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在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安靜得讓林深一度以為她走神了。但通話快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讓他愣住了的話。
“林哥,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過什麼冒險的事情。我爸媽都是老師,我按部就班地讀書、畢業、工作,連辭職都是猶豫了三個月纔敢提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去西班牙啊,不是因為那裏有多好,而是我想試試看,我能不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靠我自己活下去。”
林深當時不知道怎麼回應,隻是說了一句“那就試試吧”。但掛了電話之後,他想起了自己當初決定做這行時候的心情。那時候他也沒有什麼宏大的計劃,沒有什麼融資的目標,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商業計劃書都沒有。他就是覺得,這件事應該有人來做,而他恰好可以做。
他把便簽紙上今天完成的任務一條一條地劃掉。劃到最後一行的“希臘政策核實”的時候,他發現紙上漏了一條昨天寫上去的備註:“客戶阿哲——愛沙尼亞簽證材料清單——已發。”
阿哲。他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做翻譯的年輕人,問題問得很具體很深入的那個。阿哲昨天下午回復了一條訊息,說材料收到了,已經在準備,但遇到了一個具體問題:“Payoneer的月度賬單格式好像跟普通銀行不太一樣,會不會有問題?”
林深當時回復說:“格式不一樣沒關係,隻要資訊完整就可以。建議你把每個月的入賬用高亮標記出來,方便簽證官快速識別。”阿哲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然後就沒了下文。
他開啟微信,給阿哲發了一條訊息:“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自己有點太主動了,像是急著做成一單生意。但他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他隻是想確認阿哲沒有在某個環節卡住而已。有時候一個很小的問題就能讓整個申請卡殼好幾天,而那個問題可能隻是“這個表格第幾欄應該怎麼填”這種級別的。
手機震了一下,阿哲回復了:“材料基本齊了,就差一個無犯罪記錄的雙認證,跑了兩天公證處,流程終於搞清楚了。謝謝林哥,你這邊的資料真的幫了大忙,比我一個人瞎摸索快太多了。”
林深看著這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七
七月的上海,空氣像是被水泡過一樣,又濕又黏。林深從地鐵站出來走到共享辦公空間的那段路不過七八分鐘,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一大片。他今天穿的是前天剛買的那件淺藍色襯衫,本來打算在下午的客戶視訊會議裡顯得精神一點,現在看起來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他在茶水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回到工位開啟電腦。今天的第一個客戶在九點半,是個做跨境電商的男生,叫馬丁,二十六歲,高中畢業就出來創業,沒上過大學。他想申請克羅地亞的數字遊民簽證,但擔心自己的學歷問題。
“克羅地亞的政策裡沒有明確要求學歷,”林深對著螢幕說,語速比平時慢一些,因為馬丁那邊的網路訊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他們的審核重點是你的收入來源和資金證明。你沒有大學文憑這件事本身不會成為障礙,但你需要用其他方式來證明你有能力在克羅地亞生活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