\\n“那又怎樣?我們終將一死。”\\n\\n崔明珠付之一笑,無懼無畏,眼波流動,美豔依然。慕容信對她的沉著應對,不得不心生敬佩。\\n\\n“好,好個終將一死!嫁入我們慕容家族的女人,非同常人,你不過一介婦人,也有如此膽量,我乃堂堂大丈夫,何須懼死?來,來,一起上座,我的夫人。”\\n\\n慕容信牽過崔明珠的纖手,親昵地摟住她的腰,坐在酒桌前,從前伉儷情深的恩愛,似乎回來了,隻可惜,美好短暫。\\n\\n慕容信深知崔明珠的承受力,他冇有隱晦,將陛下要賜死他的密信透露。\\n\\n想到曹貴叛變,被宇文虎下令亂箭射死的慘狀,他就不寒而栗。想當初,宇文虎、曹貴與他都是鎮川鎮一同長大的夥伴,三人浴血奮戰的大好江山,全成了宇文虎一人獨攬的皇圖霸業,說好的“苟富貴,勿相忘”呢?怪隻怪權力的滋味太讓人癡迷。\\n\\n“陛下這樣安排,也算是顧唸了舊情,儲存你將軍的尊嚴,善待你的後人。”崔明珠聽完,安之若素。\\n\\n“善待後人?不要對他妄想了,他是皇帝,不再是我兒時的宇文虎兄長。”\\n\\n慕容信冷哼道。\\n\\n“權力的力量寄寓於人心之所在,它隻是個把戲,如空中魅影。”崔明珠點頭認同。\\n\\n“我去後,你怎麼安排?”對飲三盅,他直接問她。\\n\\n“我隨你而去。”崔明珠眼珠明亮,不假思索。\\n\\n“伽蓮呢?”崔明珠要殉葬,慕容信不喜反憂,嚴厲地質問。\\n\\n“是啊,伽蘭嫁人,有夫家關照,伽蓮,送她到姐姐那兒去?伽蘭自會照應這個唯一的小妹。”崔明珠不再懼怕他,麵容浮現奇異的媚笑。\\n\\n“你是將蓮兒送走了?”慕容信清楚崔明珠手腕,她心思縝密,能鎮定坐下與他飲酒,一定是將重要事情安排得妥當。\\n\\n“是,我讓她到崑崙山的玄圃避難,和她師父淩波香一起,我們母女不會去當流亡人。”崔明珠態度明確。\\n\\n“你在宮內也有人?”慕容信豁然大悟,他能在宮內收買人心,她為何不能呢?不過都是花銀子。\\n\\n“崑崙山相距遙遠,蓮兒還是太小。好在,她師父在玄圃,也不會有人為難她。”慕容信無端心疼起隻有十二歲的小女兒。\\n\\n“總比遼北的大黑山強。”崔明珠低聲咕噥。\\n\\n想起羈押在四季冰封的遼北大黑山上的妻兒,生死未明,慕容信羞愧地低下高傲的頭顱,那是他前半生敗仗的恥辱,也因了這恥辱,他才獲得先帝器重,享受封號、封地的榮華富貴,然後延續至今,又回到從前,連從前都不如,“漠北王”慕容家族成員麵臨大逃亡,他也將性命不保。\\n\\n“把我的夜白留給蓮兒,夜白性烈難馴,這府中上下,就服她,也是蓮兒和這神物的緣分,希望日後成為蓮兒忠誠的坐騎。”\\n\\n慕容信留戀地安排,他有兩匹西域寶馬,一匹是全身無雜毛、日行千裡的“夜白”;另一匹是耐力持久,眼珠碧綠的“翠龍”。\\n\\n“那麼,翠龍留給蘭兒?我已安排人送走了。”崔明珠自小見多爾虞我詐的勾當,曹貴謀反,勢必牽連慕容信,她早提前做好安排。\\n\\n慕容信服氣地認可她:“你可真聰慧,不愧為我的賢妻。”\\n\\n突遭家世變故,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攜帶金銀財寶防身,她反其道而行的背後,是破釜沉舟的堅決。\\n\\n“跟你這麼多年,經曆的事還不多麼?我們必死,才能換回孩子們的生。”\\n\\n崔明珠動情地說,淒美的笑容,令慕容信再一次沉默不語,再一次對她陡生敬意。\\n\\n“你要活下來,儲存慕容家族的女人,也許,她們纔是繼承漠北王純正血統的人。”\\n\\n停頓許久,慕容信下定決心,一口一口吞著酒盅內的“千日醉”。他與郭氏生的四個兒子,出息不大,崔明珠與他纔是真正棋逢對手的夫妻,兩人的血液裡流淌著相似的野心與抱負,堅韌與頑強的鬥誌。\\n\\n“不,我要陪你,你是王者,不能孤身上路,我是王後,理應相伴。”\\n\\n崔明珠潛藏的傲氣顯現,慕容信深情地凝視她,這位深愛他的妒婦。她還是心心念念要成為他的王後,真正的王者,隻能有一位,王後亦如此,不能同生,那就黃泉路上相伴。\\n\\n“一個國家,一個人的命運,都有各自的命數,生死何懼?我將財產分為四份,一份給郭氏,她帶領兒子們去邊陲;一份,給婢女侍從們;一份給蓮兒;餘下,打點宮內的人,給蓮兒日後存點福報。”\\n\\n慕容信同樣有條不紊妥善處理後,卸下重擔,解開鬥篷,與崔明珠吃酒,暢談。\\n\\n“明日,陛下賞賜的鴆酒到了,你便給我和著‘千日醉’一起飲下。”酒至半酣,慕容信親吻著妻子的臉龐,對她鄭重交代。\\n\\n“我讓阿蠻點火將這宅子全燒掉,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轟轟烈烈死在慕容宅院內!”崔明珠笑談生死,神色輕鬆地吩咐阿蠻。\\n\\n慕容信仰頭大笑,將崔明珠摟在懷中,悲愴高歌他的故土之歌:“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n\\n“夫人……”阿蠻斟酒的手顫抖著,說不下去。\\n\\n醉後的慕容信躺倒在胡床上,進入夢境。他見到渾身血跡斑斑的曹貴,挺劍刺向他,怒目嗬斥:“慕容信,你這個小人,為何背叛我?”\\n\\n“黑魚兒,我冇有!如果我出賣你,為何宇文虎也要賜我死?”他厲聲反駁。\\n\\n“我信你,走,隨我去,我們還是好兄弟!”曹貴伸出枯瘦血汙的手來拉他。\\n\\n“去哪裡?”\\n\\n慕容信眼前突地揚起黃沙漫漫,進入昏暗無邊、陰風陣陣的無名地界。\\n\\n“還能去哪兒?你、我殺人無數,必得先到地下煉獄一番,再昇天國淨化。”\\n\\n曹貴的笑容,陰險得很,咧開的嘴裡噴湧出汩汩鮮血,眼見他變成血人。\\n\\n“黑魚兒!”慕容信驚恐地呼喊,從夢中醒來。\\n\\n當下的現世,同樣暗黑,耳邊一片鬼哭狼嚎,整個慕容宅陷入大難來臨的恐慌。\\n\\n慕容信赤腳下地,強風席捲著窗前簾扇,發出啪啪響動,暴雨猛烈掃進室內,淅淅瀝瀝灑滿他身,他置若罔聞,望向通往“安樂殿”的層層殿宇,他清晰地見到,數十個著黃袍的太監趨馬冒雨疾馳而來。\\n\\n“我死不足惜,願長生天庇佑漠北王的後代子孫生生不息。”\\n\\n慕容信撲通跪在地上,挺拔的身軀垂到地麵,如一截折彎的白樺樹。\\n\\n他回首,他的妻子崔明珠早卸下紅裝著白衫,素顏朝天,站在輪葉百合花瓣撒滿的地上,捧著官帽,麵色平靜立在他身後。\\n\\n她也許不明白,她的王者,那麼囂張跋扈的人,也有怕的時候,愈厲害的人,他怕的東西就愈對他致命。\\n\\n慕容信接過官帽,死,也要死得有“慕容郎”的尊嚴與風度。\\n\\n“來,阿珠,跟我回家。”他灑脫地笑容,美男子的魅力彰顯,伸出雙手,溫情地對他的女人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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