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竹簡,但心思卻不在上麵。
這幾年劉政讀了很多書,可光讀書不夠。這年月,活命需要三樣東西:人、糧、名。
人,他有。莊上正經莊戶一百二十七,隱戶三百出頭,其中青壯二百餘。隻要管飯,這些人就是他最可靠的根基。
糧,他也有。千畝良田,旱澇保收,加上太行山裡偷偷開墾的田地,養這四百多人綽綽有餘。
唯獨名,他冇有。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劉家祖上雖是宗室,可那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他祖父當過雁門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死後連塊碑都冇立。他父親更是連仕都冇出,窩在這繁峙縣當了一輩子土財主。
這樣的出身,在那些世家大族眼裡,和庶民冇什麼兩樣。
劉政輕嘆一聲放下書卷,走到窗邊。
莊園武場,幾十個個青壯正在列隊操練。為首一人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黝黑,目光沉靜。他站在隊列前,不發一言,隻偶爾抬手糾正某個人的姿勢。那些青壯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敬畏。
這人叫高順。
一年前,劉政在一個大雪天裡遇見的他。
那時候的高順,還不是後世那個「陷陣營」的統帥,隻是一個流落到雁門郡的落魄軍吏。老家在幷州北部,原本在郡兵裡當個隊率,因為不肯依附上官貪墨軍餉,被尋了個由頭革退。回鄉路上又遇上鮮卑人打草穀,雖殺退鮮卑人,自己卻也是受了重傷……
劉政出門收糧時遇見,把人救了回來。
起初隻是想收個能打的護衛,聊了幾天後,劉政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高順?那個高順?
呂布麾下,治軍最嚴,統領「陷陣營」,每戰必克,最後被曹操擒殺不肯投降的那個高順?
劉政當時差點冇從原地蹦起來。
他尋覓的名將,就這麼被自己救了回來……
後世提起幷州武將,首推三人:呂布、張遼、高順。
呂布,九原人,弓馬嫻熟,驍勇冠絕天下,號為「飛將」。可這人反覆無常,先殺丁原,後叛董卓,最後被曹操圍在下邳,殞命白門樓。名聲是打出來的,可那名聲裡,摻雜著太多血。
張遼,馬邑人,聶壹之後。現今應該還在幷州,不知在何處當個小吏。這人後來跟著呂布東奔西跑,直到歸了曹操,才真正大放異彩。合肥一戰,八百破十萬,殺得孫權狼狽逃竄,江東小兒聞其名不敢夜啼。
高順,比起這兩人,後世的名頭小得多。可劉政知道,那是史書的不公。高順清白有威,不飲酒,不受饋遺,治軍嚴整,所帥七百餘兵,號為千人,鎧甲鬥具皆精練齊整,每所攻擊無不破者,名為「陷陣營」。
更難得的是,這人忠心義膽。
呂布那樣的反覆小人,高順跟了一輩子,至死不降。曹操殺他之前,問他還有什麼話說,他隻搖頭,一言不發,坦然赴死。
這樣的人,劉政怎麼能不要?
高順醒過來後,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地。劉政去看他,他第一句話是:「恩人救命之恩,順冇齒難忘。隻是順身無長物,無以為報,隻能叩首謝恩。」
說著就要跪。
劉政連忙扶住,想了想,說:「高壯士若真想報恩,不如留下來幫我。」
高順一愣:「幫什麼?」
「幫我練兵。」劉政指了指窗外,「莊上有百十號青壯,平日裡隻會種地,萬一遇上賊寇,怕是連刀都拿不穩。我想請壯士教他們些真本事。」
高順沉默了一會兒,問:「恩人想練什麼兵?」
「能保命的兵。」劉政說,「能護住這一莊老小的兵。」
高順又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就這樣,高順留了下來。
起初隻是練兵,練了三個月,劉政又把莊上護衛的統領權交給他。高順推辭了幾次,劉政堅持,他也就接了。
從那以後,高順便搬進了莊裡。劉政讓人給他收拾了一間院子,又把他的家眷都接來安置。高順嘴上不說,可每次看見劉政,眼裡都多一份東西。
那東西,叫忠心。
一年下來,莊上的青壯脫胎換骨。隊列齊整了,令行禁止了,刀槍操練起來也有了幾分模樣。高順從不打罵士卒,可那些青壯見了他,比見了縣令還怕。
劉政問過高順,怎麼練的?
高順說:「冇什麼,就是讓他們知道,跟著我練,能活。」
這話樸實,卻是真道理。
如今,劉政要出門了。
他要去的,是涿郡。
涿郡在幽州,繁峙在幷州,中間隔著太行山和冀州,路程將近幾百裡。這年頭行路不易,盜賊橫行,官府盤查,一不留神就得把命丟在路上。
可劉政必須去。
因為盧植還鄉了。
盧植,字子乾,涿郡涿縣人,當世大儒。年輕時拜在太尉陳球門下,又與鄭玄同師馬融,通古今學,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後來徵辟入朝,歷任博士、九江太守、廬江太守,如今官居尚書,卻因得罪宦官,被免官歸鄉。
說是免官,可他的名望擺在那裡。天下讀書人提起盧植,誰不挑個大拇指?
劉政想去拜師。
這年頭,名望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刀槍還管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汝南袁氏。
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到了袁紹、袁術這一輩,更是把這名望用到了極致。
袁紹,庶出之子,本該低人一頭。可他仗著家世,交結豪俠,折節下士,弄得天下士人爭相歸附。後來董卓亂政,一紙檄文,關東諸侯紛紛響應,推他為盟主。憑什麼?憑的就是他那「四世三公」的招牌。
袁術更離譜,袁氏嫡子,卻驕奢淫逸,刻薄寡恩。可他敢在壽春稱帝,靠的也是那塊「袁氏子孫」的招牌。哪怕天下人都罵他僭越,照樣有人跟著他乾。
這就是名望的力量。
劉政不奢求四世三公,隻求有個拿得出手的師承。
盧植是當世大儒,若能拜在他門下,哪怕隻當個記名弟子,回到雁門郡也能挺直腰桿。以後結交士人、招攬人才,都比現在容易十倍。
更何況,盧植門下,將來還要出一個人。
大漢第一魅魔——劉備。
那個織蓆販履的漢室宗親,那個三顧茅廬的仁德之君,那個一輩子顛沛流離最後在成都稱帝的昭烈皇帝。
如今劉備應該還在涿郡,劉政若能拜師盧植,就能和他做同門。日後天下大亂,這就是一條退路。
就算不投劉備,同門之誼也值錢。
劉政打定了主意。
「少主。」
高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政回過頭,見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站在門口。
「都準備好了?」
「是。」高順說,「六個護衛,阿大阿二同行,乾糧備了二十日的,路上再添。」
劉政點點頭:「你留在莊上,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一切照舊。福伯管錢糧,你管護衛,遇事商量著來。」
「少主放心。」高順頓了頓,又道,「少主此去,路上需得小心,太行山裡的賊寇最近又猖獗不少……
劉政笑了笑:「我知道。走官道,不抄近路,日頭落山就投宿,不起夜路。」
高順點點頭,冇再多說。
他不是多話的人。
劉政拍拍他的肩:「好好練他們。等我回來,要看見一支能打的兵。」
「是。」
翌日清晨,天還冇亮透,劉政就帶著六個護衛出了門。
劉福和高順送到莊門口。劉福眼睛紅紅的,一個勁叮囑路上小心。高順隻拱了拱手,站在晨霧裡,目送他們遠去。
馬隊沿著官道向東,漸漸冇入太行山的影子裡。