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池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種笑容不是麵試官對候選人的認可，而是一個瘋子對另一個瘋子的確認。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如果這件事做不成，你可能會在一座什麼也沒有的島上待上一年，然後灰溜溜地回來，比你現在更難找工作？”
林深想了想，說：“我在那座島上待過一個月，沒有錢，沒有計劃，每天就是看海。那是我大學四年最不焦慮的一個月。”
宋秋池把麵前的美式一飲而盡，伸出手：“東極島的艙位正在等你。入職體檢你做了嗎？”
三
藍嶼的運營模式其實不複雜：他們在有數字遊民需求的島嶼上租賃或改造閑置空間，建成標準化的共享辦公艙——每個艙配備二十個工位、一台大功率備用發電機、一條企業級寬頻專線、一套雨水收集係統，以及一麵用便利貼和繩索做成的“島嶼對話牆”。然後，他們向數字遊民會員按月或按周出租這些工位，會員可以在藍嶼覆蓋的所有島嶼之間自由移動，今天在東極島寫程式碼，明天在潿洲島開遠端會議，後天在南海的一個不知名小島上趕一份跨境合同。
而島嶼連線者，就是這個網路的神經末梢。
林深入職後的第一個月，接受了兩周的培訓。培訓內容比他想像的要雜得多：如何用衛星電話建立應急通訊，如何判斷一台發電機的機油是否需要更換，如何調解本地漁民和外來遊民之間的邊界糾紛（一個實際案例：某遊民在島上的野灘露營拍日出，被當地漁民認為是“佔了他的風水”），甚至還包括一套基礎的心理危機乾預課程。
“你們不是IT運維，不是酒店前台，不是社羣社工，”培訓師老周說，他在海南的一座島上做了三十年海事工作，“但你們同時是這三樣東西。遊民選擇到島上來，通常是因為他們在陸地上遇到了某種過不去的坎。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那道坎是什麼，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緩衝。”
林深被分配到了東極島，一個由四個住人島嶼組成的群島，常住人口不到兩千，旺季時遊客能把唯一一條主街擠得像春運火車站。但藍嶼在東極島的共享辦公艙不在遊客集中的主島上，而是在隔海相望的青浜島——那裏更安靜，網路訊號更差，但視野更好，能看見太平洋毫無遮攔地鋪展到天際線。
他到達的那天是九月中旬，颱風季剛過，海麵還是青灰色的。接他的船是一艘本地人的小漁船，船老大姓陸，麵板黑得像醬油，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隻在他下船時丟了一句：“上一個來島上搞什麼的年輕人，待了三個月就走了。他搞的是那種……就是那種民宿平台，你懂吧？就是網上訂房的那個。”
“我不是搞民宿的。”林深說。
陸老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島上就兩百來號人，你搞什麼都一樣，我們都會看著你。”
共享辦公艙設在青浜島東側一棟廢棄的漁民老宅裡。藍嶼把它改造成了一個混合空間：一樓是工位區，二樓是住宿區，屋頂有一個小小的露台，正對著東海。林深推開門的第一個感覺是“這地方像是被時間忘了，但時間自己還挺高興的”。
他花了一整天整理物資：三十個防浪插座、兩台備用發電機（一台運轉良好，一台需要更換火花塞）、四十七卷網線、一本已經寫了大半的工作日誌。上一任連線者留下的日誌裡，最後一頁寫著：“發電機的油箱蓋有點澀，上油的時候別用WD-40，用那個藍色的潤滑脂，在二樓儲物間左邊架子上。PS：碼頭老李家的雪菜包子很好吃，但他早上六點半就賣完了。”
林深把這句話看了三遍，忽然覺得這個工作也許沒有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