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手捂著胸口直點頭：“對，柱子那時候就這麼高……總愛偷老張的糖吃，被老張用鍋鏟敲手心，哭得驚天動地的，轉眼又忘了疼……”
小夏看著沈硯之給虛擬的搪瓷碗再加兩道豁口，觸控筆的壓力感應在螢幕上跳出細密的波紋。“沈老師，我現在有點明白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老人的回憶，“這0.1毫米的差別，不是給眼睛看的，是給心看的。”
沈硯之調出渲染後的對比圖：0.7毫米的石板縫裏，積著虛擬的雨水，倒映出燈籠的影子；0.8毫米就太深了，像道猙獰的傷疤。“對別人是資料，對李奶奶是鄉愁。”她的指尖劃過男孩的鍋蓋頭，髮絲的根數精確到273根——根據兒童頭髮生長密度計算，7歲男孩的正常發量就是這樣，“就像她記得老張的餛飩皮要擀到0.5毫米厚，多一分則硬，少一分則爛。這些數字裏藏著的，是她捨不得忘的日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全息投影裡的老街卻溫暖如春。李奶奶站在虛擬的餛飩攤前，久久沒有說話，嘴角的皺紋裡盛著融化的雪水，像盛著一整個冬天的溫柔。
二、資料裡的瀑布與失控的眩暈
穀雨的雨把西雙版納的雨林泡成塊發漲的翡翠，空氣裡的濕度計指標指向92%，連呼吸都帶著濕漉漉的綠意。沈硯之揹著防水揹包站在望天樹的氣根下，手裏的全景相機包著層保鮮膜，鏡頭對著瀑布的水霧——第47次調整拍攝角度，為了讓鏡頭既能捕捉到陽光穿過水珠形成的彩虹（虹寬必須是7.2度，這是雨後15℃時的標準數值），又不會被飛濺的水霧打濕鏡片。
“沈老師，甲方的視訊會議！”小夏舉著衛星電話跑過來，雨衣的帽子被風吹得翻上去，露出凍得通紅的耳朵。他把電話遞過來，螢幕上甲方專案經理的臉佔了大半，背景裡的辦公室亮著慘白的燈，和眼前的雨林形成刺眼的對比。
“沈工，虛擬雨林模型我們看了，太素了。”經理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像被水泡過的紙，“沒必要真的去現場拍吧？網上找的雨林素材夠多了，您連每片葉子的鋸齒數都要對上——遊客是來打卡的，不是來上植物課的。”
沈硯之的手指在相機觸控屏上滑動，將ISO值從400調到320，避免高光過曝。“您看這株海芋。”她把鏡頭轉向岩壁，葉片邊緣的水漬正以每秒0.2厘米的速度向下流，在葉尖凝成水珠，“它的葉脈走向是‘羽狀側脈’，不是之前模型裡的‘網狀脈’——上週植物學家王教授特意來看過，說這是區分箭葉海芋和尖尾芋的關鍵，認錯了會誤導科普團隊的虛擬課程。”
防水揹包裡的膝上型電腦還開著，螢幕上是正在構建的雨林模型。瀑布的水流引數已經調整了93次：落差37.6米的情況下，水流撞擊岩石的飛沫會形成1.2米高的水霧，其中直徑0.3毫米的水珠會在空氣中懸浮4.7秒，這些資料來自綁在岩石上的感測器，在暴雨裡錄了整整72小時纔得到。感測器的資料線被水流沖斷過三次，沈硯之用防水膠帶纏了又纏，現在膠帶的膠層已經被水泡得發漲。
“科普？我們要的是網紅效應！”經理的聲音突然拔高，“昨天剛傳回去的模型，我們加了隻粉色的獨角獸，使用者反饋很好！您調了三個月的鳥鳴聲太單調，我們換成了電子音樂，節奏感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